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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

“患者体内的抗体蛋白,只能存活于她的身体当中,一旦提取出来,十分钟内就会失活。”

“所以我们初步判定,一定是身体的某种机制让她对Blank免疫。”

“但目前从各项数据来看,没发现她的身体异于常人,我们怀疑,是后天环境导致。”

“我们建议,去生活地调研。”

言林坐在会议室内,听着最新的研究汇报。

负四层没有窗,头顶是均匀的冷白光,照得每个人脸上的疲惫都无处遁形。

长桌上摊着厚厚一沓数据报告,屏幕上是血液样本的数据分析图,“核磁结果呢?查出附着神经层的细胞来源了么?”

“没有,确认是某种蛋白,但无法区分是源于Blank,还是抗体。”

“好,调研的事情我会安排,你们继续查蛋白来源。”

言林合上面前的文件夹,研究员们陆续起身收拾资料,没有人多问一句,在地下四层待久了都知道,这是会议结束的信号。

走出会议室,电梯门合,言林靠在轿厢壁上,闭上眼。

Blank的事情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原本以为提取出抗体就能解决大半问题,现在却卡在这里,等于她手里握着一把钥匙,却找不到锁孔。

如果是后天免疫者,患者的生活方式、生活环境,都可能影响她的体质,去顾村调研,确实有必要,而且得带上宋顾。

想到这个名字,言林睁开眼,盯着电梯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

那天的吻之后,两人已经许久没见面。

她丢下一个吻,没有解释,没有眼神交流,转身就离开了教室,她不知道宋顾会怎么想,如果现在去顾村,两个人朝夕相处,难免尴尬。

其实,确认了“喜欢宋顾”这件事之后,言林反而松了口气。

因为对她来说,事情变简单了,所有身体的异常,失控的心跳、反复看照片、指尖残留的触感,全都有了答案。

不需要再揣测,喜欢就是喜欢,只是,知道“是什么”和知道“怎么办”是两回事。

她从来没有喜欢过别人,基于目前的客观现状,她也不能和宋顾更进一步,所以如何相处,成了她目前唯一解不开的题。

不知不觉走到花园,晚秋的风已经凉了,草地上铺了些枯叶,她走得很慢,脑子里还在思考去顾村的调研安排。

远远的,树上有个人影晃了一下。

是宋顾在树上看到了她,这几天她过得不好,每天一闭眼,唇上就是言林的触感,软的,凉的,但碰一下就走,留她在原地发懵。

她知道接吻意味着什么,知道它一般发生在什么关系的人之间。

之前是药物作祟,她可以完全当作一场意外,不放在心上。

可教室那天,言林神智是清醒的。

她们是交易关系,言林给她住处,给她安排课程,她提供血液、配合检查,白纸黑字,清清楚楚,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

先是摸她的脸,又在检查的时候摸她的身体,现在又亲她,她到底想干什么?

一个念头冒出来,她不会是......喜欢自己吧?

不可能。

宋顾把念头掐死在摇篮里,她是千金大小姐,千亿身家,要什么人没有,而她呢,一个落魄的连真实姓名都没有的人,满身疤痕,笑都不会,怎么可能。

宋顾摇了摇头,强迫自己别想了,然后她就看到言林走进花园。

终于逮到她。

她从树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树皮碎屑,朝言林走去,步子很快,像怕她再跑掉一样。

“言林,我要问你事情。”

“说。”

两人站在花园的小径上,中间隔了几步的距离,宋顾深吸一口气:“你是不是喜欢我?“

“嗯?”

“我问,你是不是喜欢我?”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直直地看着言林,她以为她会用一贯的冷漠回答,就像一开始说的那句:“除了你身上的Blank病毒,你的一切我都不感兴趣。”

如果是那样就好了,她就可以不再胡思乱想。

言林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是。”

宋顾傻了,脑子一瞬间空白,像电脑突然蓝屏,所有的进程都被强制中断。

是她没想到的答案。

“啊?”

“我是喜欢你。”一贯的语气,只是陈述实验结论,“虽然这不科学,也不现实,可身体的反应确实显示出这个结果。”

“你......疯了?!”宋顾脱口而出,声音很大。

言林移开目光,“我想过,但不是。”

“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对你做什么,我会克制我的喜欢,你也无需有什么负担。”

“我们就正常完成交易,然后,不要再联系。”

这话说得没情绪,但言林自己知道,“不要再联系”说出来的时候,胸口闷了一下。

“好,这样最好。”

短暂的沉默。

言林率先切回了正题:“我需要你和我回一趟顾村。”

“明早出发,你准备一下。”

说完,没问宋顾愿不愿意,转身回了主楼。

第二天一早,宋顾大包小包地出现在天台。

言林看了眼她手里那堆东西:“我们最多停留两天”,言下之意是,东西带太多了。

“我带了一些东西给村里的奶奶们。”宋顾把袋子往肩上颠了颠,“不过你放心,我只是把你们买给我的东西拿上了,休息室原本的东西我都没动。”

“这些本身就是给你的。”言林说,“到了顾村,我会安排其他物资。”

宋顾没有立刻答应,她在犹豫,但言林千亿身价,没必要骗她,最终,她把大包小包放了下来,只留了一个贴身的小包。

“好吧。”

言林让保镖接过那些袋子,转头对Mia交代了几句。

宋顾站在一侧,看着言林条理清晰地安排物资清单,从粮油到药品,从衣物到日用品,一项一项,比她想得周全。

她有点想说“不用这么麻烦”,但没说出口。

因为她发现,言林安排这些的时候,语气和昨天说“我会克制我的喜欢”时一模一样,好像关心谁,和喜欢谁,对她来说都是不需要被强调的东西。

一行人到达顾村时已是中午,在卫生院简单吃了点东西,便驱车前往宋顾家。

这次提前做了准备,租了车,带了保镖,一共三辆,一辆卡车给村里的老人送物资,两辆SUV去宋顾家。

“韩纾,你把需要做的事情和她讲清楚。”言林坐在副驾驶,看着前方的土路。

这不是她第一次带队调研,以前去采样、去偏远村庄做流行病学调查,她都是那个坐在副驾驶上看数据、发指令的人。

但以前她和调研对象之间是干净的科研关系,不需要考虑“怎么相处”这种问题,现在不一样,和宋顾怎么相处,至今还是个问号。

后座上,宋顾和韩纾坐在一起,路很颠,车在土路上像一艘小船在浪里颠簸,嘴上的交代也断断续续。

“这次的目的主要是调查你的生活环境、生活方式......”,压过一个小坡,声音被弹了起来。

“一会到了,你要给我们演示你的日常生活,从起床、吃饭,到睡觉,整个......”,一个急刹,惯性让所有人都往前冲了一下。

“抱歉小姐,有羊。”司机说。

车头前,一群羊正慢悠悠地横穿土路,牧羊人远远地跟在后面,没看车队一眼。

终于,羊队过去了,断尾的是只牧羊犬,灰黄毛色,体型不大,堵在路中间,对着车队汪汪叫了几声,似乎是对挡路的行为表示不满。

宋顾往外望了一眼。

那只狗立刻停止了叫声,耳朵竖了一下,尾巴试探性地摇了摇。

“怎么,你们认识啊?”韩纾问。

“认识。”宋顾打开车门跳下去。

牧羊犬却呲起了牙,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声,抵触着宋顾的靠近。

“都呲牙了,还说认识。”言林转过头,语气漠不关心,但对一旁的司机说,“你也下去,别让她被咬了。”

司机刚要拉车门,“汪!”那只狗竟然翻起了肚皮,四脚朝天,尾巴把土地拍得扑扑响。

宋顾走过去,又传来两声“汪。”

言林转过头,才发现那两声是宋顾叫的,是狗这件事,又多了一个证明。

宋顾蹲下来挠狗的肚子,牧羊犬四条腿在空中乱蹬,舌头伸出来老长,尾巴摇得像装了马达。

人又叫了一声“汪”,狗回了一声“汪”,一来一回,像在聊天。

言林叹气,怎么偏偏对她动了心,她按下车窗:“叫够了没?给我上车。”

宋顾看出言林语气不对,没敢再说话,老老实实上车坐好。

韩纾清了清嗓子,继续:“刚说到,你的整个生活环境和生活方式,我们都要做数据监测,所以一会到了,你就按照你平时的习惯,给我们演示一遍就行。”

“好,我知道了。”

路上再没遇到什么小插曲,只是宋顾身上沾了狗味,混着土路上的灰尘,车内闷闷的。

言林没说话,默默把车窗开了条缝。

回到了熟悉的房子,推开门,霉味扑面而来。

屋内很暗,没有灯,唯一的光源是一扇小窗,宋顾走进屋,用手指擦了擦窗台的灰尘,像是在跟这间房子打招呼。

她没有流露出自怜自艾的情绪,也没有因为过了一段时间好日子就对曾经的家露出嫌弃,她只是转过头说:“我可以开始了。”

言林对着身后团队的人说:“分两组,A组采集屋内环境样本,记录空气湿度、温度,并对墙面、地面、床铺表面分别取样。”

“B组跟着宋顾,采集她日常生活接触的环境样本,水、食物、土壤、动物,所有她碰过的东西都留样。”

“收到。”

A组的人拎着仪器进了屋,温湿度计、粉尘采样器、培养皿,一字排开。

一个研究员用无菌棉签在墙面上划了几道,封进采样管;另一个用镊子从床铺的棉絮里夹了块纤维,装进密封袋。

宋顾则先走到床边,躺了上去。

木板床发出一声闷响,她闭上眼,停了几秒,然后睁开眼,伸了个懒腰,这是“起床”。

她从墙角拿着已经掉瓷的搪瓷盆,盆底露着铁黑色的胎,又拿了条洗得褪色的毛巾,往屋外走。

屋旁有口老式压水井,宋顾握住压水柄,用力压了几下,动作很熟练,腰和腿一起发力,每次都压到底。

井口先吐了点空气,然后咕噜噜涌出一股水,浑浊的,带铁锈色,她又压了几下,水渐渐变清,她才拿桶接住,提起来倒进搪瓷盆里。

B组的人立刻上前,用无菌瓶接了管水样,封口标注:井水。

宋顾把毛巾浸湿,拧了半干,开始洗脸,动作很快,没浪费水,两三下就洗完了,又把毛巾在水里涮了涮,拧干搭在井边的铁丝上。

B组的人又采了管洗脸水。

洗完脸,她走回屋里,走到灶台前,上面搁着几个馒头,装在塑料袋里,袋口系得很紧,她打开袋子,馒头上已经长了一层绿灰色的霉斑,表面还泛着潮。

她假装咬了几口,嚼了嚼空气,走出了家门。

B组的人对视了一眼,用镊子把那几个发霉的馒头装进了密封袋,标注:食物样本-馒头-已霉变。

宋顾在屋前屋后演示着日常动线,言林则带着仪器独自绕到屋后,查看外部环境。

屋后的空地已经长满杂草,半人高的野蒿和狗尾草缠在一起,走过去得用脚拨开,言林用测试笔插土取样,沿着墙根一步步走,突然,脚下的触感变了。

“咚”的一声,沉而短,像踩到了什么盖板。

她停下来,又用鞋尖敲了一下。

同样的声音。

她蹲下去,拨开贴着墙根生长的杂草,露出底下的地面,不是泥地,是一块木板,和墙面同色,上面覆了一层薄泥和青苔,不拨开根本看不出来。

她用指关节沿木板边缘敲了一圈,靠墙那侧有一条缝,缝里塞着棉絮,是被人塞进去的,用来挡风。

她没有声张,绕回屋内,沿着对应的墙根找,蹲下来,目光从地面一寸寸扫过去,床底下的墙根处,有一块泥地颜色比周围的深,有人动过这里,而且动过不止一次。

“把床搬开。”

几个保镖上前,把木板床连着被褥一起抬到墙边,露出底下的地面,言林蹲下去,用手指摸到那个颜色更深的区域,中央有个指甲盖大小的凹陷,边缘被打磨过,不仔细看以为是泥地的自然坑洼。

她按下去。

“咔”,一声极轻的机括声,地面那块板弹起条缝,冷气从缝里挤出来,带着地下特有的潮和霉,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闷了很久的甜腐味。

宋顾听见动静,停下演示流程,快步走到身后,目光落在弹开的地盖板上,满脸错愕:“怎么有个通道?”

言林要来手电筒,把板完全掀开,底下是个方形洞口,一架铁梯钉在洞壁上,往下延伸,手电筒的光照进去,只能看到三四级梯子,再往下就黑了。

一股凉风从洞口往上涌,吹得手电筒的光晃了一下。

“戴上口罩,长时间密闭会有霉菌。”言林拦住想要靠近的宋顾,先让保镖下去探了路,确认梯子结实,下面有落脚的空间,才沿着铁梯下去,宋顾也跟了下来。

铁梯有六级,下去后是个不到十平米的空间,比言林想的要规整,四壁是水泥抹的,地面铺了层塑料防潮膜,角落堆着几个纸箱,已经受潮发软,另一个角落盖着一块遮雨布,鼓起来,底下明显压着东西。

言林示意保镖掀开防雨布。

保镖掀开布角,映入眼帘的是大片蔓延生长的绿色霉菌。

再继续扯开,所有人瞳孔骤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