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直升机落在顾村卫生院裸露的泥土地上，风扬起了沙，透过灰尘中微弱的灯光，言林终于看清了不远处等候的学生，韩纾。
她脸上正混杂焦急、欣喜，还有藏不住的慌乱。
“老师，您终于来了。”
助理Mia和一名保镖跟在身后。
“嗯，带我去见患者。”言林没有多余寒暄。
这是Blank病毒首次发现天然免疫者，她一秒都不想耽误。
“老师。”韩纾没动，只是看着她支支吾吾。
“人死了，还是不见了？”言林看出她的紧张，心里开始预判。
被说中的韩纾点头，然后又摇头：“没死，只是不见了。”
“她头部受了外伤，原本是强制留院观察的，结果半夜查房发现人不见了。”
“卫生院里里外外找遍了，不过我已经联系了警察，他能带我们去她家找。”
“警察？”
话音刚落，村口的土路上驶来一辆已经停产的皮卡，老式手摇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沧桑的中年面孔，是负责顾村警务的警官。
他探出头，冲着韩纾摆手：“小韩，上车，我带你们去那丫头家里。”
“我先上车，你去把患者的病例带上。”
“Mia，你们留在这里，等我消息。”
保镖执意想跟上，但被言林一个眼神拒绝了，她担心患者突然回来，而Mia一个人恐怕拦不住对方。
言林坐上了后座，老旧的坐垫发硬，让她本就一夜未眠的身体更加不适。
韩纾很快拿到了病例，坐上副驾驶，侧身将薄薄的资料递给言林。
薄薄的几张纸，却承载着千万Blank患者的希望。
病历首页，手写着：宋顾，女，十八岁。
病毒活性载量远超常规致死阈值，甚至可以说是言林这么多年见过的最高数值。
按照现在的临床反馈，达到这种密度，患者应该早就多器官衰竭而死，但脑部CT的影像结果却截然相反，她的神经脉络完整清晰，没有爆裂扭曲，没有沸腾到失控，也半点萎缩坏死。
诡异，反常，但这就是言林想要的，有反常，才有突破。
但这些数据还远远不够。
“还有其他的么？”言林抬头发问。
韩纾还没开口，前排的警官已经抢先接过话：“有，太多了，这丫头的病历啊，攒得比村里老墙还厚。”
车子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着，车身不停晃动，他一边把控方向盘，一边随口闲谈。
“这丫头命苦，爹妈都没了，十多岁被送到顾村成天打架惹事，村里没人管得住她，但心性不坏，看着天天打架惹事，却从不欺负弱小，专收拾村里横行霸道的恶霸。”
“说起来还怪我，有天半夜她跑来找我，说想当警察。我看她瘦瘦小小、看着不靠谱，就说想当警察得先敢打架、有本事。”
警官叹了口气：“谁知道这孩子实打实记在了心里。”
言林没心思听这些，拉回正题：“警官，她的过往我没什么兴趣，我只想尽快找到她。”
“快到了，快到了！”他脚下的油门又重了重。
“我说句公道话，你们一会见到人，别为难她，这丫头家里太穷，十多岁被送到顾村，无依无靠，根本没人管。”
话音还没落下，韩纾突然大喊：“小心！”
前方，马路正中央，两道漆黑的身影正死死扭打在一起，堵住了通行的土路。
警官皱眉推门下车：“大清早的真晦气，我去看看什么情况。”
副驾驶，韩纾趁着警官下车，说：“卫生院设备有限，目前只有一些基础数据。”
“另外，我没说她很特殊，只是说她偷拿了卫生院的东西。”
“嗯，你做得对。”言林应了一声，目光却落在前方扭打的身影上。
没一会，警官单手揪着其中一人的后领，把人硬生生拽到了车旁。
他侧身对着后座，抬手示意言林摇下车窗。
“巧了，这就是你们要找的宋顾！”
警官对着蓬头垢面的人骂道：“你说说你这个兔崽子，天天打架不说，还学会偷东西了，现在可好，人家都找上门了，赶紧的，把偷拿的东西还给人家！”
可被揪住的少女半点服软的意思都没有，趁着警官说话松懈的瞬间，她猛地挣开，又扑上去和地上的人扭打在一起。
少女清亮却带着戾气的声音响彻在清晨：“以后还敢欺负李婆婆吗？说！说！”
被打的人连连求饶：“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别打了！”
拳拳到肉，少女自己明明也满手是血，头上原本包扎好的绷带也渗出点点的红色，可她仍然没有停下，直到对方屈服。
言林推门下车，看着眼前满身尘土、执拗桀骜的瘦小身影，恍惚间，好像和多年前的某个瞬间重叠。
也是这样单薄倔强的背影，也是这样遍体鳞伤，眼底却藏着清澈与不肯低头的倔强。
缠斗已然结束，宋顾甩开对方，狼狈地跌坐在泥地上。
她抬起头，不小心撕扯到伤口，嘶了一声，便直直看向车前的言林，声音里带着点少女独有的委屈，又有着超乎年龄的冷硬威慑。
“我没偷东西。”
清晨的村落静得只剩错落鸟鸣，衬得这句辩解格外清晰有力。
“不信就自己看。”
沾满血的手撑着地面站起身，抬手随意拍了拍裤腿的尘土，其实根本没必要拍，满身衣裤早已被泥土浸透，脏得本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这下又染上不少血。
她好像失去了痛觉，不顾伤口伸手翻出两侧破洞的裤兜。
空空如也，只有未干的泥土，和看不出颜色的布料。
一旁的警官微微弓着身子，看向言林和韩纾，眼神里满是求情和无奈。
但言林没打算放过她，而是冰冷开口：“那就是藏家里了。”
宋顾蓬头垢面，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尘土遮挡了她的表情，让人辨不出喜怒。
“行，去我家，要是没有，你得跟我道歉！”
“好。”言林应声干脆。
“上车。”
天色渐渐破晓，灰蒙蒙的天光撕开夜色，一栋破败的土坯房映入视野。
说是房子，其实只是个勉强能遮风挡雨的地方，墙体是泥土与干草堆砌的，不少墙面甚至早就脱落，而那零星的修补显得拙劣又刺眼。
院门简陋单薄，被风吹得吱吱嘎嘎，屋内更是家徒四壁，连一张像样的桌椅都没有，仅有一张矮凳充当桌子，更小的木墩当做椅子。
桌面孤零零摆着半个冷硬的馒头，还有一包拆开的榨菜，大概就是她下一餐的全部食物。
“到了，你们随便看。”宋顾站在门口。
屋内格局一眼就能看透，左边堆满了杂物，右边是灶台，正前方一张简陋的木床，整间屋子贫瘠得毫无半点特色，冷清到连老鼠都不愿久留。
言林缓步走遍每个角落，细致扫过屋内所有物件，先是拍了几张照片，最后眼神落回到少女身上。
宋顾看向眼前容貌出众的女人，声音洪亮：“现在信了么？”
“信了。”言林坦然回答，原本就是一个谎言，信与不信，全凭她决断。
“那就道歉，然后从我家离开。”少女侧身抬手，是逐客的意思。
她直起身，看着宋顾，语气平静：“我可以离开，但你要跟我一起。”
“而且，我从没觉得你偷了东西。”
宋顾愣住。
言林往前一步，目光直视她：“我需要一个上门找你的理由。”
宋顾的眉头拧起来，警惕心让她本能地向后退，薄薄的背撞在满是补丁的墙上，一块黄泥掉了下来，砸在脚后跟，断了她的去路。
“你诬陷我？”
“是。”言林没有回避，“不光彩，但有效。”
宋顾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冷笑了一声：“你们这些人，一个比一个会算计。”
她走到灶台边，拿起那个冷硬的馒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才回头：“怎么？我打过你认识的人？你是来寻仇的？”
“不是。”
“那是看我可怜，想感化我？”
“不是。”
宋顾眉头紧锁，也没怂着，拿着馒头就站在言林面前对峙：“我和你无冤无仇、也毫无干系，凭什么跟你走？神经！”
言林有洁癖，眼前的人脏得像刚在泥土里打过滚的藏马熊，但她没有躲开，她要得到的，不管是人还是物，都要拿到手：“我可以让你当上警察。”
她从没有失败过，因为她最懂利益和人心。
毫无意外，这句话精准戳中少女的软肋，她想抓起言林胳膊追问，但犹豫后又放下，只说出一句：“你什么意思？”
“识字吗？”没有解释，转而发问。
“识。”
言林拿出手机，快速敲击几秒，将屏幕递到她眼前。
页面上清晰展示着她的个人简介：言林，二十四岁，中科院病毒学博士，言氏集团掌门人，附带一系列国内外顶尖科研奖项与学术成就。
密密麻麻的专业头衔，宋顾大多看不懂，却能看清屏幕上大大写着的：身价千亿。
等她看完，言林回归正题：“我是做病毒研究的，目前世界上千万人被Blank病毒折磨，而你，是我们发现的唯一天然免疫者。”
“听不懂。”刚刚还挺直身体的宋顾，这会蜷缩在木墩上，低着头，又摇了摇头。
“不要紧，你只要知道，你很有用，能救很多人。”言林看出了她突然的低落，只当那是为自己得病而难过。
宋顾依旧低着头，才发现刚只顾着打人，一只鞋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口。
这是她最后一双鞋了。
她可以救别人，那谁来救她，“我没有救他们的义务。”她低声喃喃，彷佛说给言林，又仿佛说给自己。
言林坦然承认，不道德绑架，也不想刻意煽情，“确实，所以这不是义务，是交易，我帮你实现当警察的心愿，你配合我完成研究。”
宋顾盯着她，带着谨慎与戒备：“配合研究会死吗？我还有要做的事。”
言林无法确定，不确定的事情，她不会给出答案。
“我不知道，但如果你死了，我可以帮你完成。”
短暂的沉默笼罩在简陋的小屋中，一只乌鸦打破沉寂，在窗外的树上嘎嘎叫着，村里的老人都说，乌鸦叫是有坏事要发生，可，她的人生还能更烂更坏么？
不能了。
许久，宋顾站起身：“好，我跟你走。”
言林看着她，她不知道刚刚短短的几分钟，少女都想了什么，也许把自己的一生都思考了，但最终还是屈服于自己的执念。
她是免疫者，她不会因为Blank而死，但她却可能因为无数的实验而死。
所以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吧，那到底是什么，让她这么义无反顾。
“先告诉我，你要完成的事是什么。”
宋顾一字一顿，低沉的嗓音却字字千钧：“找出杀害我父母的凶手。”
“好。”言林点头，“我答应你。”
宋顾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走到言林面前，忽然凑近，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只有言林能听见。
“但你要是骗我，我不管你是千亿还是万亿，我都会让你后悔。”
言林看着她脏兮兮的脸，和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没躲，也没笑。
“记住你的话。”
她转身往外走，烂鞋子踩在泥地上，一步一个深印。
言林跟在后面，经过韩纾身边时，偏头看了她一眼。
警官挠了挠头，嘟囔了一句：“这丫头，总算有人治得住了。”
晨光彻底穿透晨雾，铺满破败的顾村，落在少女脏兮兮的脸庞上，仍旧是看不清的表情。
可言林知道，从这一刻起，宋顾的命，和她绑在了一起。
不管她愿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