“先生,我觉得方案二还是太激进了。”
皮斯克的声音在会议室中响起,带着老年人特有的顿挫感和谨慎。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把视线落在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上,像是要从液面里照出自己还剩多少分量。
“方案一虽推进慢些,但胜在稳妥。方案二但凡中间一个节点出了问题,都会造成不可逆的后果。”皮斯科顿了顿,终于抬起眼,目光在会议桌两侧扫了一圈,最后停在琴酒的方向,“我认为,现在还不是冒这个险的时候。”
而琴酒只是靠在椅背上,一条手臂随意地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的指尖夹着一根没点的烟,正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
“时间拖越久,风险越高”琴酒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像重物落在地上一样清晰“方案二提前收网,风险在可控范围内。你所谓的稳妥,只是把问题往后推。”
“评估报告上写得清楚,方案二的不可控变量是方案一的三倍。”皮斯科皱了皱眉,语气里多了一丝被冒犯的不悦,“三倍。琴酒,你不能只凭行动组的火力配置来赌整条线的安全。”
“我是行动组的负责人。”琴酒抬起头,墨绿色的瞳孔只露出一半,冷冷地钉在皮斯科脸上“方案二。我会把不可控变成可控。”
皮斯克的嘴唇动了动,他还想说些什么,但是其他成员漠视的目光让他感到孤立难援。
朗姆在会议室侧面屏幕的另一边默不作声,贝尔摩德正挂着一副事不关己的微笑注视这边,像是在看一出好戏,其他代号成员也或多或少的避开了他的视线。
最终,他只得将目光放在了会议室正中央的那个屏幕上。
“无论选哪个方案,最后执行的都是行动组。”一道男女模辩的机械音从中央的大屏幕中传出,听不出起伏,听不出情绪“既然如此,行动组的判断,应该被放在第一位。”
那位先生的态度很明显了,方案二,一锤定音呢。贝尔摩德调整了一下姿势,换成了一个方便站起来的姿势窝在座椅中。
“方案二。琴酒留下来,做最后的细化。”屏幕里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不带情绪波动的平静,“其他人配合。散会。”
贝尔摩德第一个站了起来,她的眼神在中央的屏幕上和琴酒间来回转了一圈,嘴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又在下一个呼吸间归于平常。她没再说话,也没再看任何人,拢了拢头发后就扬长而去了。
皮斯克紧跟其后,不过两分钟,会议室的人除了琴酒,都已经走完了,门也被顺手带上了。
会议室中央的屏幕已经灭掉了,琴酒没有在意,只是起身来到了正对屏幕的那面墙跟前。下一秒,机关的声音如同银针细落般响起,墙体挪移开放,让琴酒畅通无阻的来到了墙的另一边。
一个茶杯声轻阖声落下,琴酒身后的墙壁已经恢复原状。
“先生。”转眼功夫,琴酒已经从墙边走到了桌子前。
“阵,不是说了吗,私下里不要叫我先生。”秦朝眨了眨眼,然后拍了拍沙发的另一边,然后把一个白色的茶杯推到了桌边,黑色的风衣被动作带起些许褶皱“先过来坐。嗯...来杯茶?你刚刚在会议上坐了一小时,连杯子都没碰。”
琴酒先是扫视了房间一圈,在例行确认什么后,才毫不客气的坐在了沙发的另一端上“我不渴...”
“先生。”这两个字在停顿一秒后才被说出,带着些说不明道不清的尾音。
秦朝略感无奈的摇了摇头,抬眼间与琴酒的目光相对,从那层绿色的帷幕中读出来一层“我想怎么叫就怎么叫”的执拗和看他无可奈何只能妥协后的一丝...愉悦?
“哎呀,算了算了。那么,接下来的行动,A组……”
在二人的交谈间,挂壁的时钟上,表针已经走了一圈又一圈,茶杯里的茶也续了一杯又一杯。
“...所以说,还是去雪山温泉最划算,刚好有活动,可以尝到限量款的雪顶蛋糕和瑰冬咖啡呢。”
秦朝一边说着,一边已经眉毛弯弯的好像已经畅想起了在雪山温泉吃蛋糕喝咖啡的场景,而桌子上的战术情报表也早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替换成了几家旅店的宣传单。
“你倒是越来越不加掩饰了。”
琴酒的声音从桌对面传来,声音低而慢,像是在陈述一个懒得追究的事实。他手里还捏着半页没被替换掉的行动简表,目光从纸上抬起,扫了一眼宣传单,又落回秦朝脸上。
“这次,什么时候走。”
秦朝眼睛仍旧弯着,歪了歪头,指尖在的宣传图上轻轻点了一点。毕竟他之前只是个小小组织成员,还是会收敛一点,找个理由什么的,至于现在嘛...当然就不需要了。
“周四如何?那天的天气不错。”
“随你。”
秦朝点点头,像是对这个答案早有预料。他把散在桌上的宣传单折起来,和那半页行动简表并排放在一起。
“那还按老规矩,我来订票房,你来开车……”秦朝眯了眯眼睛,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时钟“啊,对了,现在这个时间点,是时候该把那个小侦探送回家了。”
面对琴酒看过来的目光,秦朝缓慢的吐出几个字。
“工藤新一。”
下一秒,场景转换,秦朝手中已经抱了一个小孩走在了去工藤宅的路上。
夜晚,静悄悄的,路灯将秦朝的影子照的很长。临近工藤宅不远处时,秦朝感觉到了怀里细微但难以忽略的动静,像是沉在湖底的人,终于被什么力量托着,开始极缓地向上浮。
工藤新一在秦朝怀里动了那一下之后又将近安静了半分钟,突然开始呼吸急促,不过再三秒,他就猛的睁开了那双属于孩童般还带着薄雾的蓝色双眼。
“秦...秦老板?”工藤新一眨了眨粘稠的不像话的眼睛,里面是还没缓过神来的惊魂未定,说话的声音变细的同时也带着些大梦初醒的沙哑。
“工藤君,晚上好啊”秦朝礼尚往来的回复了一句。
“晚上好...”
此时工藤新一的大脑还半泡在水里似的,反应比平时慢了不止半拍,肌肉记忆先替他回了一句。他眨了眨眼,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不对的地方,他现在被秦朝用衣服裹着,然后...抱在怀里?
等等,不对,这不对吧?!
工藤新一睁大眼睛看了看自己成比例缩小的手,又看了看面前的秦朝,眉毛顿时就往下压了压,眼神也变得有些严肃起来。良久,他才抬起头继续问道:“秦老板,你是怎么知道我是工藤新一的。”
秦朝也低头看了工藤新一一眼,琥珀色的眸子在路灯的照耀下显得清澈亮透,嘴角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不是工藤君先叫我秦老板的吗,也就你和小兰会这么叫我了。”
这话乍一听确实没什么问题,但是...工藤新一皱了皱眉。
“而且你小时候的照片,有希子女士给我看过几张,挺可爱的”秦朝在工藤新一略带惊恐的目光中继续说着“比如在浴缸里吐泡泡的,和小兰猜拳输了被在脸上画乌龟的……”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不要再继续说了下去!”工藤新一的脸腾地红了,他现在这个身体连耳朵都烧得厉害,恨不得直接把脸埋进衣服里。
看着秦朝不再说下去而是又往前走了两步,工藤新一总算把乱七八糟的思绪压回正轨。他抬头看了看前面的路,问道:“秦老板,你在哪里发现我的?”
洋装思索了三秒后秦朝开口:“在草地上。”
“就草地上?”工藤新一皱起眉,费力地从衣服堆里探出脑袋,“还有其他人吗?”
“我的朋友也在。”
“那位银发的先生?”工藤新一的脑子中浮现出了一个站在路灯下手中拿着一个卡通杯子银色长发的黑衣人,秦朝的那位看着不是很好惹的朋友先生。
“嗯”秦朝应了一声,然后低了低头,像是在诉说什么秘密般凑到工藤新一耳边说“而且,他也翻看过好多侦探小说呢,特别是福尔摩斯的这本。”
“是吗?”工藤新一的语气中透露出一丝不可思议的惊喜,下一秒他又摇了摇头,轻咳了一声说:“重点...不是这个。”
随后工藤新一沉默了两秒,似乎在回忆自己失去意识前最后的画面。然后他咬了咬牙,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被坑害后难以咽下的不甘道:“有人从背后偷袭了我。我最后听到的代号是‘波本’。那家伙,绝对有问题。他背后肯定有一个很大的组织。”
刚好走到工藤宅门前,秦朝停下了脚步,脸上适时带上几分恰到好处的惊异“是吗。”
“错不了。”工藤新一从秦朝怀里跳下,语气笃定,随即又像泄了气般垮下肩膀“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谢谢秦老板送我回来,我这副样子,接下来恐怕得躲一阵子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秦朝脸上,神情认真了几分说道:“秦老板,请千万不要把这件事情告诉任何人,尤其是兰。就当今晚没见过我。”
“还有,你自己也小心点,那些人说不定还在附近。”
秦·那些人·朝正站在工藤新一旁边听他一脸严肃的说着这些话,时不时点点头。何止是在附近呢,“那些人”中的其中一个已经把你送回家了呢。
说完,工藤新一抬头看向自己家的门,手指动了动,却没有抬起来。门把手的位置比他现在的视平线高了不少,他沉默了三秒,最终将视线转向还没走的秦朝,目光中变成小孩子后不便的懊恼和一丝恳切“秦老板,麻烦你了,可以帮我开个门吗?”
秦朝帮工藤新一打开门,在工藤新一的道谢中,又把一袋小包子塞进了工藤新一的怀里。
感受着怀中的热源,工藤新一满脸都是“这是从里拿出来的”的表情看着秦朝。
“顺道带的,路上的时候你的肚子就在叫了,该是饿了,趁热吃吧,别坏了身子。”秦朝说着,转身,已经打算离开。
那热源隔着薄薄的纸袋一点一点渗进工藤新一冰凉的掌心,沿着手指尖攀上来,竟让他觉得自己这具陌生的小小身体忽然有了一丝还算切实的重量。
“秦老板”新一喃喃着,那表情像是被人在漆黑的海面上递了一盏灯,茫然之余更多是来不及消化的愕然。
秦朝已经转过身了,步子迈得不大,像真的只是顺路送个邻居回家。他的影子被路灯拉成一条很长很淡的带子,擦着工藤新一的脚尖慢慢滑过去。
工藤新一终于往前追了一步。
“你...”他说到一半又停下,像在脑子里同时翻检十几个问句,却找不出一个能不显得冒犯的,最终只是说出一句“...回去时候,注意安全。”
“嗯,我会的。”秦朝只是轻轻扫过工藤新一一眼,然后给他留下一个淡淡的笑意就迈步离去了,直到逐渐淡出后者的视线。
新一沉默了一会儿。他低下头,把下巴埋进那袋包子的温暖中。他的喉咙动了动,再开口时,声音已经不再那么紧绷了。
“谢谢。”他说。这是今晚第二句道谢,但和上一句不同,上一句是出于修养,这一句是真情实感的。只是那个该听到这句话的人现在已经走远了。
告别工藤新一,在巷子另一头,秦朝已经坐进保时捷,并把门轻轻关上了。琴酒偏头看了他一眼,道:“你对那个小鬼很关注。”
秦朝闻言,也回头看了看琴酒,嘴角是一抹不明确情绪的笑,琥珀色的眼睛眯了眯,里面那点光在车内的阴影里显得很淡,淡得几乎要看不见“算不上关注,只是几分小恩小惠换几份信任,不会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