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先生买束花吗？

柳城青的花店开了一个月，一个月里一个客人也没来过。柳老板半点不急，每天早上过了十点才开门，吃一碗街头的小馄饨，然后就躺在花店门口的躺椅上看书晒太阳。

太阳照得柳城青昏昏欲睡，他把看了一半的《非人类生存指南》盖在脸上，刚要闭眼，书就被人拿开了。

柳城青眯着眼看过去，先看见一双熟悉的骨节分明的手，然后是妥帖整齐的衬衫袖口，再往上就是夏宵面无表情的脸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

吓得柳城青赶紧把眼睛闭上。

青天白日的见鬼了。

一声轻嗤炸雷似的在耳边响起，柳城青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他坚决不睁开眼睛，摸索着伸手试图把书拿回来继续盖脸上。

另一只手抓住了他胡乱扑腾的双手，男人的气息骤然逼近，柳城青呼吸一滞，灼热的吐息打在耳廓：“柳老板，别来无恙。”

忽略掉糟糕的姿势，这七个字说得可以称得上温和有礼。

但柳城青就听出了一股子咬牙切齿的味，他勉勉强强打了个招呼：“别来无恙啊，别来无恙。”一边暗中用力试图挣脱夏宵的手。

“柳老板平时做生意也闭着眼睛吗？”夏宵手上一松，给了柳城青一点空间。

被握着的手重获自由，柳城青长腿一蹬，连人带椅往后滑了半米，他迅速起身拉开距离，盯着夏宵手里还捏着的那本书，答非所问。

“先把我的书还我。”

夏宵走近一步，用那本书撩开柳城青的额发，“好啊，还你。”

过长的刘海搭在书封上，正好遮住“非人类”三个字。

眼前压下一片阴影，透过阴影往前看去，拿着书的手平稳有力，柳城青握住那截苍白的手腕，终于抬眼。

夏宵的眼神依旧沉静，鬼使神差地，柳城青问：“先生买束花吗？”

被握着的那截手腕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先生买束花吗？”

五年前的太阳和现在没什么两样，一样刺眼，一样灼热，一样让人昏昏欲睡。

五年前的柳城青和现在也没什么两样，一样乱糟糟的头发，一样宽大的卫衣，一样守着一家没人光顾的花店。

眼前的男人眉眼冷淡，修身风衣裹着挺括的制服，从黑色的头发丝到黑色的靴子都展现出一种难以接近的坚硬，让人想给他一些柔软的充满色彩的东西，把他也变得柔软一点。

于是柳城青拿过手边的花束展示给他看：“这是今天新开的百合，可以带一点回家哦。”粉色的百合娇嫩动人，花瓣上还有几滴水珠，是需要被捧在怀里好好呵护的样子。

夏宵面无表情地拒绝了。

“是不喜欢百合吗？”柳城青自说自话，换了一束花试图往夏宵怀里塞，冷白的手在阳光下有一种透明的质感。

夏宵不得不简单解释：“我不需要花。”他平铺直叙的语气和他这个人一样，不留余地。但或许是鲜花确实会让人变得温和，也可能是柳城青看起来太单薄也太苍白了，夏宵缓和了语气。

“我刚搬过来，家里很乱，没工夫去照顾一束花。”

柳城青得寸进尺：“刚搬过来就更需要花了，新的生活要从一束花开始。”他揪着夏宵的衣角不让他走，单手捞出一把乱七八糟的满天星。

“带这个吧，不用你照顾的。喜欢我就帮你包起来，送给你。”

夏宵没应声，看表情还是想拒绝的意思，不知道为什么没说出口，直盯着柳城青捏住他衣角的手指发愣。

后面的事情有点模糊了，但柳城青记得那天最后他还是让夏宵带走了一束花，一束彩色的满天星，好像是那天包花剩下的一些花材，后来他们的家里都会有一束满天星。

夏宵拂开柳城青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房卡递过去：“一束满天星，明天送到这个房间。”

柳城青只瞥了一眼，拒绝了：“小本生意，配送上门请自行联系跑腿。”

夏宵把卡夹在书里留下，转身走时只留下一句威胁：“柳城青，你最好自己过来。”

扬起的风衣扫过柳城青垂下的手指，他看着夏宵远去的背影，一种莫名酸涩的情绪从心口弥漫开来。

花店门口被挂上“暂停营业”的牌子，玻璃门把还带着夏宵气息的书留在门外，书页被风翻动，黑色的房卡立起在中央。

柳城青隔着玻璃苦大仇深地盯着那张卡片，好像那不是一张房卡，而是一座审判异端的十字架祭坛，他柳城青就是被喊打喊杀的邪恶分子。

彩色的铃兰玻璃风铃心烦意乱地响起，门被自欺欺人地推开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夹走了那张卡。

xx酒店1808号房。

令人熟悉的1808号房。

之前他们包下了夏宵单位附近一家酒店的1808号房，夏宵工作忙的时候他们会在那里过夜，偶尔彼此也会在那里准备一些小惊喜。

柳城青缩在柜台后面包花，各色满天星铺开在他身边，他挑来挑去，总觉得不满意，最后胡乱抓了一把，乱七八糟打了个蝴蝶结。

他把花束塞进纸袋妥帖放好，捏着那张房卡看了又看。领口的项链随着他俯身的动作滑落出来，黑色的素圈戒指在柳城青眼前晃晃悠悠，三年前，这枚戒指戴在他的中指上。

还有一枚一样的戴在夏宵手上。柳城青摩挲着戒指内壁夏宵的名字，又想起了夏宵今天伸过来的手，手指修长有力，指节分明，但是上面没有戒指。

令人有一点点难过。

在敲门和刷卡直接进之间柳城青选择了后者。

房间里没有开灯，漆黑的环境不影响柳城青的视力，他略显紧绷地环视一圈，窗帘拉了一半，半开的窗户带来不远处街道上若有若无的吆喝。

目光略过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恍惚间柳城青有种等待爱人下班的错觉，而他们从未分开过。

这里充满了夏宵的个人气息，但是夏宵不在。

不知道是失望还是庆幸，柳城青松了口气。

他把装着满天星的纸袋放在桌子上，像对待一个普通的同城配送订单一样。转身离开之时，余光却看到了让他神思不属了一整晚的戒指。

哑光色泽柔和沉稳，它安静地待在桌面上，轻而易举就钓上了一条长达一米八的大鱼。

柳城青拿起戒指，微微改变角度就看到了内圈熟悉的字符，和他记忆里没有差别，是他自己刻上去的，他的名字。

一张白色的卡片被戒指压住，红色的暗纹华丽张扬，他也记得卡片上写着什么，那也是他自己写上去的。

“分手吧夏宵，我腻了。”落款是柳城青嚣张的花体英文签名。

大事不妙。

柳城青闭着眼小心翼翼地拿起卡片，小心翼翼地展开，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然后心如死灰地看到了一句回复，夏宵的回复。

“别让我找到你。”

不管夏宵是旧情难忘打算重归于好还是蓄意已久试图报复，现状都表明他不打算轻易揭过旧事。

而柳城青，舍不得夏宵在相爱里痛苦，也舍不得夏宵在报复里狼狈，更害怕看到夏宵用他不熟悉的模样对待他。

他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去对待夏宵。

大事非常不妙。

他又想逃了。

在看到夏宵的第一眼就应该火速逃离现场的，在夏宵昨天离开花店的时候就应该直接跑回老家的，他们不应该再见面的，他应该再次决绝地离开，像之前他做到的那样。现在还来得及，夏宵还没回来，他还有机会离开。

柳城青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把自己种到了夏宵的床上。裹着夏宵的被子把脸埋在夏宵的枕头上，柳城青纷乱的思绪安静下来。

旧情难忘就旧情难忘吧，蓄意报复就蓄意报复吧。

他困了，他得先睡一觉。

柳城青放任自己闭上了眼睛。

半梦半醒间有人坐到了床头，一只微凉的手触上柳城青的侧脸，短暂停留后滑到脖颈，微微用力。

柳城青闭着眼松松握住那只手，发出清浅的气声：“你想杀死我吗？”

夏宵反握住他的手俯身，吐息和声音一起打在柳城青耳畔：“你觉得我会杀死你吗？”

睁眼就看见夏宵近在咫尺的双眼，柳城青慌张地移开视线：“你应该知道的。”

“知道什么？”

“只靠掐是不能杀死我的。”

夏宵握住柳城青的下巴，迫使他重新直视自己的眼睛：“为什么觉得我会杀死你？”

柳城青垂眸不语。

这个问题无法回答，也不应该由柳城青来回答。

在这样不安稳的沉默里，柳城青听见自己虚假的心跳，听见夏宵混乱的呼吸，它们的频率相互靠近，缓慢吸引，直到完全一致。

夏宵说：“对不起。”

“什么？”柳城青睁大了眼睛。

他被揽进怀里，一个安抚的吻印在额头。柳城青愣愣地抬手按住那一点温热的触感，听见夏宵接着说：“让你产生这样不安的想法，是我的错。”

他再次道歉：“对不起。”

柳城青迷惑地看着他，用威胁的态度让他来到这里，只是为了道歉吗？他正想发问就被攥住了手腕。夏宵叼着眼前人的手指，眼帘低垂，过长的睫毛在他眼睑上投下一片浓密的阴影，令柳城青看不清他的神情。

指尖一痛，血液从身体里流失的感觉轻微但不容忽视，一种莫名的能量从指尖流转至全身。柳城青眉头微皱：“嘶，你干什么？”

夏宵松开柳城青的手指，卷走唇畔的血痕转而把头埋进爱人的颈窝，用尝过他血液的舌尖**柳城青的锁骨。

濡湿的触感唤醒了身体的记忆，纤瘦的手指轻颤着插进夏宵的发间，然后抓紧，用力。

“夏宵，停下来！”

夏宵顺着他的力道抬头，视线相接的瞬间柳城青骤然失力，潮湿的吻重回颈间，一路上滑到柳城青的下巴，嘴角，直至含住了他的唇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