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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白马仍在诗中飞驰

黄初四年,秋。

曹丕下诏,令曹植、曹彪等诸侯入朝,共赴中秋宫宴。

曹植接到诏书时,正在院中栽种菊花,他看着诏书之上 “陛下亲召” 四字,沉默良久,最终还是整理行装,踏上了前往洛阳的路。

他知道,这一去,或许是新生,或许是死局。

可他终究,还是想再见一见那个曾经与他并辔同驰的兄长,想问问他,是否还记得塞北的白马,还记得帐下的诗笺,还记得那句 “风骨无双”。

洛阳的秋雨,连绵不绝,敲打着皇宫的琉璃瓦,发出凄清的声响。曹植入宫,跪在太极殿的丹陛之下,一身布衣,形容憔悴,再无当年白袍公子的意气风发。

御座之上,曹丕端坐,龙袍沉重,帝冕的珠旒遮住了他的眼眸,让人看不清他的情绪。

“臣曹植,参见陛下。” 曹植垂首,声音平静,没有了当年的激动,没有了当年的不解,只剩一身疲惫。

“抬起头来。” 曹丕的声音传来,平淡无波。

曹植缓缓抬头,与曹丕的目光相撞。

一瞬间,塞北黄沙、中军烛火、铜雀春风、安乡孤灯,齐齐涌上心头,两人都沉默了,殿内只有雨打琉璃的声响,沉闷得让人窒息。

“你上一次见朕,是何时?” 曹丕开口,打破了寂静。

“臣…… 记不清了。” 曹植低声道。

记不清是三年,还是五年,记不清是安乡的秋风,还是洛阳的宫墙,记不清是兄弟,还是君臣。

曹丕抬手,内侍连忙上前,递上一卷泛黄的诗笺。

曹丕接过,轻轻一抛,诗笺从御座上落下,飘在曹植面前,缓缓散开。

正是那首《白马篇》。墨迹陈旧,风骨犹烈,“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十字,在殿内的烛火下,格外刺眼。

曹植的指尖,猛地一颤,如被冰刃刺穿。

“还记得吗?” 曹丕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无尽的疲惫与痛楚,“建安二十三年,蓟城大营,你写此诗,意气风发,说愿做诗中游侠,赴国忘死。”

曹植垂首,泪在眼眶中打转,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臣…… 年少轻狂。”

“轻狂?” 曹丕猛地起身,从御座上走下,龙靴踏在金砖之上,声声迫人,珠旒晃动,遮住了他泛红的眼眸,“你从未轻狂,你只是不懂,这江山要靠多少隐忍、多少割舍、多少不能念、不能言、不能认的情分,才能坐稳!”

他停在曹植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陡然拔高:“朕每日面对朝堂暗流,四方烽烟,匈奴窥边,蜀汉割据,江东未平,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你只懂挥笔抒怀,只懂意气用事,你懂什么是帝王之责,懂什么是天下苍生!”

曹植猛地抬头,泪水终于落下,砸在青砖之上,碎成冰凉:“臣懂!臣懂家国大义,懂忠勇侠气!臣写《白马篇》,写的是忠,是义,是曹家儿郎的骨血!臣从未觊觎帝位,从未想过与兄长相争,臣只想做一个写诗的人,做一个守国的人,为何兄长就是不信!”

“朕信你。”

曹丕的声音,突然软了下来,带着无尽的无奈与哀伤,这四个字,如同塞北的春风,吹开了曹植心中冰封的裂痕。

曹植愣住了,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帝王,看着他眼底的血丝,看着他鬓边悄然生出的白发,才发现,兄长也老了,被皇权压老了,被江山压老了,被兄弟情分压老了。

“朕从未怕你觊觎帝位,” 曹丕俯身,拾起地上的诗笺,指尖轻轻抚过那句千古绝唱,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朕怕的是,你这一身才气,这一腔热血,终会毁了你自己。曹彰已死,朕不能再失去你这个弟弟,可朕是帝王,朕不能光明正大地护你,只能将你徙封远方,让你远离朝堂是非,保全性命。”

曹植浑身巨震,如遭雷击。

他一直以为,兄长是猜忌他,是薄待他,是逼害他,却从未想过,这一切的贬斥与放逐,都是兄长的保全。

帝王的保全,如此冰冷,如此残忍,如此身不由己。

“子建,” 曹丕的声音,轻得像秋雨,“诗中游侠儿,可以一心赴死,不问归途。可朕不能,你也不能。朕要守江山,便不能守兄弟;朕要做帝王,便不能做子桓。”

朕要守江山,便不能守兄弟。

这十字,如同一把重锤,砸碎了曹植心中所有的怨恨与不解,只剩下无尽的悲凉。

他终于懂了,懂了兄长的身不由己,懂了帝王的孤苦无依,懂了那句 “风骨无双” 背后,藏着的兄弟情深。

宫宴散去,深夜的宣德殿,只剩曹丕一人。

他独坐御座,案上摊着《白马篇》,烛火摇曳,映着他孤寂的身影。

内侍早已退下,殿内只有他一人,终于可以卸下帝王的面具,露出属于曹子桓的脆弱。

他指尖抚过诗笺,一遍遍念着 “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念着念着,泪水无声落下,砸在纸页上,晕开了墨迹。

世人皆道他冷酷无情,逼害手足,猜忌兄弟,可无人知晓,每一个深夜,他都独自对着这卷诗,回想当年蓟城帐下,那个执笔大笑的少年弟弟。

他与子建,一母同胞,自幼同读同游,洛阳城外的白马,铜雀台上的诗赋,塞北沙场的并肩,都是他一生最珍贵的回忆。

可从他坐上龙椅的那一日起,曹子桓死了,只剩下大魏的帝王曹丕。

帝王无兄弟,无私情,无退路。

他削曹植的封地,迁他至远方,世人以为是贬斥,唯有他知,是保全。

留子建在洛阳,以他的纯粹与任性,必遭朝臣构陷,必死于皇权纷争,他是帝王,能护天下万民,却不能光明正大地护自己的弟弟。

今日殿上,子建落泪的模样,像一把刀,狠狠扎在他的心上。他多想上前,扶起弟弟,像年少时一样,拍着他的肩,说 “兄长在”,可他不能,他是帝王,他必须冷硬,必须无情。

他贵为天子,拥有四海,坐拥江山,却留不住一段年少时光,护不住一个至亲兄弟。

子建啊子建,你写尽游侠儿风骨,写尽视死如归,可你永远不会知道,你兄长坐在这万万人之上的龙椅上,每一夜,都在羡慕你诗里那个无拘无束的少年。

白马仍在诗中飞驰,而他与子建,早已隔着深宫万里,隔着君臣殊途,隔着再也回不去的建安长风。

风停了,墨痕渐干,漳水东流不息。观武台上的少年公子,望着笔下的诗句,眼中是未被世事磨平的锋芒与赤诚。这首《白马篇》,是建安风骨的绝唱,是曹子建,把自己的少年热血、报国初心,尽数熔铸在了笔墨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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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白马仍在诗中飞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