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北朝红尘说 > 第51章 宫阙万千化为尘 4

第51章 宫阙万千化为尘 4

反复十余次试探,姚子卿的双臂已抖得愈发厉害,内力消耗过半,肩背麻木,只有掌心依旧死死贴着剑柄。

阿镜始终稳稳地扶着她的腰身,一边将身子往侧旁微侧,一边侧耳倾听,不时低声提醒。

“卢姐姐,等一下,你听,左边!”她忽然抬手按住了姚子卿正要发力的手腕,指尖在她腕上飞快地拍了两下:“左边的水银也在跳,卡扣在左边响!”

姚子卿闻声立刻顿住动作,屏住呼吸,她果然也听到了石座左侧,一声极轻极细、却极为清脆的铁簧咬合声,“咔”的一声,像是有人拨了一下琴弦。

她瞬间了然,这连环卡扣果然不是固定方位的,每解一道锁芯,余下的卡扣便会自动变换锁紧的位置,方才斜下方解锁时,下一道卡扣便已悄然移到了左侧。

她深吸一口气,将丹田中已然翻涌的气血硬生生压了回去,左手死死扣住阿镜的手臂借力,先以柔劲将剑柄向前轻送,撞开最外层那道活扣死锁,随即手腕猛然向左侧全力旋动。

这一次,她没有留半分余力,将“柔极生刚”的要诀催到了极致,丹田中的内力如涓涓细流般,沿着手厥阴心包经一路下行,过劳宫,透掌心,尽数凝在那只已被剑柄磨得发红的右掌之上。

“锵——”

只听一声极清脆的机括脱扣声,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在那一刹那间便压过了地宫中所有的声响。

嗡鸣一停,水银翻涌一顿,太阴剑剑身上银白色的光芒骤然收敛,化作一层极淡极薄、如同月光般的清冷微光,安安静静地覆在剑刃之上。

石台四周那翻涌了许久的水银,也在这一瞬哗地一声齐齐跌回裂隙之中,液面平复如镜,再没有半分波澜。

嵌在石座中的剑刃再次向外弹出,一口气弹出了数寸,已露出了将近半截剑身。

可就在剑刃弹出的那一瞬间,整座地宫猛地一震。

姚子卿脚下一个踉跄,下意识地一把攥紧剑柄。

半嵌在石座中的太阴剑,被这股从地底传来的巨力扯得嗡鸣不止,剑身上的符箓再度疯狂乱闪,如同回光返照一般,明灭之间竟将整座地宫照得时如白昼、时如永夜。

脚下的石板地面在一瞬间裂开了数道深不见底的缝隙,从石台基座向四面八方蔓延开去,裂缝中涌出的水银如同决堤的江河,顺着裂隙奔泻而出,漫过砖石,淹过脚踝。

原本坚实厚重的殿基在这股巨力撕扯下寸寸碎裂崩塌,大片大片的石板地面开始往地底深渊中陷落。

壮汉道士本一直瘫在石阶上喘息,此刻被这一震震得整个人从石阶上弹了起来,双手死死攀住那截断裂的石柱,扯着嗓子嘶声喊道:“不好,不好!这下真的要塌了,是山要塌了!”

阿镜在剧烈的晃动中死死扶住姚子卿,将她的伤臂搭在自己肩头,咬着牙稳住两人的身形,回头冲壮汉道士厉声道:“休要胡说!太阳针早就毁了,上面的机关早已停转,难道还怕再拔了这柄太阴剑吗!”

姚子卿听罢,心中再无半分迟疑。

太阳针已毁,太阴剑已半出,七重符箓已平,铁簧卡扣已尽数脱锁。

只差这最后一下——

只需这最后一下,整座天宫便会按照阿镜所推断的那般,顺着轨槽向外滑出,送她们脱出这深山腹地,重回人间。

她将丹田中仅存的最后一口气提了上来,那股真气又细又弱,在经络中缓缓流淌时,连她自己都能觉出那股衰竭的乏力。

但她左掌死死攥住剑柄,右手从阿镜手中挣脱出来,也一并握了上去,双臂同时发力,将整个上半身的重量全都压在了剑柄之上,然后猛力往上一拔,太阴剑脱鞘而出。

那一瞬间,天地失声。

地底支撑的石基寸寸断裂,那些预设的滑行轨槽,早已因太阴剑解镇、地脉乱涌而扭曲变形。

整座嵌合得天衣无缝的天宫殿宇,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剧烈震颤,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撕扯着、拖拽着、推动着,朝着山外强行延伸出去。

殿内那些还勉强保持着完整的梁柱开始接连崩断,粗大的石柱从中间齐齐折断。

巨石大块大块地从穹顶上塌落,每一块都有磨盘大小,砸在地面上便将石质地面砸出一个深坑,碎石与粉尘混着刺鼻的水银气息四处弥漫,呛得人睁不开眼、喘不过气。

毒水如决堤的江河般席卷了整座地宫,淹没了一切低洼之处,将那些残骸全都裹挟其中,一路奔涌,一路吞噬。

支持整座天宫的石基、榫卯、轨槽、铜枢已在这一连串的冲击中尽数崩毁断裂,只余下残存的玄铁骨架勉强维系着最后的结构,孤零零地悬在半空之中。

可谓是上不接天,下不连地,成了一座悬在万丈云海之上的孤殿。

姚子卿早在波震得倒飞了出去,后背重重撞在了身后那面岩壁上,“砰”的一声闷响,脊骨被撞得几乎要断裂开来。

但她的左手仍旧死死握着那柄太阴剑,任凭冲击波如何卷起碎石砸在她身上,那双手就是不肯松开分毫。

她借着撞壁的反力,足尖在崩裂的石板地面上猛地一点,身形便如同一只燕儿般飘了出去。

只是右肩重伤、内力衰竭,这一飘之势已远不如平日里那般轻盈矫捷,落地时脚踝一软,整个人便往前栽去。

阿镜在地面崩裂的那一瞬间,便已跃上了高处一块凸起的断柱残基,脚下的大片石板已尽数塌陷,她所站之处也不过是一块摇摇欲坠的方寸之地。

她见姚子卿从半空中飘落,心头猛地一紧,足尖在断柱上轻点数下,整个人如同一片红霞般掠了出去。

在半空中一把抱住了姚子卿的腰,借着自己才堪堪稳住,两个人一同坠落在尚且完整的石板上,翻滚了数圈才勉强停住。

地动山摇之间,谭四娘一刀逼退了笑面陀,双刀往地上一拄,刀尖刺入石板缝隙中入石三分,硬是靠着这两柄刀,才将几欲被震飞的身体牢牢钉在原地。

她独眼圆睁,似乎正厉声喝骂着什么,声音却被地宫崩塌的轰鸣尽数吞没。

只能看见她嘴唇翕动、神情狰狞,却一个字也听不见。

铁罗汉子踉踉跄跄,从崩塌的断柱旁冲了出来,两只粗壮的手臂死死拽着穿杨客,背上又已背上了那被碎石砸得满脸是血的壮汉道士。

他脸上青筋暴起、汗如雨下,却硬是咬着牙将两个人一瘸一拐地拖向了石台后方的残存地面。

笑面陀则被震得在地上翻滚了数圈,他那肥硕如山的身躯左碰右撞,最后重重地撞在一面尚未倒塌的断壁之上,砰的一声闷响,那面断壁都被他撞出了数道裂纹。

他半瘫在断壁下,口中咳血不止。

轰鸣之声经久不息,一声接一声,一波叠一波,从地底深处一直蔓延到穹顶之上,又从穹顶之上折返回地底深处,循环往复。

殿顶大片大片的石瓦轰然塌落,那些不知在山腹中封存了多少年的厚重石壁,在震荡中终于支撑不住,一面接一面地崩开。

每一面崩开的石壁都露出外面一股寒冷刺骨的狂风,雨水从裂口中灌了进来。

只见周边遮蔽天光,天地一片昏蒙,冷雨细丝连绵飘坠,难怪阿镜与姚子卿二人察觉有水珠掉落,竟是外面下雨了。

狂风裹挟着冰冷的雨丝从那道裂口中灌进来,扑在脸上,便如无数根细密的冰针刺入肌骨,刀割一般生疼,将众人衣袂吹得猎猎狂舞。

入目之处,只有漫无边际的茫茫云海。

浓白的云浪在脚下翻涌奔腾,如同一片无边无际的汪洋大海,将整座崩毁的悬空孤殿托在万丈高空之上。

浪头与浪头相互推涌,时而涌起数十丈高的云峰,时而又坍塌成深不见底的云谷,白茫茫一片铺向天际尽头。

远方云霭深处传来低沉的机括转动之声,风雨吹开朦胧雾霭,露出静轮天宫残留的骨架轮廓,脚下那些凌空支撑的支柱,并非寻常木梁石墩,却呈现出顺着环形脉络排布,层层向外斜撑而出,俨然一朵花瓣收拢后的模样。

方才姚子卿只当是些悬挑梁木,此刻对照这排布弧度与榫卯结构,心头已然掠过一丝惊疑。

她抬眼望向天宫残存的墙体断面,那面本该完整的巨墙早已崩碎大半,仅剩的半截墙体边缘,露出了内嵌的机关枢轴痕迹。

所有枢轴皆固定在墙体最顶端的檐口之内,卡槽全是竖向垂直排布,左右两侧与墙底皆是封死的实心木石结构,半分横向滑槽、底部门轴都无。

这一瞬间,姚子卿先前反复推演、却始终无处印证的猜想,骤然与眼前残迹严丝合缝地对上。

自己此前便笃定,这卷壁画墙绝非常规可推拉的活墙,更不可能左右横卷、自下而上翻卷。

若是左右开合,墙身必设横向轨槽;若是自下而上卷动,枢轴必设在墙根底部。

可眼前残存构造清清楚楚,所有枢轴只在顶端,卡槽只顺垂直方向,墙体只能以顶端为轴,自上而下垂卷收放,半分偏离的余地都被机关构造彻底锁死。

再联想起脚下环形脉络的支柱,姚子卿心头猛地一震,所有疑虑恍然大悟。

这原来根本不是先建悬空殿宇,再加装卷壁机关,而是整座静轮天宫,本就是一朵以木石灵材筑成的巨型莲花。

莲茎是支撑悬挑的支柱,莲瓣是承载殿阁的悬空台基,而那面只能自上而下卷动的巨墙,正是莲花开合时,同步垂展、收合的莲衣围护。

莲瓣撑开则宫阙悬空,莲瓣收拢则殿宇藏起,卷壁随莲心机关自上而下垂落铺展,半点不由左右、上下异动。

这一巧夺天工的构造,虽说是受天竺佛教影响将莲花与宗教相融,但莲花本就是中原本土花卉,足见彼时南北交融之际,域外宗风传入中土,也最终扎根于华夏固有的草木文脉之中。

此前所有的推测、所有被旁人视作异想天开的判断,竟没有一字偏差。

姚子卿从小生活在紫竹山上,不曾见过莲花,但也将这大抵构造想的大多不错,只是这般鬼斧神工的营造之法,当真匪夷所思。

细密冰冷的雨丝从云层间隙中飘落,打在脸上刺骨生寒,风势越来越烈,卷着雨雾灌入殿内,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像是这天宫发出沉寂了数年的叹息。

碎石从裂口边缘坠入云海,连半点声响都听不见,就那么无声无息地被那片浓白吞噬了,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

身后是彻底塌毁、被水银淹没的地宫前路,那些曾困住她们的甬道、石室、壁画、悬尸,此刻已尽数沉入那片银亮的毒海之中,再无半分痕迹可寻。

身前是无边无际、不见尽头的云天雾海,冷雨如织,寒鸦无踪。

周遭四下隔绝,前路不通,后途已断,耳边再无半分人世喧嚣,直是高不闻鸡鸣犬吠,孤悬于九天云海之上。

静轮天宫化为一座悬在云海冷雨之中的残破孤殿,如同一副被剔尽了血肉,只剩白骨的骸架,在狂风与冷雨中摇摇欲坠。

它似乎要将那连同所有未曾说出口的秘密、未曾了结的恩怨、未曾还清的因果,一同葬入无底的云渊之中。

雨势愈发急了;万丈绝壁上,冷雨如矢,劈头盖脸打将下来。

笑面陀盘膝瘫坐于乱石之间,面如金纸,眉心隐隐透出一团乌青色的毒气。

谭四娘单刀横胸,独眼眨也不眨地盯着他,脚步缓缓前移,刀尖离他咽喉不过三尺之遥。

姚子卿拄剑而立,右肩血水顺着臂肘往下淌,在脚边汇成淡红色的水洼。

阿镜手执铁拐护在她身侧,鬓角湿发贴在苍白的面颊上,一双眼睛在笑面陀与壮汉道士之间来回扫视,不敢稍懈。

雨幕如织,将每个人的面孔都冲刷得模糊不清,天边闷雷隆隆滚过,闪电惨白的光劈开云层。

便在此时,笑面陀原本虚软瘫坐的身形,向左前方猛地一倾,左掌翻起,掌心带着一股腥臭的劲风,虚飘飘拍向谭四娘面门。

这一掌看似凌厉,实则劲力未吐,掌到中途便微微发颤,仿佛内力不济,勉力为之。

与此同时他上半身向左虚晃,肩头一沉,整个人的重心都偏了过去,像是要借这一掌之力翻身跃起、夺路而逃。

谭四娘刀锋倒转,脚下已向左滑出半步,刀势含而不发,只等笑面陀身形扑到。

壮汉道士从铁罗汉子救起,便在谭四娘左右僵持,见掌风扑面而来,本能地偏身向右躲闪,将后心要害完全暴露在笑面陀左掌笼罩之内。

这一偏身的动作不过电光石火之间,却在他与谭四娘的刀锋之间,撕开了一道半尺宽的缝隙,这一招,破绽却极大。

笑面陀便是这一瞬,他虚晃的左掌骤然收回,在这一旋之间尽数化作凌厉杀机,右掌从肋下穿出,一掌印在壮汉道士心口膻中穴上。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1章 宫阙万千化为尘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