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谈间狼停下了向前奔行的脚步，他们在夜深之前到达目的地，虚影凝成的狼彻底消散，化成点点星光汇聚到夏宵腰间。
眼前是离吸血鬼族地最近的人类村庄，在族地还没被列为禁区时，这里人鬼混居，局面复杂。
据说每一个能在这里长居的人类都不简单。
时至今日，这个村子里仍旧留存着迥异于现代社会的文明痕迹。
柳城青进出族地时常常路过这个村子，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进入其中。
村口悬挂着几个木质十字架，上面雕刻了战争时代神职人员们传入人间的“圣痕”。
夏宵停在村口细细打量这几个漆黑的十字架，辨认上方的圣痕对吸血鬼，特指柳城青，是否还具有效力。
但是他停留的时间有点太久了，好像在走神。
柳城青沉浸在父亲居然给出了信物邀请夏宵的震惊中，一时没注意到他的异样。
回过神来时夏宵还是没有动，柳城青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十字架，愉悦地解释：“很老的东西了，伤不到我的。”
“……嗯。”
奇怪的反应。
小蝙蝠飞到夏宵眼前挥了挥爪子，绕着男人的头转了几圈，发出疑惑的吱吱叫。
“夏宵？”
夏宵抬手抓住眼前让人眼花缭乱的白影，用一种如梦初醒的语气问：“你……父亲，是吸血鬼的第六始祖？”
“吱。”
柳城青不带语义地叫了一声。
从抓到柳城青开始始终表现得游刃有余的男人好像突然开始紧张了。
他甚至有点语无伦次地问了几个奇怪的问题。
“虽然是谈公事，但我就这样去见你父亲是不是不太合适？”
“我就这样带着你好像也不太好？”
“你父亲平时喜欢什么……他应该喜欢人血吧……小青我的血你喝着好喝吗？”
小蝙蝠毛茸茸的白色脑袋上顶着一双黑色的豆豆眼。
豆豆眼怜爱地看着神志不清的男人，用强烈的目光清晰地传达出了自己的意思。
“这个村子挂着的十字架其实是针对人类的吗？精神类致幻作用？”
夏宵在豆豆眼的注视下恢复了神智，他虚弱地咳了一声，逃避现实似的把柳城青塞回口袋里。
他一边走进这个村子一边用一种无事发生的口吻说：“本来有保密协议不能向你透露我的具体任务。”
柳城青被轻而易举地带偏了注意力，蝙蝠耳朵在夏宵口袋里悄悄竖起，等着后面的那句“但是”。
“但是现在你也算半个相关人……鬼，告诉你也不属于违规泄漏了。”
“我此次的任务目标是吸血鬼第三始祖，也就是你的父亲，任务内容是与他进行一次友好谈判，谈判目标是达成改善人与吸血鬼关系的共识。”
柳城青心中一动。
改善人与吸血鬼关系？
思维开始从这句话发散，他很难不多想一点。
夏宵进行这场谈判，执行这个任务……是为了他吗？
有没有一点可能是因为他呢？
在夏宵不知道他的身份，以为他只是一只普通吸血鬼的时候，执行这个任务与他有关吗？
柳城青想问清楚，但他既害怕夏宵说是，也害怕夏宵说不是。
于是他只蹭了蹭男人搭在口袋边缘的手指。
再看看吧。
答案总会出现的。
他们停在了一幢三层高的尖顶小楼前。
红色砖墙老旧但洁净，有一种远离城市喧嚣的味道。
黑色的尖顶带着旧日肃杀的气息，让人轻而易举地联想到一些波澜壮阔的历史。
屋檐上悬挂着一枚不起眼的银色标识，上面印刻着骑士剑和十字架。
这里是猎魔人的暗桩。
夏宵把探头探脑的小蝙蝠按进口袋深处，低低嘱咐：“别乱动。”
柳城青乖巧缩回脑袋，伪装毛绒玩具。
年久失修的木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门廊上一串不伦不类的黄铜风铃叮叮当当地迎客。
夏宵和应声而来的看门人对上视线。
那是个不修边幅的老人家，他披着一件黑色的短外套，头发胡子苍白凌乱。
满含怨气的脸上写满了被迫起床的愤怒。
夏宵被他含着杀气的眼刀震住，迅速掏出自己带着金色花边的身份证件，斟酌着喊了一声：“前辈？”
老人家扫他一眼，收敛了脸上的杀气，说的话却不太客气：“我还说是谁这么不守我老头子的规矩。”
“原来是执行部部长。”
他意有所指地看向揣着柳城青的口袋：“有些规矩部长确实可以不遵守。”
夏宵收起工作证，只提出自己的需求：“我需要一个房间，保证安全和三餐，使用半个月到一个月。”
他还顺手揉了揉口袋里的小蝙蝠，堪称明目张胆。
老头翻了个白眼，从门边的柜子里掏出一把钥匙扔给他。
“三楼最里面，吃饭自己买去。”
黄铜钥匙，造型精巧，入手光滑。
看起来和门廊上的风铃是一个材质，古老得像是上个世纪的遗物。
夏宵随手把钥匙塞给口袋里的柳城青，冲老人远去的背影喊了声“多谢”。
小蝙蝠抱着钥匙用牙碾了碾，小声吐槽：“像是什么密室逃脱的游戏道具。”
夏宵用手指点点探出口袋边缘的小耳朵，随口回他：“最近有新副本吗？我陪你去玩。”
话音刚落他上楼的脚步就顿了一下。
白色的小耳朵轻轻抖了抖，“咻”地缩回了口袋深处。
柳城青很喜欢玩密室逃脱，夏宵总说会陪他去玩，但是阴差阳错的，他们一次也没有一起去过。
每次夏宵有空的时候他就会对柳城青说同样的话，自己提前找店家预约好时间，然后被临时意外打乱计划。
他为难地找柳城青道歉时，柳城青就会跟他说：“来日方长。”
一人一蝙蝠怀揣着各自的微妙心绪停在了房间门口。
停了两分钟，柳城青从衣服口袋里飞到夏宵肩膀上问他：“我们不进去吗？”
夏宵目不斜视：“钥匙。”
于是毛茸茸的小蝙蝠又飞回去，用双爪抱着钥匙飞出来。
柳城青先一步进入房间，落地就变回了人形，他疑惑地回头：“嗯？”
夏宵带上门，抬手为柳城青理了理飘荡的发丝，解释说：“我的狼驮不动两个人，你变成蝙蝠赶路方便一点。”
柳城青点点头，往床上一扑，喟叹一声：“好累啊。”
“我们要在这里待一段时间，”夏宵利落地整理房间。
洗漱用品，替换衣物，桌布花瓶被他一件件摆放到相应位置，中途还把柳城青从床上挪走换了一套床单被罩。
换好又把鬼原样挪了回去。
柳城青趴在床上看着人忙忙碌碌，眼珠子跟着他的动作转来转去。夏宵偶尔撇过去，难免想起小蝙蝠可爱的豆豆眼。
眼看着夏宵掏出了一束满天星插进花瓶里，柳城青支起身子：“……怎么把花带过来了。”
花瓶被郑重地放在床头柜正中央，夏宵顺势往床边一坐，抬手抚上柳城青细瘦的颈项。
“新生活要从一束花开始，”夏宵低头吻过放大版的豆豆眼，“你说过的。”
“哪儿来的新生活？”柳城青挥开夏宵逐渐往下的手，翻身坐起拉开了一点距离。
“你怎么老是动手动脚的，”他半真半假地抱怨，“你以前明明不这样的。”
夏宵握着他的腰把人拉进怀里：“和以前一样等你再跑一次吗？”
他把头埋进柳城青的颈窝，用一种很刻意很悲伤的语调说：“柳城青，是你先不要我的。”
柳城青哪里见过这种场面，皮肤上灼热的吐息激得他头昏眼花，耳朵里只能听见委屈和难过。
他下意识抱住了人要哄，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愣神间感受到一点湿热落在锁骨，他失智的大脑第一反应是夏宵哭了，而后猛然回魂。
夏宵明明是伸舌头在舔！
柳城青一把推开夏宵，被迫抬头的男人脸上哪里有什么悲伤难过，上挑的眉尾染了一抹欲求不满的薄红，眼神里写满了被拆穿的遗憾。
眼看着面前的小吸血鬼自顾自整理衣服，一个眼神也不分给他的气愤模样，夏宵调笑似的道歉：“抱歉，我太久没见你了，有点……控制不住。”
柳城青垂了眼睫避开夏宵不去看他，他一看到夏宵就会神智混乱，只好胡乱应到：“嗯……我们来说说新生活吧。”
夏宵幻视缩在他口袋里伪装毛绒玩具的小蝙蝠，手指轻轻动了动，顺着他的话题说：“好，说说我们的新生活。”
“等见过你父亲，我们就可以开始我们的新生活了。”
柳城青又被搂进了怀里，这次他无法再挣脱。
“你真的有把握说服我父亲吗？”
夏宵揉了揉他的头发：“你乖一点好不好，总是要抓住你也很累的。”柳城青动不了了，他就接着说：“虽然会很麻烦，但我的成功率还是挺高的。”
第一次清晰意识到自己其实被控制的吸血鬼放弃了挣扎，他努力忽视夏宵刻意贴近的体温，放低的声线，只陈述事实：“带上我你只会更麻烦。”
夏宵把玩他带着戒指的食指：“哦？”
“我是我父亲现存的，唯一的，直系后裔。”他在两个定语上加重了语气，“你这样带着我进入族地，还没见到我父亲就会被围杀。”
柳城青不是很熟练地恐吓：“就算侥幸活着到我父亲面前，他也会为了我杀了你的。”
也不完全算是恐吓，吸血鬼少有人类的道德伦理观，但极其在乎血脉后裔。不是指被初拥转换的人类，也不是男女结合生下的孩子，而是指诞生自同一源头的后裔。
人类往往把同一族地的吸血鬼看做是同族，但是从吸血鬼内部划分上来讲，对于第六始祖而言，他的同族只包含一个柳城青。
一个杀了很多吸血鬼的猎魔人带着明显被某种手段控制住的柳城青出现在第六始祖面前，柳城青身上还沾满了对方的味道。
始祖愿意多听人类说一句话可能都是为了更好的打击报复。
“为了你？”夏宵意味不明的反问。
吸血鬼是没有伦理的种族。
“为了我。”柳城青斩钉截铁地回答。
伟大的吸血鬼第六始祖就是如此在乎他。
夏宵没说信或不信，他叹息似地在柳城青耳边说：“这么危险啊。”柳城青还想劝他不要去了，夏宵就补上一句：“那只好带着你一起冒险了。”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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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带上我会更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