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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太阴宝剑太阳针 6

阿镜微微一笑,却没答话。

姚子卿却从她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

“所以有人用这些尸体,镇压了水银的循环;”姚子卿一边思索一边说道:“尸身悬于穹顶,钢针钉入百会,这不仅仅是装点天宫,更是在镇压什么东西,或者说,是在改变什么东西。”

阿镜点了点头:“对,有人用这些尸体镇压了这个循环,水银便不再按照原本的路径流通,所以方才在那间石室中,才会出现**颠倒、上下不分的错乱。”

姚子卿默然片刻,忽然又道:“我想,除了改变水银的循环之外,那人还改变了另一件事。”

阿镜歪了歪头:“什么事?”

姚子卿抬手指向那座日晷的晷面。

晷面上,那道由水银反射而成的“影子”,正正投射在卯时的刻度上。

姚子卿道:“你觉得,现在会是这个时辰吗?”

阿镜顺着她的手指看去,目光落在那道影子上,神色渐渐凝重。

姚子卿继续说道:“我们入天宫的时候,绝对不过丑时;可你看这座日晷,它所指的却是卯时,咱们入天宫来来去去也有些时候了,怎么可能只过了三个时辰?”

此话一出,石室中忽地安静了下来。

松明燃烧的噼啪声、水银流淌的汩汩声、众人翻捡瓶器的窸窣声,在这一刻似乎都远去了。

只剩下那座日晷,静静地立在石室中央,铜针上的“影子”纹丝不动地指着卯时。

或许那是多年前的一个清晨,在那一时刻,水银的循环被镇压,天宫的运转被改变,所以日晷所指的时间,便永远停在了那一刻。

从那以后,这座天宫便一直在按照一个错误的时间运转。

“对啊……对啊!时间不对,开的门自然也就不对了!”阿镜道:“哎呀,我早就料到了,我们进的是出口的死门,我们从一开始就走错了方向。”

姚子卿点点头,想起她们从甬道掉进那间石室,其实本就是一个意外;那间石室本该是封闭的,要等水银灌通,两仪门转到一定角度才会打开;但因为山体地震震出了裂缝,她们提前进去了,而阴阳甬道中的断龙石先一步落下,或许也与此有关。

姚子卿深吸一口气,将心中那个最不愿说出口的猜测说了出来:“我们是从底往上走的,上面……没有出口,对不对?”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石室中的星点都似乎一暗。

远处,穿杨客和铁罗汉子还在翻捡着那些从穹顶坠落的瓶器,不时发出阵阵低呼。

笑面陀蜷缩在角落里,右掌的伤口已经止住了血,正用左手运功压制体内的毒性。

壮汉道士喝下那壶符水后,盘膝坐在地上,双目微阖。;而谭四娘正将那颗乌黑的珠子凑到星光下端详,眉头紧锁,不知在想些什么。

只有姚子卿和阿镜两人,站在这座日晷前,满脸愁容,四目相对。

阿镜却又不答话,沉默良久;久到姚子卿几乎以为自己猜错了,正要开口再说些什么的时候,阿镜忽然笑了一声。

“没事的。”阿镜轻轻道。

姚子卿心头一沉,这句话便等于是承认了。

阿镜转过头去,望向穹顶上那幅星图;点点星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将她的眉眼勾勒得清晰分明。

眉间那点朱砂痣在星光下殷红如血,与她嘴角那抹淡淡的笑意交织在一起,竟有种说不出的好看。

“不过你只说对了一半,上面确实没有出口;”阿镜转过头:“可是谁说咱们不能往下面走呢?”

阿镜道:“往下面走。”

姚子卿一怔,随即摇头道:“这恐怕不妥。”

她抬手指向那尊从地底升起的日晷,铜针上的光影仍旧纹丝不动地指着卯时。

“想来阵法被干扰,天宫机关也早和先前不一样了,这一下去岂不要糟糕……”

但话还没说完,姚子卿便瞥见阿镜嘴角微微上扬,那笑意藏在眉梢眼角之间,似有若无,却偏偏让人一眼就能瞧出来。

姚子卿心头一荡,后面的话便咽了回去:“好了好了,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快说吧,别卖关子了。”

阿镜像是听了什么极新鲜的话似的,歪着头问道:“嗯?真是奇怪,姐姐怎知我会有办法?”

这话反倒让姚子卿一愣,她方才不过是不经意间瞥见了阿镜嘴角那点笑意,心里便认定对方肚子里定然藏着主意,此刻却被这么直愣愣地一问,反倒不知该怎么答了。

她心下想到,总不能说“我瞧你脸上的笑便猜到了”,这话一出口,岂不是承认自己方才一直在看人家的脸?

姚子卿连忙改口道:“那你若没办法,又干什么笑?”

阿镜眉眼弯弯地道:“哪是有了办法才笑,我是听你认认真真同我说话,便忍不住笑起来啦。”

姚子卿听她这般说,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戳了一下:“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要消遣我,快些想法子吧。”

阿镜被她戳得往后微微一仰,却也不躲,这才正色道:“想法子我是有的,但估计十分艰难。”

她音压低了几分:“我刚刚说往下走,其实是一种办法,可一来这底下机关重重,咱们谁也不曾探过;二来大家都中了不少汞毒,再拖下去,不等毒发攻心,也要活活饿死在这山腹里了,所以我说十分艰难。”

姚子卿听她说完沉吟片刻:“那听你这么一说,想必你应该还有另外的法子。”

阿镜像是被人说中了心事一般,带着三分得意:“话是不错,但这也是个险招。”

她忽然话锋一转,问道:“卢姐姐,你可曾听过,这天宫为何没有建成吗?”

姚子卿略一思索,道:“你不是说过么,静轮天宫工程浩大,劳民伤财,终未建成便被拆毁了。”

“是啊;”阿镜目光缓缓扫过这间穹顶高耸的石室,扫过那些色彩浓烈的壁画与飘飘荡荡的云绢:“人人都说天宫被拆,不复何存,那现下咱们所在的天宫,又是怎么保存下来的?”

姚子卿被她这么一问,想了想道:“难道不是因为它在山体中,难以察觉么?”

阿镜又是一笑,但这一回的笑意里却多了一层别的意味:“对,我虽拿不准当时有多少工匠来拆毁天宫,但我敢肯定,总会有人是劳心劳力建起这天宫、又亲手拆了这天宫的,他们岂会不知天宫藏在山体之中?”

姚子卿顺着她的话往下想,忽然觉得有一条隐隐约约的脉络在脑海中浮现出来:“他们不知道?难道是修起来的时候只看见外面一个样,却不知里面另有一番天地?”

“姐姐这话,却把那些工匠们看低了;他们亲手建起这天宫,又奉命拆毁,若只是藏在山里的寻常密室暗道,哪有找不到的道理?”阿镜摇摇头:“可他们当年拆的,从来都只是地面上看得见的那座高台,这底下的机关阵仗,他们却一点也没动过。”

姚子卿听到这里,脑海中那条模糊的脉络忽然之间变得清晰起来,像是有人在一团乱麻中猛地抽出了线头。

她脱口而出:“所以这天宫本就是缩在山腹之中的?”

阿镜道:“没错,或许从一开始,那些工匠便只知道在地面上修一座高台,却不知道这高台底下藏着真正的机括;他们拆了上面的台基殿宇,便以为自己拆掉的就是整座天宫,咱们此刻站着的这间石室、头顶这些悬尸、脚下这些水银暗渠、日月双针,我想这些东西,从来都不在图纸上。”

姚子卿恍然大悟:“所以天宫就是那个天宫,从来没有里外之分?地面上的高台不过是它的顶盖,山腹中的这些石室才是它的真身?”

阿镜道:“对。”

姚子卿将这前因后果在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所以你的另一个法子,是找到让天宫升起的机关?倘若这整座天宫本就是从山腹中升上去的,那自然也有法子让它再升一回,只要它能升出山体,咱们便可以脱困了?”

阿镜听罢眼睛一亮,她轻轻拍了拍手,由衷地赞道:“我喜欢和聪明人说话。”

姚子卿听她这般夸奖,心里又是得意又是不好意思,嘴角却已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

正在这时,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我瞧你们二人谈得好不乐乎,这是终于找到出去的法子了?”

谭四娘不知何时已走到了近前,正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姚子卿与阿镜二人。

她手中还捏着方才那颗乌黑的珠子,显然方才那一番翻找虽不动声色,却也费了不少力气。

阿镜闻言转过身来,朝谭四娘微微一福道:“谭前辈说的哪里话,我们这点小命,还要倚仗您呢;您还没带我们出这天宫,我们哪敢先出去?”

谭四娘听了这话,冷哼一声,嘴角却也不由自主地松动了几分。

她将那颗乌黑的珠子往腰间的革囊里一揣,又从怀中摸出一只小小的瓷瓶来,在掌心摊开:“老杨和罗汉子只摸黑找到五枚。”

她又将那些瓷瓶举到阿镜面前,瓶身泛着幽幽的青白光泽:“你那个哥哥,要几枚能活?”

阿镜低头看了看那一只瓷瓶,摇了摇头道:“太少了,这世上谁敢保证自己没个好歹呢?救命仙丹自然是越多越好;前辈何必着急,这间石室还没翻完呢,我替您再找找。”

说罢,阿镜伸手捏了捏姚子卿的手,姚子卿会意,当即点了点头,两人便各自分开,朝石室的不同方向找去。

姚子卿举着一支松明,沿着石壁根脚细细搜寻。

地上散落着不少从穹顶上震落的瓶器,有青瓷的、白瓷的、陶制的,大多已经在坠落时摔得四分五裂,碎片渣滓混着干涸的药粉药液,在火光下泛着斑驳的光泽。

她蹲下身来,一只一只地翻捡过去,偶尔捡起几枚尚算完好的丸药,却都已干缩发黑,轻轻一捻便碎成了粉末,显然是封存不当,药性早已散尽了。

她正蹲在地上查看一只白瓷瓶的底部,忽然觉得指尖触到了一些粉尘。

竟然是灰白色的细尘,积了厚厚一层,就堆在墙角与地面的交接处。

她用指尖拈起一点捻了捻,触感干燥细腻,像是石粉,又像是绢帛的碎屑,却又与寻常的灰尘不太一样。

寻常灰尘粗粝扎手,这灰却滑腻绵软,捻在指腹间几乎感觉不到颗粒,倒像是碾碎了的胭脂粉。

姚子卿心里微微一动:这间石室密闭无风,连那些悬在穹顶上的尸身都不腐不臭,连光都需借层层机关投射折射,哪里来的这么多灰?

她顺着灰的痕迹往上看,目光扫过墙上的壁画;那些用朱砂、石青、雌黄绘成的仙家景象在星图的冷光下依旧浓烈鲜艳,仙人乘鹤、羽士驾云、琼楼玉宇隐现烟霞之中,乍一看并无异样。

但当她顺着灰迹抬眼,视线落在壁画的上沿时,才发现那片被云绢垂帘半遮的角落里,竟有一角壁画微微翘了起来。

她想应当不是颜料剥落,颜料剥落是从墙面往下掉碎屑,这却是整片墙皮从墙面上支棱起来了一角,边缘还带着微微的卷翘弧度,像是一张被卷起了一角的画纸,露出底下黑漆漆的一道缝隙。

若非凑到极近处、又正好从下方往上看,根本发现不了这细微的破绽。

姚子卿心头疑云顿起,忍不住伸出手去,轻轻触碰那片翘起的边角。

指尖刚碰到,一层细灰便簌簌落下,呛得她偏头避了避。

她掸了掸手上的灰,心头的疑惑却更重了:壁画不都是直接画在墙上的吗?这怎么像是贴上去的?

她站起身,又走到另一处壁画前,只见这边的壁画完好无损,色彩鲜艳,线条流畅,仙人衣袂翩翩欲飞,乍一看与寻常壁画并无二致。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指轻轻叩了叩墙面。

“笃”一声,姚子卿眉头一拧,这一声让她顿觉的不对。

按理来说,寻常的山壁岩石叩上去该是闷实的一响,硬邦邦的,几乎听不到什么回音。

但这个声音却带了微微的空腔回震,虽然极轻微,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去敲一面空鼓,稍纵即逝,但姚子卿常年练剑,对力道的反弹最是敏感不过,掌根那股微妙的反震感,绝不会骗她。

她心中怀疑这壁画后面是空的,可空的又有什么门道?她一时却说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