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苏暻长大了一些后,顾知鹤说什么也不愿意和小殿下同床共枕了。对此,苏暻一哭二闹三撒娇,招招无用,对他百依百顺的顾知鹤突然铁石心肠,只坚定的把枕头搬走到床边的小榻子上。
可这夜顾知鹤出乎意料的把苏暻团吧团吧抱在怀里,带着厚茧的手掌缓慢的轻拍着炸毛兔子的后背,平时木头一样的嘴巴还憋出几句:“摸摸毛,吓不着。”
苏暻在温暖中,感受到紧贴着自己的胸膛起起伏伏,白日里的血色,性命攸关的惊恐也缓缓融化。他甚至觉得这是他们相依相守的平常一天,于是生出了调笑的兴致。
他眼睛狡黠的眨巴眨,伸出手轻轻拧着顾知鹤的耳朵:“喂,臭小鹤。不是死活不和我睡在一起嘛。现在这是干嘛嘞,嗯?”
顾知鹤也不辩驳,也不挣扎,盯着苏暻毛茸茸的发顶,耳朵里缠绕着鲜活的有生气的嗔怪,手也不听,嘴也不停,继续哄睡大业。
颇有成效,某只长毛兔子很没出息的闭着眼睛,陷入安稳的美梦。
顾知鹤听着怀中平稳规律的呼吸声,忍了又忍。还是收紧了臂弯,把脑袋和暖融融的小殿下贴的紧紧的,只希望此时为永世。
天光乍亮。
平日里昏沉最难起床的小殿下,早早瞪圆了眼睛,眼下泛着若有若无的淡青。顾知鹤从门外端着热水和方巾走进屋内时,眼神
暗了暗,却没说一句话。
只是如往日般“伺候”苏暻洗脸,漱口,喝温度适宜的粥饭。
二人一刻不停的飞出墙檐,一路东躲西藏,今日的宫闱不似前几日的荒芜,来往的多是士兵卫士,而非内侍宫女。
苏暻还小小声地感叹他这个十一弟,年纪小却很有治军风范。顾知鹤脚步不停,埋头拉着苏暻往秘密基地冲。
说是秘密基地,实则就是宫门口的杂物堆。苏暻从小爱疯爱闹,元妃还在时,母子二人盛宠不断,苏暻胆大包天的和顾知鹤在
宫门隐蔽处挖出了个狗洞,平时买通了洒扫宫女拿杂物盖着。
后来被周与山和贺惟发现后,成了他们四个人的秘密基地。后来物是人非,周与山瞒着家里一直找人守着,老趁着人少给苏暻和顾知鹤递些吃的用的。
二人踉踉跄跄跑到约定地点时,远远就看见东平猫在角落里冲他俩挥手。
三人接头,苏暻扯着东平想问些与山哥的行踪。
东平却什么也顾不上了,比了个“嘘声”的手势,就连忙扯开杂物,漏出洞口,示意他们快走。
苏暻一马当先,他钻洞钻的勤奋,手脚并用的往前拱,却觉得有些不对,往日明亮的宫外世界,此时被笼罩在黑压压的阴影下。
他缓缓抬起头,正对上苏昂咧开嘴漏出洁白的牙齿。
明明是昨日才见,明明是比他还小对他还不错的弟弟,苏暻就是觉得心脏砰砰跳的奇快。
俗话说,兔子急了会咬人。但是,苏暻没咬人,脑袋飞速转了转,脚一蹬把洞口的尘土仰的乱飞,顾知鹤马上就钻出来的脑袋知情识趣的退了回去。
东平眼见着顾知鹤又退了回来,急得跳脚:“小鹤侍卫,你退回来干嘛?快走啊,我家公子说了咱们只有一刻钟。”
顾知鹤站在原地,手指攥的失色,半晌才吐出一句:“已经晚了。”
一墙之隔,苏暻一脸讪笑的和苏昂挥了挥手:“小十一,好巧啊,你也出宫玩吗?”
苏昂扬起稚嫩的面庞,一步一步逼近苏暻,明明是矮半个头的弟弟,苏暻却不自觉的一退再退,直到无路脱逃,耳边响起苏昂
细而带笑的声音:“不巧哥哥,我在等你。”
苏暻诧异抬眼,正好对上了一脸煞白,连双唇都失了血色的周与山。
虽说苏暻一路自己倒腾着双腿往前走,可周围两个膘肥体壮的侍卫明晃晃地提醒着不容置喙的境地。
一路人又原路返回,依旧红砖高墙。
到了乾安殿,苏昂大步坐上了明黄的软椅,周与山紧随其后,垂首站在台下。
苏暻愣在原地,双腿灌了铅一般,他不知道现在究竟是要装作兄弟情深呢,还是老老实实把膝盖磕在地上高呼“吾皇万岁”
呢。
还好,苏昂年纪不大,倒也体贴。
“兄长,站那么远干什么?我们可是亲兄弟,不用这么外道。”
周与山趁机连忙转身冲苏暻挥挥手,示意他上前。
苏暻如梦方醒,大步走近,却也很识相的站在高堂下冲苏昂行了个君臣礼。
周与山站在苏暻身侧,看他俯首,下意识张望高处。
苏昂面色不变,姿态却更放松,赶忙挥了挥衣袖,张嘴道:“兄长何须行此大礼。快快免礼。”
一系列虚与委蛇后,三人终于站定。
可空气中只有壁龛烛火燃烧的簌簌声,再无声响。
苏暻不合时宜的想,昨日还在苏洄手下当鹌鹑,今日还是鹌鹑,却变了主人。
苏昂清了清嗓子,说道:“兄长自小长在宫中,如今尚未开府娶妻,有没有想去的地方,尽管提出,朕一定满足。”
即使华冠锦袍,即使故作矜持的把双手背在身后,苏昂说到底是个孩子,嘴角的笑意怎么压也压不住,语气中的得意俨然破土而出。
不过,苏暻只是一个老实兔子,他管不得深意和嘲讽。
耳畔只留着“想去的地方”五个字,他想也不想:“十一,”声音戛然而止。
苏暻挺直了脊背:“回陛下的话,我想去江南,不用开府建衙。我本身脑子也不灵光,想来也没办法为百姓干实事。我爱吃,
不如陛下赐我个赏赐,奖我间糕点铺子,了我余生。”
苏昂听罢,眼睛眯了眯,似乎在斟酌他这个便宜哥哥话中的真假。
可奈何对方连谄媚都颤颤巍巍,胆子极小,难成大事。
于是,苏昂很开心的赐了座位,没管死了不到一天的老父皇,召了一堆舞女乐官,笑的眼不见眼。
浅粉的水袖在眼前晃啊晃啊晃,昨天被铁链拴着双手双脚的苏洄,被一拳一拳打的咽气的老皇帝也在眼前晃啊晃啊晃。
酒足饭饱被簇拥着到了宫殿,为首的宫女极有眼力见儿的攀上苏暻的手臂,钻进人家怀里,柔声软语,半拉半拽的把人拉到里屋,殿门轰然合上之前,小殿下从缝隙处看到了两对持刀的侍卫层层叠叠的把不大的院子包围的水泄不通。
胳膊被禁锢,再笨的兔子也知道老虎不远了。
不过没想到,那个宫女没把兔子带到温柔乡,也没把他带进恶魔窟。
兜头而来,铺天盖地的水连绵不断的涌入苏暻的鼻子,嘴巴。因为没有任何的支点,极度缺乏氧气让他变得恐惧,手脚更有力的挣扎,眼前的色彩逐渐褪色,几乎陷入黑暗。
突然天神一般有双手拎着兔子的后颈,赏赐了他一丝呼吸的余地。
苏暻吐出一大口水,继而咳得昏天暗地。
那双手的主人终于觉得有些无措,温顺的顺了顺他的后背。
一刻钟后,眼前终于没有星星的小殿下扬起通红的脸颊,看着“罪魁祸首”,在旁边用指头绕头发玩的小宫女。
“这位姐姐,你我无冤无仇,何必下如此狠手。”苏暻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泣然道
小宫女脸上只闪过一下愧疚,随即又是不以为然的大喇喇的张嘴:“我们公子说了,非常时期,殿下你要保持极度的清醒。我
也是用了点小手段而已,不算过分。”
苏暻力竭,又实在崩溃,莫名其妙的半爬在地上干笑了两声。
“姐姐,你叫什么?”苏暻一回过神,还在地上趴着嘴巴就又停不下来的开始问东问西。
“我叫采茴。”小宫女也蹲下去和地上的一滩兔子对视。
“采茴姐,你们公子是不是与山哥呀?你咋身手这么好嘞?”
采茴好看的水汪汪的大眼睛往上翻出一个极大的弧度,形成了一个极其标准的白眼,嘁了一声:“可拉倒吧,谁说我认识那个
小白脸了。”
小殿下生气了,也不赖在地上,赶忙爬起来,占领高地:“你说谁是小白脸!我与山哥新科状元,大理寺少卿,你瞎说什么!”一句声音赛过一句高,斗鸡一般瞪着采茴。
采茴也不和他抬杠,拍了拍膝盖站起来,用指尖点了点苏暻的额头:“你年纪小我不和你计较,我们公子新科武状元,当朝第一大将军,古往今来也是第一大将军。”
苏暻正准备也翻一个大白眼,一想这不是他贺惟哥嘛。
“采茴姐,你别这样说与山哥,贺惟哥最听与山哥话了,你这样贺惟哥会伤心的。”
采茴懒得理他,眼看着话题越来越偏,赶紧揪着苏暻的领子,说:“小殿下,你这几天一定要保持清醒,等我们准备好了,你
只用跟着我走就成。”
采茴又从袖口中掏出来一个布帛,里面卷着几根银针“记住了,吃食酒水不管谁试过,你自己再偷偷那这个试一次,变黑的话
也别出声就倒在花盆里。我每日戌时当值,有计划会及时通知你的。”
转身离开之前,采茴难得郑重朝苏暻抱拳行了个礼:“殿下,保重。”
看着离开的裙角,苏暻也弯腰朝着空气行了个礼。
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