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天殿里放着的尸体，一具九五之尊，一具七珠亲王，周与山盯了一会，又看看一直跟苏洄说话的苏暻，叫了好几声，那小崽
子都充耳不闻。眼瞅着周门外解决残局人越来越多，再待下去，怕苏暻被扣上囫囵的罪名，就直接伸手去拽。
周与山是个文臣，即使修习了君子六艺，也没太大气力，平时打闹管管苏暻可以，真到此时是把素白的小臂急得青筋迸出，也没用处。
于是，他一撸袖子，环着苏暻的肋骨把人往外拽，连拽带拉的把人拖到了殿外的长廊上。
周与山看着殿前台阶上水流般的血柱，眉心抽动，总说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漂橹。实则真正和他们一脉相承的血统不过几股，剩下的都是别人家的儿女。是太残忍了，也是太无辜了。可历代君权易主，朝代更迭怎么能不见血。
阿暻年纪小，没心眼也没人护着，最容易误伤也最容易被推出去当小羊。
实在是担心有余，周与山揉了揉苏暻的脑袋，平时里毛绒绒和他主人一样柔软的毛发，此刻不知何时粘上了血污，变得黏连刺手。
“阿暻，我知道你心里难过，可当下太危险了，哥能力有限。你听我说，快回惠园阁，和小鹤在一起。有事你俩就去秘密基地找东平，我让他一直在那候着。”
小崽半晌没吭声，周与山不知他是听没听进去，手上又用了点力气摸摸人发顶。
“嗯？”
苏暻慢慢扬起脑袋，脸颊肉努力扯动嘴角带了个笑：“知道了，与山哥。我没有难过呀，我会乖乖和小鹤待在一起的。”
周与山静置在原地，最后，轻轻抬起手，把苏暻脸上的两行泪痕拭去，掐了掐他柔软的脸颊肉。
“阿暻，不笑了。”周与山想告诉苏暻难过时可以哭的，可想了想周遭处境，只能抚了抚小崽的后背。沉着嗓音：“阿暻，马
上就结束了。等尘埃落定，哥带你出宫去，咱想咋哭咋哭，好不好？”
说罢把他托给信得过的宫人，自己正了正衣冠，挺直了脊背，转身淹没在层层叠叠的宫峦之中。
苏暻回去的路上，双脚虚浮，做梦似的看着两个时辰前就见过的景致。巍峨的红墙，来的时候觉得气派，现在总觉得令人作呕。
这场雷霆之势的权力更迭结束，都称不上一句斗转星移，因为连太阳都不曾降落。
他说不出话，看着身边跟着的宫人，来时大腹便便的孙英，如今估计是枯骨一具随便扔在那个角落，几个头都不敢抬的小丫头，不知道还有没有命见到明日的天光。人命像个玩意一样，让这群姓苏的，挥手即来招手即去。
他想也想不通，想和以前一样回他的惠园阁，晒太阳，抓兔子。可步履匆匆，逃命似的回他的安全区时，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火，在苏暻心里越烧越旺。
不过，苏暻还是被塞回了惠园阁。
看着别无二致的“家”，沉寂的泪腺又开始叫嚣，大滴大滴的泪珠从苏暻的圆眼睛中往外窜，拼了命也忍不住的抽噎，让他的
面庞变得红彤彤的，有千言万语死死压在喉咙上，为了缓解，只能一刻不停的卖力咳嗽，连放声痛哭成了奢望。
顾知鹤听到动静，从房梁上飞下来，看着苏暻这幅快活不成的样子，吓得手脚发木，腿一拔就跑着去拍人后背：“阿暻阿暻，哪里不舒服？嗯？呼吸！张嘴呼吸！”
平日里打死憋不出个声的呆子，此刻惊叫，急促的吼着。
幸好，苏暻在温热手掌的安抚下，情绪趋于平缓，只是眼前晕开了无数光圈，有星星闪啊闪啊。
等到眼神终于聚焦，在有力的臂膀里，苏暻抬起头想去看顾知鹤近在咫尺的脸。可是那只轻抚他后背的手，并的很紧，盖在他的眼睛上，触碰到的地方暖暖的。
周遭又变得黑蒙蒙了，苏暻有些不满地嘟囔着：“小鹤，你干什么？看不到了。”
回应他的，是落在他脸颊上的水珠。
顾知鹤的嗓音闷闷的：“下雨了，不许看。”
“小鹤，这是屋里诶，哪里来的雨？你哭了是不是？我没事哦，就是吓着了。”苏暻小小声的说，然后也把小爪子放在顾知鹤的后背，有一搭没一搭的轻拍着。
“吓回来了，吓回来了，小鹤小鹤不怕了。”
啪塔啪塔，雨下的更大了。
夜，凉凉的。小虫才不管人类的悲欢，自顾自的叫着，吮吸美味的血液。苏暻被蚊子咬的嗷嗷乱叫，顾知鹤就蹲在他坐着的小
马扎旁边，扇着扇子，给小祖宗赶虫子。
苏暻吃着果盘里的小葡萄，看着顾知鹤微肿的双眼，用手背贴紧人眼皮。
凉意从周遭的微风，眼皮上的触觉，在顾知鹤心上扇着扇子。
顾知鹤嘴里又被塞了个葡萄，甜的让人牙酸。苏暻放松着无意识踢着小腿，晃来晃去，晃来晃去慢慢地和顾知鹤记忆里的小苏暻重叠。
第一次见到的小苏暻，完全是混世魔王来的。抓住人家静贵妃的爱宠猫咪，非要和它脸贴脸，小猫吓得喵喵喵的叫的巨响，这
小崽子也跟着叫，还要和人家比声音大，把猫叫的定在原地，上下打量是不是没见过的同类。
苏暻娘亲元妃挽着静贵妃上前时，看着嗷嗷乱叫的两只脏小猫，笑的惊天动地。
左一双手右一双手地捏着小崽软乎乎的脸，发出惊叹：“祖宗哦，这哪里是我家孩子，分明是个小臭猫嘛哈哈哈哈。”
顾知鹤当时也没多大，他那天当值，在假山后面有一搭没一搭的扫着地，看见苏暻来了，按照师傅教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猫在假山后面“洞察敌情”。
盯着人捉猫，抱着猫乱蹭，他一遍又一遍的告诫自己，再看一眼，再看一眼就走。
一眼复一眼，一眼何其多。两个贵人都到了，且还是成年人，顾知鹤跑都跑不掉。但她们笑的太沉浸，他没忍住，也跟着小声笑。
静贵妃家里世代簪缨，军门望族，小时候也没少跟着兄长父亲学武，耳朵一动，余光一瞥：“谁？滚出来！”
笑声截然而止。
顾知鹤从假山后踌躇着挪出来，双腿惯性磕在地上，把脊柱弯成小山丘，头埋在手背上，等着审判：“回贵人的话，我是这院子里的洒扫宫人。刚怕扰了小殿下情志才躲起来的，请贵人责罚。”
元妃和静贵妃对视一眼，看着地上跪着的，故作坦然受罚，实则吓得肩膀发颤的小男孩，两人也不知是谁先眨巴了一下眼睛。
一前一后的拖着顾知鹤的肩膀，把人拖站了起来。
元妃笑眯眯的盯着顾知鹤，弯下腰和人小孩儿对视：“别怕别怕。我们也是跑出来玩的，我们没好好端着贵人架子，你也没好好扫地，算扯平了。今天的事不要对别人说哦。”
苏暻脑袋拨浪鼓一样，看看娘亲，看看站着的半大男孩，坚定的和娘亲站在一帮，于是他把小短手指竖在嘴巴前，发出“嘘”的声音。
顾知鹤想学着师傅的样子，跪在地上漏出很灿烂的笑容，说什么奴才谨记的话。可看着元妃弯弯的眉眼，静贵妃唇角若有似无的笑意。鬼使神差的和苏暻站在一起，也伸出手指竖在嘴边。
做完之后，顾知鹤觉得耳根子热热的，就连忙行了礼，准备转身就跑。
苏暻肉乎乎的小手一把拉着顾知鹤的袖子，不管不顾的就贴上去了：“你好呀你好呀，我叫阿暻，你叫什么？我们现在是好朋友了哟，你以后还会在这里玩吗？我可以找你不？”珠串一样的问句把顾知鹤砸的懵懵的。
元妃觉着好笑，就和静贵妃抱臂笑看着，趁着话苏暻的话空隙好不容易插上了句嘴：“你话好多哦，阿暻。你这样人家怎么回你嘛？”
苏暻两耳不闻窗外事，还是抓着人嘟嘟囔囔个不停。见顾知鹤半天没说话，觉得好像被讨厌了，声音也变得小小的。
“为什么不理我？你很讨厌我吗？”
这次他收到的回应很快。
“没有！顾知鹤，我叫顾知鹤。”小男子汉自以为很严肃冷酷的吐出了自己名字，实则脖子以上都热的冒气了。
“顾知鹤？”苏暻摇了摇脑袋，其实他还没学会鹤字怎么写，但是他喜欢这个名字。
“小鹤！我以后就这样叫你了。”小混球嘿嘿笑着。
“好的，殿下。”
“不对！是阿暻！”
“不合规矩，殿下！”
“阿暻阿暻阿暻！”
视线里还没御花园花盆高的阿暻，和小猫抱在一起的阿暻，到现在淋着月光眼底雾蒙蒙的阿暻。
顾知鹤手中扇风的动作不停，张嘴就来：“阿暻。”
苏暻茫然的回过头，看看顾知鹤：“怎么了，小鹤？”
“阿暻阿暻阿暻！”顾知鹤很幼稚的叫个不停。
苏暻身子一扭，把额头贴着顾知鹤的额头：“怎么了！小鹤小鹤小鹤！”
两个脑袋毛绒绒的拱来拱去。月牙也弯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