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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宫阙万千化为尘 5

掌力落处,壮汉道士的胸膛向内凹陷了半寸,剧毒沿心脉灌注而入,霎时间穿透五脏六腑。

壮汉道士喉连半声都不曾叫完,双眼暴突,气息便已断绝。

笑面陀掌力顺势一掀,借着一击毙敌的反震力道,手臂甩出,壮汉道士的尸身被横抛而起,直挺挺飞过一丈有余,劈面向谭四娘砸去。

这一手借尸乱阵,时机拿捏得分毫不差。

尸身飞出,恰好封住了谭四娘的进路,逼她要么后退避让,要么硬接尸身,无论哪种应对,都会漏出破绽。

谭四娘独眼中厉色一闪,脚下并不后退,反而侧身横移三尺,身形险之又险地与尸身擦过。

她在侧身的同时,反手运起内劲,一掌拍在尸身右肩之上,掌力一吐一送,将尸身生生拧转了方向。

尸身在空中翻了半个跟头,直直扑向阿镜。

阿镜先前一直在防备笑面陀暴起伤人,全部心神都系在谭四娘与笑面陀之间那一触即发的对峙上,万万没料到一具死尸会从天而降,劈面砸来。

她眼角余光瞥见一团黑影向自己扑来,下意识转过头来,便见一张七窍流血的面孔已近在咫尺。

猝不及防之下她失声惊呼,脚下本能地向后跃退,双掌齐出,竟然砰的一声将尸身推飞出去。

这一推虽将来势化解,她自己的身形却也向后倒退半步,后背撞在湿滑的岩壁上。

笑面陀丹田处的伤本是半真半假,中毒是真,虚弱却只三分是实。

借尸乱阵的三步布局在转瞬间一气呵成,早已将所有人的反应计算在内。

笑面陀双足在湿滑的石面上猛地一蹬,直扑阿镜而去,双掌齐出,毒风呼啸,掌心银星乱闪,竟是要趁此间隙一举将毒气传给她。

谭四娘双刀铿然出鞘,刀光如雪练般卷向笑面陀后心。

笑面陀若执意击杀阿镜,后心便要被双刀贯穿;若回身招架,则此前的布局便将前功尽弃。

电光石火之间他做出抉择,身形猛然回旋,双掌硬生生收回,左掌拍开谭四娘右手刀,右掌与谭四娘左手刀凌空对了一掌。

刀掌相交,金铁震荡之声在绝壁上回荡不休,火星四溅,毒气与刀罡交织激荡,将雨水炸成一团白雾。

两人贴身缠斗在一处,刀来掌往,转眼便过了七八招。

谭四娘双刀翻飞如雪花纷落,刀刀不离笑面陀咽喉、心口、丹田三处要害,攻势凌厉狠辣,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

笑面陀掌法诡异飘忽,身形忽左忽右,在刀光缝隙间游走穿梭,每一掌都带着刺鼻的腥风,掌势阴毒,专取偏门。

两人在方寸之间以快打快,招招都是生死立判的凶险,看得众人都屏住了呼吸。

打到第十一招上,笑面陀忽然闷哼一声,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一缕黑血仍从嘴角溢了出来。

他丹田处的毒气急速蔓延开来,沿任脉向上攻心,沿督脉向下灌入气海。

笑面陀身形一晃,喉头涌动,噗的一声喷出一口黑血,毒性反噬,经脉寸裂,浑身气力如潮水般退去,已是强弩之末。

谭四娘见机何等敏锐,右手刀当胸直刺,直取笑面陀心口。

这一刀快如电闪,出刀的角度与时机都无可挑剔,正是笑面陀毒伤爆发,身形凝滞的那一瞬间。

然而笑面陀等的,竟也是这一瞬间。

他不退反进,胸口迎向刀尖,在刀锋入肉的前一刹那身形微微一偏,让刀锋擦着心脏刺入肩胛,与此同时左掌在地面猛地一拍,整个人借力弹起,竟从谭四娘头顶翻了过去。

这一翻惊险到了极点,刀尖从肩胛透体而出,却也被他以肩骨锁住刀身,硬生生将谭四娘的右手刀夺了下来。

他双脚落地的瞬间,拼尽最后一口真气,毒掌凝聚,双掌齐发,轰向正拄剑而立的姚子卿。

掌力未至,那股腥甜的毒风已将姚子卿的衣袍猎猎掀起,雨珠被掌风荡开。

笑面陀口中嗬嗬有声:“一起死吧!”

姚子卿此前反复试探剑枢,强行催动太阴剑意,早已耗空了十之**的内力。

她脚下的石台本就只是绝壁间,凸出的一小块碎岩,历经暴雨冲刷、数次脚踏掌跺,早已崩裂松动。

但见笑面陀那一掌拍来,姚子卿只能横剑格挡,掌剑相交的瞬间,太阴剑的阴寒剑气与毒掌的霸道毒功正面碰撞,一股气劲轰然炸开,将方圆一丈内的雨水尽数震成齑粉般的水雾。

姚子卿只觉胸口如遭重锤猛击,肋骨传来的剧痛让她眼前一黑,喉头腥甜,气血翻涌如沸,五脏六腑都像被这一掌震得移了位。

脚下的石台再也承受不住这股巨力,咔啦啦一阵爆响,碎石纷飞,整块石台彻底崩裂坍塌。

姚子卿脚下的支撑瞬间消失,身体向后倒仰,朝着天宫外侧的万丈绝壁,便直直坠落下去。

阿镜只得惊叫一声:“卢姐姐!”

笑面陀一掌得手,竟不待身形站稳,双足在崩塌的石台边缘,猛地一蹬,纵身追了下去。

两人在万丈高空之中遭遇,距离近得连彼此的面容都清晰可见。

笑面陀肩头还插着谭四娘的刀,刀身在风中嗡嗡作响,他却浑然不觉,双掌翻飞,每一掌都趁着交手时的冲击与经脉的震动,强行将体内剧毒顺掌心向外逼出。

每出一掌,黑血便溅成一片毒沫,雨幕中绽开一朵又一朵乌黑的毒花,腥甜的气味弥漫在万丈高空之中。

笑面陀招式越打越狂乱,出手越发狠戾。

高空之上,冷风如刀,冰雨刺骨,割面欲裂,打在身上如同万针攒刺。

雨水糊住视线,姚子卿眼前只有一片模糊流动的灰白,浑身冰冷僵硬,内息在经脉中运转时艰涩滞缓。

她无处借力、无处闪躲,脚下是虚无的绝壁,头顶是飞速远去的崖,周身只有呼啸而过的风,和冰冷刺骨的雨水。

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云层扑面而来,又飞掠而去,天地间只剩下失重带来的无根浮萍之感,生死只在一瞬。

姚子卿手握出鞘的太阴剑,但自己在半空之中毫无根基,连稳住身形都做不到,更遑论发力反击。

她只能被动格挡,以剑身交替招架毒掌,以绵密不绝的剑势编织成一道软墙,御开毒掌的锋芒。

但她的体力流失,气血翻涌,每次格挡都让右肩的伤口剧烈疼痛,手臂脱力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五指渐渐握不住剑柄。

两侧是陡峭湿滑的绝壁,岩壁上的水渍泛着幽幽的暗光。

两人忽左忽右,时而撞向崖壁,时而被狂风卷开,姚子卿几次在危急之中以剑尖点擦崖壁借力,剑尖在岩石上擦出一溜火星,勉强拧转身形避开致命一击。

那崖壁湿滑异常,稍一触碰便是皮开肉绽、碎石纷飞,更危险的是,稍有不慎便会撞碎骨骼、粉身碎骨。

上方不时有天宫碎石呼啸坠落,大如磨盘,小如拳头,擦着身体飞过,砸进脚下的深渊,在绝壁间回荡不休。

一招接一招,下坠的同时,亦在生死之间反复转换。

笑面陀的掌法越打越无章法,却越打狠辣,每一掌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姚子卿的剑势越守越绵密,却也越守越艰涩,内力枯竭,伤口撕裂,太阴剑几次险些脱手飞出。

两人在万丈深渊之中盘旋坠落,擦过云层、劈开雨幕,朝着深不见底的渊底一路跌落。

稍有失误便是粉身碎骨,稍有闪失便是万劫不复,生与死的界限在下坠的狂风中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剑光与毒掌,在灰蒙蒙的雨幕中闪烁明灭。

直打到第不知多少招上,姚子卿的体力终于耗尽。

原本绵密如织的剑势出现了一道致命的空隙,剑势慢了半息,笑面陀的右掌便从这道缝隙中直插而入,一掌拍在姚子卿左肋之下。

虽说笑面陀在之前就曾经打中过姚子卿的肋下,但此时的掌力比之之前更要阴毒狠厉。

此刻掌中剧毒直透脏腑,疼得姚子卿剧烈痉挛,整个身体弓了起来,彻底失去平衡。

这一招真是措不及防,姚子卿肺腑剧痛,猛地嘴鼻中喷出血沫,太阴剑从掌中滑脱,在空中打着旋。

但姚子卿还留一丝清醒,在间不容发之际,勉强攥住剑缑。

姚子卿眼睁睁看着自己飞速下坠,转眼间被狂风细雨吞没得干干净净。

那一时之间,姚子卿竟然两眼一黑,似乎沉沉睡去一般,再也不省人事,周身只剩下一片空茫。

猛然间,好像身子被人凌空一提,姚子卿只觉手臂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猛地灌入了一大口冷气,冷气吸入肺中伤处,痛得她惊醒过来。

她眼中乱冒金星,什么也看不真切,只恍恍惚惚看见一点红影,在自己眼前飘来飘去,红影往左,自己也被往左带去,红影旋身,自己也跟着转,如此反复,真活像个提线木偶似的。

但姚子卿的神智并没有混乱太久,身上的疼痛延至四肢百骸,让她闭也闭不了眼。

姚子卿努力睁大眼睛,眼前景物迅速上掠,不觉心中恐惧,手中冷汗直冒。

她真觉得自己的手好冷,好似握着一块寒冰,根本不能动弹,不料下一刻,手中这块寒冰竟然插进自己指缝,严丝合缝贴近自己的手掌心。

姚子卿愣了许久才一晃神,哪里是什么寒冰,分明有人与她手指交错纠缠,十指紧扣罢了。

至于那一抹红影,正是阿镜了。

阿镜手腕她五指如铁钩,一把死死攥住了姚子卿的手腕,力道竟然这样大,好似要捏碎腕骨一般。

冷风冷雨灌入喉间,引得姚子卿止不住剧烈咳嗽:“你疯了……这样下去,我们都活不成……”

“空中借虚,阴阳相衡。”

阿镜短短八字破开风雨,手臂骤然发力,将姚子卿牢牢拽至身前,合拢二人周身重心。

这套步法本是八卦卸力的绝世轻功,脚踏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方方位,身随阴阳流转,以周身旋转化卸蛮力,寻常只能立足实地施展。

可此刻二人悬空无凭,唯有以虚空为阵,以狂风为地,将平地步法逆用于万丈高空,以旋转卸下坠之势,以阴阳互补稳固身形。

二人皆是深谙八卦易理,生死一线间无需半句多言,心念瞬间相通,同时催动内力,悬空踏位。

姚子卿反手握住了她的手,两人的掌心与掌心之间隔着冰冷的雨水,却在这一刻比任何物事都更加牢固。

阿镜足尖虚点虚空,踏出震雷左步,引风雷之气稳住左方失衡身形。

姚子卿同步旋身右转,落兑泽侧位,阴阳两极互补,两道身形在空中紧紧拧合,化作一道回旋不散的气旋。

一旋化直冲坠力,二转合周身内息,两人循环往复,步步贴合卦象。

自上而下望去,雨幕昏暗,云海翻涌。

两道相依的身影,循着八卦方位不停回旋缠绕,如同双星纠缠陨落,在灰蒙蒙雨雾中明明灭灭。

后方风劲骤起,笑面陀紧追而至。

他看穿二人以八卦步法悬空卸力,双掌猛拍崖壁借力,阴寒毒掌直扑二人要害。

云海高空,风雨雷鸣之间,三人凌空缠斗,生死只在呼吸之间。

姚子卿始终与阿镜十指紧扣,绝不松手分毫,左手单握太阴剑,守乾天正门,以剑罡御敌。

层层银白色剑气凝于剑身,正面格挡笑面陀连绵毒掌。

太阴剑自带灵韵,每逢毒掌触碰剑罡,剑身白光便剧烈震颤,自动震散附着而来的剧毒,阻隔毒素侵染经脉。

阿镜见状,便守坤地辅位,甘做后盾。

左手紧握姚子卿手腕,稳固二人身形,右手铁拐专守招式空当。

正是一人主攻守正门,一人主辅守地坤,阴阳相济,八方合围。

骤然间惊雷炸响,惨白电光划破雨幕,云海被电光染成一片银白,天地苍茫。

姚子卿右肩伤口不断渗血,肩关节咯咯作响,肌肉痉挛;左肋的毒伤也不断蔓延,每一次发力都让毒素往心脉逼近一分,眼前不时阵阵发黑。

幸好阿镜死死与姚子卿的手十指相扣,才不至于跌入深谷。

也不知打了多少招,笑面陀如此功力,也是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阿镜神智尚清明,只见他七窍流血,黑血从眼眶、耳孔、鼻孔、嘴角不断涌出,很是可怖。

但眼见此人重心失控,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旋,再也不可能稳住身形。

阿镜左手猛地拧转铁拐,手腕一翻一转之间,铁拐末端竟然弹开了一枚透骨铁镖。

只见阿镜手腕猛地向下一甩,一道模糊的乌光笔直地射向笑面陀丹田气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