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顾答应跟言林走,可直到亲眼看见停在空地上的私人直升机时,她才意识到原来这场仓促的离开,是彻底要和她生活五年的顾村说再见了。
她本该开心的,可她早就忘了这种情绪。
五年前在医院醒来的那一刻,快乐就随着那场凶杀一起消失了,她心里空空荡荡,唯一能生出的念头,只有戒备的疑问:“去哪?”
“上城。”言林双手抱胸坐着,说完便戴上降噪耳机闭上眼开始休息,没再理她。
宋顾看人爱搭不理,也没继续问,抬腿迈进了机舱,做好了把命运尽数交于她人之手的准备。
五小时后,直升机落在独栋庄园的顶层停机坪,Mia扶着言林下机,机翼的风很大,她撩起碎发转头对Mia吩咐:“带她到一层的休息室,其他的事情,你来安排。”
“好的小姐。”
言林没多做停留,走向专属的私人电梯:“下午六点,召集一组全员到负四层会议室集合,另外联系外科医疗组,给她做一次全身检查,处理身上的旧伤新伤。”
“明白,需要厨房为您准备午餐吗?”
“不用。”
电梯门缓缓合拢,宋顾恰好撞上言林透过缝隙看过来的目光。那双眼睛写满了冷漠,好像在说:安分待着,别来烦我。
“宋小姐,请跟我来。”Mia礼貌侧身引路。
楼顶有两部电梯,一部是言林专属的私人电梯,权限森严,只有她可以使用;另一部是角落的公用电梯,供工作人员与访客使用。
宋顾一路上都很沉默,这会才后知后觉地恍惚起来。她竟然就这样轻信了一个陌生人的话,稀里糊涂离开了顾村,重新回到了上城。
电梯缓缓下行,透明的电梯间让整座城市尽在眼底,远处城区能看见几片被高墙与遮光膜封死的遮光区,像贴在城市皮肤上的暗疮。
这里是她曾经生活了十三年的地方,一切好像都变了,又好像没变。电梯抵达一楼,穿过一条干净冗长的消杀走廊,到达一个大厅。
大厅很整洁,划分出了一个个独立科室,门牌清晰标注着:检验科、普外科、普内科、心内科,甚至有心理科,等等。
像极了正规医院,却没有刺鼻的消毒水味,空气中萦绕着淡淡的清冷香气,干净得让人安心。
宋顾下意识以为这是一家私人医院,直到被带进一间超大落地窗的休息室,这份揣测才结束,不过她没猜错,这里确实是医院,不过接待的,永远只有言林一个人。
“您暂时住在这里。”
Mia专业得体地交代着:“我已经为您准备好了换洗衣物和午餐,晚点我会安排外科医生上门为您处理伤口。”
“在小姐确定后续安排前,请不要离开这间房间。”说完,Mia便准备转身离开。
“等等。”
宋顾见人要走连忙上前阻拦,脚被破鞋绊了一下,踉踉跄跄差点摔倒:“为什么没有窗帘啊?”
窗外是精心打理的私家园林,可再好的风景,也抵不过宋顾初来乍到的戒备,她早已习惯藏身暗处,受不了这种可能的暴露和窥探。
“还有,我想要个手机。”以前她也有,不过是好多年前的款式了,一次打架被弄坏就再也没买得起,她也知道这东西价格不低,所以问得没什么底气。
“您放心,是单向钢化玻璃,外面看不到里面。”然后她顿了下,“手机的事情,我汇报后再给您结果。”Mia解释完毕,退出了房间。
即便得到了答复,宋顾依旧不太安心,她穿着开口的鞋,一步一个黑脚印地走到窗边,仔细检查着玻璃,但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咕噜咕噜,肚子叫了,生理性的饥饿铺天盖地的袭击过来,她才意识到她好久没吃过一顿饱饭了。
思考被打断,她本能地转头看向桌上精心摆放的食物,一下呆住。丰盛得超乎想象,有些她甚至叫不上名字,满满一桌菜,价格恐怕可以让她在顾村啃上十几年的馒头。
她小跑着跑到桌前,甚至都没坐下就拿起筷子塞了几口肉到嘴里,久违的肉香,满足感堪比打一场酣畅淋漓的群架,但不知道哪里突然传出一股臭味,混合着血的腥腻,让人恶心。
她到处闻,闻了半天才发现,原来臭的是自己。手满目疮痍,指尖里是洗不净的泥垢,关节处还残留着不知是谁的干涸血迹。
好脏。
在顾村摸爬滚打五年,她从没觉得自己肮脏难堪。她扔掉筷子冲向洗手间,趴在洗手池边剧烈干呕。
胃里空空荡荡,吐出的只有酸涩的胃酸,灼烧着喉咙,也灼烧着她的自尊。
这种场景,宋顾知道,她该大哭一场,可她哭不出来,自己的泪水,早在父母的葬礼上流干了。
想起了父母,心中的恨翻涌,她脱掉衣服,打开淋浴,任由滚烫的热水一遍遍冲洗着身体,搓洗着皮肤上的污垢。
原本的计划,如今因为一场病,让一切提前,所以权势就是一切吧,可以轻易把她从上城送走,又轻易再带回来。
她看着脚下的黑水流向地漏,双眼无神,只剩下对绝对权力的厌弃。
下午六点,负四层下沉式会议室。
临床组、实验组、检验组、建模组、安全组百人核心团队就位,会场内一片肃静。
言林准时推门而入。
剪裁利落的白衬衫配黑西裤,线条干净,衬得她沉郁的脸多了一层书卷气。
她走上台,目光扫过全场:“这段时间大家辛苦,所以,我决定全员带薪放假一个月。”
难得的假期,突如其来的福利,但没人敢私下议论,只是静静等候。
“但休假之前,我要宣布一项重点专项项目。”
“项目启动后,全员将封闭式驻楼工作,无特殊情况不得离开,所有人的起居生活,团队会统一安排。”
“项目周期不定,具体解禁时间,我无法保证。”
她从不强人所难,规则透明:“我给大家一分钟考虑时间,愿意留下的,项目结束后,盈利会拿给大家分红;不愿留下的,我也不勉强,现在就可以离开,去Mia那边申请调去其他组。”
说完言林转过身,留给所有人思考的时间。她不得不谨慎,宋顾的价值无可替代,她赌不起。
一分钟到了。
言林回身转头,台下没有一人离开。
很好。
“项目十月一日正式启动,祝各位假期愉快。”
会议利落结束。
长久习惯性失眠,加上睡前红酒混着的安眠药,下台后,她的步伐开始虚浮微晃。
她之所以选择一个月后开始,是因为会前她翻完了宋顾厚厚的一叠病历:长期严重营养不良,多次打架留下一身旧伤,甚至还有两次骨折史。
她本想看看宋顾还有什么数据可供她参考,结果却发现了这千疮百孔的身体,她都怕研究还没开始,免疫者就死了。
这一个月的假期,对于团队是休整,于宋顾,是调理恢复。
这会言林来到一层,Mia已经在电梯口等她。
“查的如何?”
“只查到部分,和村里的警官说的差不多。”Mia将查到的纸质资料交给言林,“宋顾是五年前被一个叫霞姐的人带来顾村的,对外都说是她城里的侄女,因为爸妈死了,就来和她一起生活。”
“但听说这个霞姐是酒鬼,每天都醉醺醺的,回到家对宋顾不是打就是骂,三年前,她喝醉走夜路,不小心跌到了山下,听说尸体被狼吃了,到现在都没找到。”
“后面的事情您都知道了,宋顾独自生活了三年,吃百家饭长大的。”
言林翻着资料,手指停在一页上,皱了皱眉,“不完全的部分,也就是来顾村之前?”
“是的,很难追查到,就像刻意被隐瞒了,但您再给我一些时间,我会尽力去查。”
“好。”
Mia转身要离开,突然想起什么,回头,“对了小姐,她想要部手机。”
言林想了几秒,“给她,安上监控软件。”
“好的,我去办。”
言林走到休息室门口,叩响房门,一遍,两遍,三遍,屋内毫无动静,她把手放下,又抬起来,第四次叩门,里面才传来一声带着惺忪睡意的“谁?”
“言林。”
“等等!”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渐近,门开了,宋顾站在门口,头发有些乱,眼皮还肿着,“刚刚睡着了。”
看着身穿牛仔裤和连帽卫衣的宋顾,言林有点怀疑,谁睡觉穿成这样?而且床也一点痕迹都没有。
不等细想,她已经主动开口:“喂,那个玻璃真的是单面的么?能不能给我换个房间?这样很容易被人看到啊。”
她说着,手指不自觉地扯了扯卫衣的领口,往上拽了拽。
言林瞬间懂了,所以是因为怕被偷窥,才穿得这么整齐?心里有点窝火,看她可怜,专门把自己的休息室让给她,竟然被想得这么龌龊?
“跟我出来。”
她乖乖跟在身后,脚步快了些,还以为是对方愿意给自己换房,结果直接被带到室外园林,停在那扇玻璃的外面。
“看清楚了?”
外面除了能看到一片漆黑和两人的人影,什么都没有。宋顾的耳根有点热,她把手从领口上放下来,低声说:“看清了。”
言林语气直白,完全不留情面:“以后别问这种蠢问题,除了你体内的Blank病毒,你的一切我都没有半点兴趣。”
说完,留下一个后脑勺就往前走。
宋顾知道惹人生气了,但她有疑问也理所应当吧,干嘛摆个臭脸,她正想骂回去,但一想现在寄人篱下,她也只能悻悻地回复:“好吧。”
重回休息室,言林拉过餐桌旁的椅子坐下。
“过来。”
桌上平铺着一份纸质文件,标题写着:《人体临床研究知情同意书》
“有看不懂的,问我。”
她翻开那份声明,大概弄懂了意思,就是说:后续治疗、检测、实验过程中,无论出现伤病、后遗症、残疾甚至死亡,所有风险均由本人承担,与言氏团队无关。
但只有两条看得似懂非懂,她抬手指了指着纸面,看到指头里还有没洗干净的脏污,又快速缩了回去,疑惑发问:“这两条是什么意思?”
【不允许和实验室任何人发生性关系】
【不允许将血液暴露在公共环境】
看到宋顾的疑惑点,言林才发现她对Blank一点概念都没有,可能连自己怎么被传染的,都不清楚。
“Blank病毒的传播源分为性传播和血液传播,为了避免实验室的人感染,所以这两条你需要遵守。”
为了弄清楚她的传播源,言林接着问:“你有没有过和谁发生过性关系?”
宋顾混迹在顾村,摸爬滚打,多少是听过一些这种事的,可她对那些都没兴趣,尤其是对男人,“你说和男人睡觉?没有。”
言林继续追问:“女人呢?”
“啊?女人?女人和女人也可以啊?”
言林没回答,只是看着她,宋顾被看得心里发毛,连忙摆手澄清,“没有,男的女的都没有。”
言林收回目光,在表格上勾了一笔。
她接着问:“那有没有和谁有过血液接触?伤口触碰、撕扯、打架流血,都算。”
宋顾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甚至激动地站了起来:“那多了去了。”
刚还有点窘迫,此刻却神色骄傲,仿佛身上斗殴留下的伤痕,是独属于她的勋章。
又在表格上勾下一笔,言林抬头说:“我需要一份名单。”
“人那么多,我哪能都记得?”
“那就把所有记得的写下来,明天我安排Mia来拿。”
看到宋顾老老实实没再辩驳,她盖上笔盖便收尾问道:“还有别的疑问么?”
“没了。”
“坐下,签字。”
宋顾乖乖坐下,准备在落款处写下名字。
可正准备提笔时,却有些犹豫,她该写哪个?
宋舟,还是宋顾?
那个整天醉气熏天的女人的话又无端钻进耳里:“记住,从今往后你就叫宋顾,只是顾村一个穷丫头,听清楚没有!”
是啊,从那一刻起,她就只配做宋顾了。
提笔落下宋顾二字。
言林接过声明,发现笔迹竟清秀有力,和她满身泥泞的打女模样截然不同。一个乡野女孩,没受过什么教育,会写出这样的字?
科研人一贯的好奇驱使她真正观察起眼前十八岁的“样本”。
她这会已经洗干净,没了泥土和血迹的遮挡,容貌被显现出来。
和昨天的印象不同,她以为她会是棱角冷硬的长相,可现下看来,一双桃花眼,隐现的梨窝,齐肩微卷的碎发,竟十分好看?
那是一种很矛盾的长相,轮廓流畅温润,看着温顺无害,眼底却藏着一股山野里生出来的野性侵略感,两者融合的恰到好处。
言林望着她,不由又想起她把身形远高于自己的男人死死按在地上打的模样。
外表惹人怜爱,但充满难驯的动物性。
就像,夏日草原偶然回眸的豹,冬季冰原低头猎食的虎,它们有一千种办法置于你死地,可你却难以抑制想要抚摸的冲动。
被这么毫无遮掩地盯着,宋顾不自在地扣了扣指甲,又把几张纸翻来覆去地看,生怕漏了哪里:“我签得不对么?”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敲门声,外科医生来了。
言林起身整理好文件,说道:“没有。”
“另外,从明天起,会给你安排全套康复计划,如果还有其他需要,可以找护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