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他做不到！
纪耀盯着缪斯凯，神色前所未有地复杂，却故意将头埋下藏匿情绪。他紧握双拳，径直走到床边坐下，压下生理需求装作若无其事地拿起一个毛绒玩偶摆弄。
“你怎么了？不上厕所了？”缪斯凯走到他身边，坐下。
求你别问了。
纪耀将玩偶扔到一边不想回答这个问题，这么明摆着的事缪斯凯都无法理解，也无从想到。他很烦躁，又开始想家。
另一边缪斯凯也满脑子疑惑，它不明白纪耀为何又生气了。还是说人类的情绪都如此不稳定？
缪斯凯开始回想此前种种细节，突然想起自己说过“你回家就可以吃蛋糕”之类的话，不过它打算下午给纪耀吃，所以回到家并没有第一时间将蛋糕给纪耀。也许纪耀是因为此事生气。
虽然不知道他为何挑选此刻生气，但缪斯凯认为这是他生气的原因。
若纪耀知道他心中想法，恐怕会面上面无表情，然后在心中默默骂道：“我是那种一言不合就生闷气的小孩吗？！不要污蔑我！”
而此刻，纪耀正小心观察缪斯凯，很可惜它的面部肌肉过于平静，以至于看不出情绪。他略带紧张，暗自思索自己该找何种理由搪塞。
可缪斯凯却一言未发，直接转身离开，甚至连门也没有关。
纪耀心中咯噔一下，心想：“坏了，它不会真生气了吧？”
这个想法像病毒般在他脑海蔓延，慢慢腐蚀他的心理素质，他不可避免感到紧张，害怕惩罚。可缪斯凯平时又表现得很温和，几乎有求必应，让纪耀不太相信他真的生气了。
于是纪耀坐立难安，又不敢出去偷看，直接静静等待自己的命运。
很快，缪斯凯回来，纪耀探头一看瞬间愣住了。因为缪斯凯端着一个小蛋糕，细腻的奶油上点缀着可口的水果，整体看上去颜色明媚，还没吃下去纪耀就想象到甜甜的味道。
只见缪斯凯将蛋糕端到纪耀面前，又将勺子塞进他手中，对他说：“今天早上答应你的，我原本打算下午再给你。”
所以……？
纪耀低头，看着手中的勺子与面前的蛋糕略带迷茫，他已经闻到了奶油的香甜与水果的清香，每一丝气味都引诱着着他的味蕾。
难道它以为我是因为没吃的蛋糕而生气？
纪耀微微睁眼，庆幸自己瞒了过去，又感慨缪斯凯对自己真不错。情绪稳定，给予他充足的物质条件，虽然不尊重他…
纪耀陷入沉思，左右挣扎，不知如何面对，明明下定决心重新开始，却无论如何也摆脱不了过去的影响，过去无处不在，在他愣神时喁喁私语、无孔不入。
他左右摇摆，无比痛苦，甚至希望忘记上一世的事。却无法下定决心。
缪斯凯又摸了摸他的头，询问：“纪耀？你为什么愣神？”
“我在想它的味道如何。”纪耀很快回答，舀起一勺放进嘴中。
缪斯凯见纪耀肯回答，心下了然。看来他就是因为蛋糕的事生气，如今总算哄好了。
这么看来他家人类真的好哄，不像其他人一哭二闹三上吊，活脱脱一个泼皮无赖。
不过，缪斯凯更宁愿纪耀情绪化，不要把事情闷在心中，像个气球迟早有一天要爆炸。
它看见自家人类一口一口将蛋糕往自己嘴中送，吃得安静，双颊一鼓一鼓，它忍不住伸出触手摸了摸。
随即，它家人类抬头直愣愣看着它，嘴唇嗫嚅似乎想说些什么。纪耀犹豫、幼小、可爱又聪慧。世界上还有比这更完美的宠物吗？
纪耀愣了半天，眼睛低垂终于憋出一句：“你摸我头我会长不高吗？”
绝对的歪理，纪耀只不过是想起上一世的事情，他总觉得在这时说出这句话非常符合情景。可说出口的瞬间，又觉得心中的湖泊因悲伤泛起阵阵涟漪。
“哈哈哈。”缪斯凯难得笑出声，又用力摸了摸，“你听谁说的？不会的，你以后一定会长高。”
纪耀不再言语专心吃蛋糕，可心中却留下了一道划痕，他想他可能永远也忘不了今天的事。那刻骨铭心的屈辱感和缪斯凯理所当然的态度，早已烙印在他心中，灼热的烫伤久久无法愈合。
这感觉太奇怪了，悲伤、愤懑之余，又忍不住感激、庆幸，纪耀以前总认为自己的意志坚如铁石，无人可以动摇，但真正穿越后，他花几天时间就接受了现实，一点点下调底线。
这一刻，他眼眶渐渐湿润，雾气氤氲。
他才明白自己不是主角。
没有主角的意志，没有主角的金手指，更没有主角的命。只能接受现实，一点点适应时代。
晶莹剔透，带着余温的眼泪坠落，他一愣急忙用手擦拭，又别过头不想让缪斯凯看见——已经够丢脸了。
他何时变得如此多愁善感？
正当缪斯凯以为事情正朝着正确的方向发展，它做出了正确的判断、选择时，自家人类却眼眶一点点红润，眉头一点点加深，接着晶莹泪滴坠落，悲伤势不可挡。
而纪耀却别过头不愿让它看见。
它不明白、不理解，它想自己肯定遗漏了什么。
“别哭…”缪斯凯将纪耀抱在怀里，头一次无法镇定，它飞速计算着一切可能性，“纪耀，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所以别哭了。”
很丢脸，皮肤火辣辣地疼，针扎一样。纪耀想挣脱，却被缪斯凯一把拉回：“是今天有人欺负你了吗？没关系，你可以和我说。”
已经够了，这是纪耀穿越以来最丢脸的时刻，在那个名义上的主人面前哭泣，他憎恨自己，觉得自己果然不是穿越文里的主角。
别的主角变成宠物不出一天，就乐呵呵适应了，甚至还乐在其中，比土著还土著。
而他悟性堪忧、适应力低下、心理活动幼稚，穿越半个月依旧难以接受，对故乡的思念从未断去，像酒香越演越烈，直至弥漫全身。
坦白来说，缪斯凯做到了一个主人该做的，甚至达到了顶尖水准。可他却愚钝不堪，不甘接受现实，却被现实桎梏。
庸人自扰、徒增烦恼。
有时候他真希望自己没心没肺些，可以离父母而不悲，远故乡而不思，只做那吃喝玩乐的宠物，别成天琢磨那些忧心扰神的事。
缪斯凯见自家人类低着头，咬住嘴唇努力抑制哭声，甚至试图不呼吸来达成目的，然后又狠狠抹了一把自己的眼泪，却始终不愿靠在它身上对它诉说。
“你究竟为什么哭？”它确认纪耀心理有疾病，极有可能有抑郁倾向。想到这，它又想起第一次见纪耀的模样——大胆、主动、语言流畅。
它那时猜想这是一个极有主见又聪明的人，现在看来的确如此，太有主见导致心思敏感。
很可惜时光无法倒流，若是时光倒流它恐怕会做不一样的选择。事到如今，它只能接受现实计划起了代治疗纪耀心理疾病的方法。
人类数量稀少，在宠物市场小众且是唯一的高智商宠物，故没有心理方面的宠物医生，一切只能靠主人引导。
缪斯凯慢慢轻拂纪耀的背以示安慰，一边思索以后是否还送他去茶话会，就今天的结果看来茶话会对纪耀的心理问题起到反作用。
“我没事，我只是突然有点难受，很快就会好。”纪耀慢慢找回自己，他压抑抽噎声，一字一句说道，咬字极为用力。
他揉搓着通红的眼睛，深吸一口气，左右环顾目光定格在床头柜的纸上面。
缪斯凯了然，为他抽出几张纸，这张极大的纸显然不是给人类用的，但纪耀不嫌弃接过就擦起眼泪，擤干净鼻涕。
缪斯凯担忧：“你确定没事？我说过有事可以和我说。”
纪耀摇头，对它说不出任何心里话。
“我真的没事，只是…我也不知道。”他笼统地描述着自己的心理感受，想让缪斯凯不觉得他是在敷衍它，“我是觉得自己老是想一些不切实际，又令人烦恼的东西，这样只会让我难受。”
很抽象的话，不像人类幼崽能说出来的。
缪斯凯心想果然是聪慧、早熟，它再次抚摸纪耀的头——祂将这当做安慰，殊不知纪耀其实不喜欢。
纪耀仰头看向它，问询：“我是不是很烦？”
“不，你的优点很多。你非常听话，让我省心。”缪斯凯如实陈述，纪耀就算是哭也努力压制着，选择了聪明，就要承受高敏感的后果，“也许我该多花时间和你相处，你可以告诉我你有什么想要的。”
真完美啊，纪耀忍不住想。
不会乱发脾气，甚至时刻思考自身的问题，然后积极修正错误寻找答案。
每当意识到缪斯凯的稳定，纪耀又更深地痛恨自己，因为他在庆幸，真是隐隐有一丝享受。
他想自己真的很虚伪，他思念故乡，心中却真的享受这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告别学习、工作，只需玩乐的日子——即便才过一天，就已窥见雏形。
他有些怀疑自己若是真的在这个世界待上一二年，度过最初的不适阶段，回到地球的机会摆在自己面前，自己恐怕都会放弃。
环境会一点点腐蚀一个人的意志，而他只能在泥塘中挣扎。
不，更贴切的形容是间歇性挣扎，时常性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