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初七年,曹丕病逝于洛阳嘉福殿,享年四十岁。
消息传至雍丘,曹植得知兄长死讯,呕血数升,哭倒于地。
他写下《文帝诔》,洋洋千言,写尽兄长一生功业,写尽兄弟半生悲欢,写尽自己心中无尽的哀痛与思念。
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怀念他的兄长,怀念那个塞北帐中,为他写下 “风骨无双” 的曹子桓,而不是那个冷寂的帝王曹丕。
太和六年,曹植病逝于雍丘,享年四十一岁。
临终前,他紧紧抱着那卷《白马篇》,与阿戍的绝笔信放在一起,嘴角带着微笑,仿佛又回到了建安二十三年的塞北,篝火熊熊,白马飞驰,兄长站在他身侧,眼底温和,少年意气,岁岁年年。
太和六年冬,雍丘城郊,破庙残檐,大雪封城。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卒蜷缩在草堆里,怀中紧紧抱着一截磨得光滑的白马骨,骨上刻着模糊的 “白马” 二字,那是他当年的坐骑,战死在白檀山的战马。
他是阿戍,当年幽并游侠儿的首领,当年血战白檀山,他并未战死,被牧民所救,伤愈后,得知曹家兄弟的悲欢,得知曹植病逝的消息,便拖着残躯,一路南下,来到雍丘,守在公子的封地之外,了此残生。
破庙外,乡人偶尔会来施舍粥饭,见他整日抱着马骨,念着一首诗,都以为他是疯癫的老卒。
有人问他:“老丈,你怀中抱的是什么?你念的又是什么?”
阿戍浑浊的眼眸望着北方,望着塞北的方向,喃喃道:“是白马,是诗,是公子,是将军。”
他活了六十九年,见过漠南的烽烟,见过洛阳的繁华,见过乌桓的溃败,见过鲜卑的铁蹄,见过曹家兄弟的同心与殊途,见过《白马篇》从塞北的军营,传遍天下的街巷。
他记得建安二十三年的秋,蓟城大营的篝火,白袍公子挥毫写诗,字字如刀;记得玄衣世子站在公子身侧,提笔添字 “风骨无双”,那时兄弟二人,眼底皆是山河,无有猜忌;记得他和兄弟们背着诗句上阵,每念一句 “捐躯赴国难”,便敢冲锋陷阵,视死如归。
他记得白檀山的血战,兄弟们一个个倒在他的身边,阿竹死在他的怀里,最后一句话,是念着《白马篇》的诗句。
他记得自己活下来后,走遍塞北,寻找兄弟们的骸骨,将他们埋在白马之下,立碑为记,碑上只刻一句:白马游侠儿,视死忽如归。
他听闻曹丕称帝,兄弟离心,曹植徙封四方,他不懂朝堂权谋,只懂那首诗里的热血,不该被君臣二字碾碎。他听闻曹丕病逝,曹植作诔,哭得昏死过去,他便南下,来到雍丘,只想离公子近一些,再近一些。
如今,公子也走了,他也该走了。
阿戍抱着马骨,坐在破庙中,一遍遍念着《白马篇》,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
借问谁家子,幽并游侠儿。
……
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念到最后一句,他浑浊的眼中,亮起了少年时的光,仿佛又回到了塞北的篝火旁,看见白袍公子执笔大笑,看见玄衣世子并肩而立,看见白马银鞍,驰向万里长风。
雪落满了他的肩头,他的声音渐渐轻了,最后化作一声叹息:
“公子,将军,我来赴当年之约了。”
千年风雨,洗尽铅华。
铜雀台的繁华已成过往,建安的烽火早已熄灭,可那位邺下少年的身影,依旧清晰如昨。
他骑着白马,踏过黄沙,驰向西北的苍茫,留下一篇《白马篇》,光耀千古,万古流芳。
他是惊才绝艳的公子,亦是心怀天下的志士;他有 “翩若惊鸿” 的柔情,亦有 “视死忽如归” 的刚烈。
一生跌宕,半生悲凉,却用一支笔,写尽了少年意气,写尽了家国情怀,写尽了建安风骨的魂。
白马已去,诗魂永存。
若你愿再读《白马篇》,请记得:这世上不只有失意的曹植,更有那个曾想策马西北、以身许国的曹子建。
愿此后人间,再无人轻慢一句诗里的山河,再无人忽略一颗少年心的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