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周,言林忙于处理公司的事务,清晨出门,夜晚归来,很快就把宋顾那张脸抛之脑后,直到这天夜里,宋顾硬生生闯进来,强行唤起她的记忆。
言林刚结束一场商业晚宴,车才停进车位,负责照看宋顾的护士就匆匆跑来抱怨:“小姐,您快去看看宋小姐吧,已经绝食好几天了,我们实在没办法了。”
“绝食?”她脚步一转,往后方实验楼走去。
言林的庄园安在上城东郊的别墅区,为了清静,她把周边的房子都买下来了,其中一栋改造为实验楼,一楼是私人医院,地下四层是实验区,楼层越深,保密等级越高。
刚走到休息室门外,就听见叫喊声:“叫言林来,否则我饿死都不吃!”
过于不知好歹,这是言林的第一反应,她的康复计划一切都是按照最高级别执行,那些康复药品和器械,即使是上城排前几位的家族都不一定能用上,宋顾却在这里暴殄天物。
她走进去,原本整洁的房间,现在被闹脾气般,将饭菜和药品丢得到处都是。
她没有出声,静静站在原地,看着正在发疯的宋顾。
那双满是怒火的眼睛一看见她,立刻控诉起来:“言林!你这个骗子!”
“说好的帮我当上警察,现在整天把我关在这,哪也不能去,一会吃这个,一会喝那个,你喂猪呢!?”
她很少生气,因为很少会有人忤逆她的意思,可此刻的宋顾,不仅说她是骗子,还曲解自己的好意。
上一次是玻璃窗,这次又因为这个。
她从护士手里拿过病历,重重甩在宋顾脸上:“看看。”
纸张散落一地,宋顾没有去捡,她心里也憋着气,五年里自由散漫,一下被关在这儿,虽然应有尽有,但她不自在,最重要的是,言林没有遵守她的承诺,否则自己干嘛跟她回来。
“看看看,看什么看!你让我看我就看啊。”一副油盐不进的无赖模样,扭过身把言林晾在原地。
“好!很好,念给她听。”
周围的医生和护士都惊呆了,从来没有人敢这么和大小姐说话。
这人到底什么来头?
护士拿起病例:“身高一米七五,体重九十斤,全身五十多处软组织挫伤,伴随轻微脑震荡、肋骨与小臂骨折,低血糖、重度贫血、多处韧带拉伤。”
言林摆手,护士停下:“还要继续往下念么?还有很多。”
宋顾转过身问:“你什么意思?”
“就你这副身体,还想当警察?你以为这世上的罪犯都和顾村的地痞流氓一样好对付?”
宋顾一时哑然,找不出半句反驳的话。
言林转头吩咐一旁的医护:“你们先出去。”
屋内只剩两人,她脸上没有起伏,眉眼依旧是惯常的沉郁,声音压得冰冷:“你听着,别以为你特殊,在我这里就可以放肆,我做事情从不需要和别人解释,你想待就待,不想待就走,没人拦着你。”
说完这番话,她没在停留,径直离开休息室。
她是言林,从小到大,除了父母,谁不是捧着她,奉承着她,她说一加一等于三,那所有人都要说是三,可现在这个宋顾,一次次地挑战自己的底线,要不是因为她是免疫者,她甚至连一个眼神都不愿意给这种人。
她回头叮嘱:“不用管她,做自己的事。”
“明白,小姐。”
医护正准备上前收拾满地狼藉,休息室里传来一道微弱的妥协声:“饭拿来吧,我吃。”
回到卧室,言林洗完澡从冰箱取出瓶冰水,坐在沙发上灌了一口,凉意从喉咙沁到胃里,那股被气出的躁意才压下去。
宋顾没那么好掌控,这是她今天得出的结论,再加上她身上层层解不开的谜团,把这种人留在自己身边,无异于收留一颗不知何时就会引爆的定时炸弹,既然查需要时间,不如引蛇出洞,逼宋顾自己主动说出真相。
手机亮屏,是Mia发过来手机监控记录,她没着急看,先回复完工作消息,才点开对话框。
记录里没有通话,也没有私密消息,映入眼帘的全是浏览记录:先是少量与Blank相关的搜索内容,以及言林的个人履历信息,占比并不高。
再往下滑动页面,一条搜索词条猝不及防撞入眼里:【女人和女人如何发生关系】,词条之下还混杂着大量涩情网站的视频记录,滑至页面底部,几乎全是这类低俗内容。
言林的指尖在屏幕停了一下,然后迅速挪开,仿佛屏幕里的东西脏了她的手,生理性的恶心和不适催使她删掉记录,却未曾留意记录间,藏着一段长达五分钟的无痕浏览。
第二天,言林没去公司,而是去往了实验楼地下四层,整栋园区保密等级最高的Blank病毒实验区。
消毒冷气扑面而来,她穿好防护服,走进样本分析室,值班研究员正俯身操作台操作移液枪。
“溯源结果出来了?和宋顾的毒株序列是否一致?”
研究员停下动作,收回手仔细摘掉无菌手套,快速在电脑上调出完整基因图谱,指尖点着屏幕上的波形曲线:“完全吻合,可以确定宋顾是在顾村本地感染的,全村毒株源头都指向一个叫李雄的男人。”
“我跟韩纾核对过,李雄感染前频繁出入镇上洗头房,可以确认是性传播。”
“目前这位发廊的性工作者也已经找到,是否还需要往上溯源?”
言林垂眸扫过屏幕密密麻麻的数据:“是第几代毒株。”
“第一代。”
“各地疾控中心分批送来的最新样本,到第几代?”
研究员快速调出汇总数据表,推到她面前:“第三代。”
“病毒靶向性大幅增强,侵入人体后会直接附着大脑神经网络,潜伏期相比初代缩短许多”
留给她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从实验室出来,言林带着目的来到休息室,看到宋顾正低头进食,她又想起了那间破土屋里的半个馒头和榨菜,本以为对方吃相会很粗粝,但没想到,竟然是慢条斯理的,甚至要精准地咀嚼二十几下,才会缓缓吞咽,沉稳且规整。
一桩桩、一件件,全是和她底层孤女身份相悖的细节,心底疑虑越积越深。
言林拉出椅子,很轻,地板没有摩擦出刺耳的声响,她坐在宋顾对面,离着一米的距离,抛出筹码:“还想当警察么?”
“明知故问。”没有犹豫,脱口而出。
言林开门见山:“我可以直接帮你找出凶手。”
宋顾闻言,皱起眉,啧了一声:“你别咒我死行不行。”
“咒你?这世上现在最怕你死的人,恐怕就是我。”说完言林察觉到不对,这话太过**,失去了两人该有的距离感,还好宋顾并未仔细琢磨。
“上次说得是等我死了!现在就要查,是要直接把我大卸八块了给你做实验么?”
宋顾气得吃不下饭,筷子一放,碗往前面一推,抱着手臂死死盯着言林。
这到底是什么思维方式?
她发现跟宋顾沟通,每件事都要掰开揉碎讲透才能完全明白,“我的意思是,一个月内完成康复需要你配合高强度药物与理疗,为了让这场交易足够公平,我替你追查父母当年的命案,你也无需再去当警察。”
“噢,那不用。”危机解除,宋顾又拿起筷子,闷头重复着强迫症的咀嚼。
“什么意思,怕吃苦?”
鼓囊囊的脸颊,东西还没咽下去,宋顾抬头就对上言林略带鄙夷的视线:“你要知道,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要依赖特权去做事的。”
“除非我死了,否则不用你插手我的事。”
“宋顾,要不是因为你......”
“要不是因为我是免疫者,你真想掐死我,对吧?”
言林自幼接受严苛克制的教育,教养不允许她说如此粗俗的话,但她心底确实是这么想的,沉默片刻,没有否认。
“不过你放心,我会尽快恢复好身体,但我也想和你谈个交易。”
“说。”
“别整天把我关在这里,让我出去转转。”
她又补了一句:“放心,我不会乱跑,顶多去个花园。”
“好。”言林走出房间,厚重房门咔嗒一声合上。
她之所以这么容易就答应,是因为她想试探,她要借着外出的机会,看清宋顾真正的目的。她走到护士身旁,低声交代完后续的安排,便转身离开。
另一边,宋顾还没从爽快的回复中回过神,休息室的房门又被推开,是护士,掌心托着一枚细小的银色物件,另一只手握着注射器,径直朝她走来。
她警惕地缩了缩胳膊:“这什么,也不是药啊。”
“定位芯片。” 护士语气平和,如实回答。
“干嘛的?”
“实时追踪你的位置。”
好你个言林,口头上答应我了,背地里搞这套。
她来不及躲闪,针尖已经刺入小臂皮肤,细小芯片顺着药液缓缓埋进皮下,一阵细微刺痛,宋顾揉着针扎过的皮肤,问:“所有参与实验的人,都要装这个?”
“不,一般不会给人用。”
“那给谁用?” 护士收好注射器,带着点幸灾乐祸地如实答复:“怕走丢的狗。”
宋顾猛地抬眼,半晌说不出话来。
“?”
夜半,宋顾摸出枕边的手机,先是点开十几个色情网站,随后迅速切换到无痕浏览模式,她打开AI,发出指令: 【上城宋氏现在的CEO是谁?】
AI很快答复: 【宋天实。】
宋顾指尖微顿,又敲下第二条问题:【宋氏现在的经营情况呢?】
AI回复:【由于不清楚您所想了解的具体方向,我将从集团实力、人事变动等多维度为您说明。】
【宋氏早已不复往日荣光,日渐式微,现金流陷入严重危机,不得已开始变卖家族藏品与地皮抵债,据情报,明日拍卖行将公开拍卖一批宋氏名下藏品,内含珠宝、艺术珍品,还有一批生物学家遗物。】
她翻着那些熟悉的物件,其中一件引起了她的注意,久远的记忆忽然回响在耳畔,是父亲温和的声音:“阿舟,这是爸爸送你的生日礼物,正面是十三岁的,背面是十八岁的,等到那天,我们再一起拆开。”
【把拍卖行地址发我。】
片刻后,定位发送过来,宋顾一眼便认出那个地方。
为了混淆记录,她又点开几个涩情网页和诈骗网站,做完掩护,才将手机塞回枕头底下。
黑暗之中,她抚摸着定位器注射的位置,默默盘算明天该如何避开监视,悄无声息脱身,再悄无声息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