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出了个大太阳，校道两侧的大树枝叶交错，碧绿如洗，到处都是一派欣欣向荣的好春色。
林雪唯满心忐忑地来到数学学院办公楼，脑海里还在不断排演自己即将面对的可能是什么后果。
她们学校其实对学生称得上是放养模式，大部分课程都不会设置考勤，想卷和想摆的人都能找到自己舒服的节奏。
但林雪唯也听说过，有部分老师还是很苛刻，一言不合就扣平时分。今天上午那节课平时分和卷面分是四六开，她期末还要拿成绩单和家里交差，还是想把成绩搞得漂亮点。
办公楼里边比外面安静得多，林雪唯爬楼梯的时候，还能听到自己脚步声的回响。
615室在走廊最尽头，房间门半开着，林雪唯站在门口敲了敲门，却只看到了属于他们班辅导员卢雨的位置上有人。
“进来。”
林雪唯乖乖地打招呼：“老师好，我想问下那个王老师不在吗？他喊我下午过来一趟。”
“哦，是我找你，让他帮忙喊一下而已。”卢雨推了下眼镜，“你先过来，坐。”
林雪唯顿时更加警觉，她这段时间好像没犯什么错吧？没迟到没旷课作业也都按时交，最出格的无非是半夜三点饿了起来和室友聚众吃泡面，可这也不影响公序良俗啊？
卢雨看向她：“这个星期，我们学院已经有两位同学因为点击不良网址分别被诈骗了四千、一万五，学校很重视这件事情。”
“啊。”林雪唯不明所以，“要我发朋友圈宣传一下吗？”
“……”
卢雨有点无语：“我的意思是，你这段时间，是不是有点击了什么不良网址？学校安排人通过校园网排查了一下，发现你近期也有点击过相关网址，你想一想？”
林雪唯这下是真懵了，她在卢雨的注视下，绞尽脑汁开始回想。这几年诈骗盛行，她也几乎不会乱点链接或文件，除非是相熟的人发的，才会无理由认为是安全的。
卢雨接着说：“那些网站乌烟瘴气的，有很多不良广告和弹窗，一不小心就容易中病毒。没中病毒的情况下，也容易被引导落到网聊杀猪盘里……”
随着她的描述，林雪唯想起来Zoe在前几天给她发过一个链接，但她只是点了进去，没能加载出内容。她退出去想要问问Zoe给她发的是什么的时候，那条消息就被撤回了。
Zoe解释说是发错了，她也就没再追问。
想到这里，林雪唯如实跟卢雨解释：“老师，是我一个朋友给我发过一个链接，但我当时没加载完就退出了，应该没事吧？”
“那就行。”卢雨点点头，“让你朋友也不要再浏览那种网站了，以后谨慎点。还有，不要网聊不要网恋，更不要太相信网友，知道吗？”
林雪唯昧着良心：“……我知道了，谢谢老师。”
卢雨准备让她走，忽然又想起了一件事：“对了，你爸妈都没事了吧？”
不久前林雪唯的父母出了车祸，当时林雪唯六神无主地跑来跟她请假的样子她还记得。
林雪唯愣了一下。
那是开学后不久的时候，她爸妈一同驾车到外地参加交流会，却因为有人酒驾被撞进了医院。
在医院陪护的那几天，林雪唯晚上总是后怕得睡不着觉。半夜惊醒睡不回去的时候，想找个人聊天，翻了翻列表又没有合适的人。
不是时间不合适，就是她不想让对方太担心。
而刚认识不久又晚睡的Zoe，反倒成为了最好的倾诉对象。
……
“没事了。”林雪唯扬起一抹笑脸，“他们俩身体素质比我好多了。”
“那就行，回去吧。”
林雪唯站起来，一出门马上就掏出手机翻聊天记录。Zoe是在上周五晚上十点多给她发的那个网站链接，林雪唯选中他那句“发错了”，扣了个1引用下来。
【喂喂雪】：你发错的那个网站是用来干什么的呀？
Zoe回得很快。
【Zoe】：用来找学习资源的
【喂喂雪】：好像是高风险网站诶
【Zoe】：没有吧，我用那个网站很久了
林雪唯犹豫片刻，还是直说了。
【喂喂雪】：你那天发的时候我点击了一下，今天被导员喊过去谈话，说我浏览了不良网站[汗]
这下Zoe倒是输入了很久，林雪唯等了一会，才收到回复。
【Zoe】：你看到了？
屏幕的另一端。
程注皱眉看着自己和“喂喂雪”的聊天界面。
那天他本来是想把一个大型交友平台的网址分享给朋友，但不小心点到了和她的对话框，又习惯性地复制粘贴发了出去。
本来以为糊弄过去了，谁能想到她还会翻出来问？
他有点不耐地啧了声，脑子里盘算着能用什么借口解释。
只是他还没想到，对面的女生又发来几条消息。
【喂喂雪】：我没加载出来
【喂喂雪】：但是我后面也没点过其他陌生网站，估计你用的那个真有点不安全，你换一个吧。
【喂喂雪】：以后你要什么学习资料，可以叫我给你找呀，我们学校图书馆找资料超方便！
程注看着，笑了。
既然她都这么说了——
……
Zoe又隔了一会没回，林雪唯回看了一下自己发的消息，美滋滋地心想：Zoe不会是感动坏了吧？
她可真是个善解人意的人。
又走出几米，Zoe的消息才姗姗来迟。
【Zoe】：好呀，听你的。
【Zoe】：说起来，我有个选修课小论文一直搜集不到合适的资料，你可以帮忙找一下嘛
Zoe学的是C大的人工智能专业，林雪唯怕他的选修课涉及到什么她完全不懂的知识，于是打字问道。
【喂喂雪】：什么选修课呀
【Zoe】：中国传统建筑文化
跟人工智能专业毫无关系，林雪唯松了口气，很快应下。
【喂喂雪】：可以呀
【喂喂雪】：你把要求发我吧
Zoe很快发了个截图过来，界面看起来和林雪唯学校平时发布课程作业用的软件很像，上面的作业要求是选择一种你喜欢的建筑风格，分析其背后文化理念，字数要求1500以上。
林雪唯看完，觉得这个作业并不难，字数要求也不是很多。
【喂喂雪】：你想写什么建筑风格呀？
【Zoe】：我还没想好
【喂喂雪】：你风格都没确定，当然找不到合适的资料了= =
【Zoe】：[我太难了]
林雪唯看着他发的表情包，有些无奈地笑了下。Zoe说过自己学业压力很重，有各种实验比赛和项目要做，耗费的精力和心血很多。
看来还是得靠她出手嘛。
刚好她现在也有空，林雪唯想了想，回宿舍拿了笔记本电脑，又拐道去了图书馆。
图书馆的人不算多，远远比不上考试前的盛况。林雪唯习惯性地上了三楼，找到上学期末常坐的位置坐下。
去年九月开学那个学期，她刚上大学，一心只有躺平和玩乐，玩了大半个学期才发现情况不对，专业课开的小差太多，将近期末了捡起来看跟看天书一样。
还好考试前有一周时间可以复习，林雪唯泡了一周的图书馆，期间还碰上了一个同专业隔壁班的男生，厚着脸皮请教了他不少问题，最后顺利拿了很不错的成绩。
诶——
林雪唯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数学1班和2班有些课程是一起上的，但这个学期，她好像没在课上见到那位同学呢？她之前都还没来得及感谢人家。
当时那个男生好像感冒了，一直戴着口罩，偶尔喝水才摘掉一边，但她也记不得长相，印象中那个人蛮高的，说起来应该是她们这两个班所有男生中最高的一位。
想到这，林雪唯马上点开宿舍群。
【喂喂雪】：隔壁2班最高的那个男生叫什么来着？
【ying】：赵硕，怎么啦
【喂喂雪】：突然想起来上次期末找他问了好多高数问题，还没谢谢他[囧]
【喂喂雪】：他成绩是不是挺好的？
【ying】：呃……你确定是他？
林雪唯陷入沉思。
【喂喂雪】：应该是吧……？
【不思书】：赵硕上学期高数好像挂科了，他辅导你？
【ying】：而且听说他也不去图书馆吧
【不思书】：哦豁，所以你认错哪个人～还让人家给你讲题啦～
林雪唯想到乔思殊这种说法的可能性，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她当时可是自报了门户的。
对方不会真的是陌生人吧？
哪个陌生人这么好心，没觉得她莫名其妙，还教她高数？
林雪唯想了半天，越想脸越热，忍不住开始胡言乱语。
【喂喂雪】：你们说有没有一种可能。
【喂喂雪】：那个人就是赵硕，只不过他故意挂科了[合十]
发完，她自己都有点想笑了。
室友的反应也让她一点都不意外——
【不思书】：我就说学数学能把脑子学坏吧。
【大青】：我就说学数学能把脑子学坏吧。
【ying】：我就说学数学能把脑子学坏吧。
林雪唯捂着脸，努力让自己不再继续想下去。
平复了会心情，林雪唯打开一个空白文档，把作业要求的关键字放进去，继而开始把自己脑海里想到的特色建筑和地域都记录下来。
最后删删减减，她发现自己最感兴趣的，竟然是Zoe老家那个城市的建筑风格。
之前听Zoe说起家乡时，她实在好奇，就上网搜了一下，结果还真有意外之喜。
Zoe的老家在棠市，当地建筑基本都是粉墙黛瓦古香古色的风格，又有山水环绕，就像水墨画一样。
林雪唯自以为想到了不错的方向，于是兴奋地给Zoe发消息。
【喂喂雪】：我想到了！你老家不是棠市吗，棠市的建筑风格就很好写呀，要不要选这个？
等了几分钟，Zoe没有回复，林雪唯也没在意，她继续兴致勃勃地找起了资料，连着框架也理出来了。
直到眼睛有些发酸，林雪唯才猛然抬起头来，窗外可以看到太阳已经落得差不多，晚霞布满半边天，是漂亮的橘红色。
她打开手机看了眼，乔思殊发消息说自己在图书馆旁边的便利店，问她什么时候去上七点的选修课，要不要一起去。
林雪唯看向时间，现在是晚上六点半，她忍不住小声惊呼：“我的天。”
从图书馆去上选修课的教室要走二十分钟，林雪唯回完消息后连忙收拾好东西，下楼找乔思殊会合。
图书馆和便利店隔着一条校道，旁边刚好是个十字路口，裴于路和室友曹泳刚打完球，正要走过这条路回宿舍。
四面八方来往的人在路□□汇，还有不少的电动车单车也掺和其中。人群拥堵了两秒，曹泳站在原地，忽然撞了裴于路一下：“诶，你看那里。”
裴于路随着他的示意望过去：“怎么了？”
“看那个女孩呀，”曹泳说，“那个黑长直穿绿色连衣裙的，是不是很漂亮？”
裴于路很快就看到曹泳说的那个女孩，她抱着笔记本电脑，大步流星地穿过人群往便利店的方向过来，背包上的挂件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在空中划出一道又一道弧度。
裴于路看了两眼，口吻自然：“哦，她啊。”
“什么叫‘她啊’？”曹泳听着感觉不对，“你认识？”
“嗯。”
“怎么认识的？什么时候啊？”曹泳着急地追问道，“我怎么没听说过？大几的？读什么专业？”
怎么认识的。
裴于路心想，因为那个女孩很自来熟。
上个学期末，他在图书馆复习，没想到还能顺带给初次见面的她当一回答疑老师。
曹泳催促道：“你说话啊。”
裴于路无意多言：“这么好奇，你自己去问吧。”
曹泳：“？？？”
“我这不是不认识吗。”他扒住裴于路的肩膀，“快快快，朝我们这来了，你快打个招呼顺便介绍下我。”
曹泳一边说着一边迅速露出一个阳光灿烂的笑容，裴于路抬眸往前面看了眼，林雪唯已经快要走到他们面前。
裴于路看到她的眼神亮了一下，就像今天上午，在楼梯间撞到他之后抬头时那样。
很快，林雪唯露出一个笑容。
这个笑鲜活又元气，冲淡了她身上清冷沉静的气质。因为有微风，她把头发别到了耳后，落日的光线就在发丝边缘晕开，覆上一圈眩目的金边。
已经是今天第二次见面，裴于路准备说点什么。
他嘴唇刚动了下，林雪唯就目不斜视地从离他半米远的地方走过，兴奋地喊道：“思思！”
裴于路：“……？”
他回过头，看见林雪唯搂住一个在挥手的女生，笑着说了什么，而后两人就这样手拉手，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什么情况？”
一个“嗨”字堵在嘴边没说成的曹泳尴尬又迷茫地发出疑问：“什么意思，你不是说你们认识吗？”
裴于路沉默了。
他也想问什么意思。
不学高数的时候，就不认识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