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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我信你

夜里。

李三山牵着连晓雾到了山顶某个草地上。

此处地形开阔,低头是草浪连绵,抬头是夜幕无垠,晚风习习,不同于别处人满为患的喧哗,这里十分静谧。

二人席地而坐,李三山道:“山顶上到处都是来观星的人,我今天下午在酒楼附近寻了好久,终于寻到这一处无人之地。”

连晓雾没回话,静静盯着他。

他乌发高束,几缕碎发随风轻拂,将他的表情也打碎了。

夜色朦胧,她勉强能分辨出他是在笑的。

下午寻了好久。所以,和江漠聊完抛弃她的计划后,他就忙着去找与她观星的地方了。

有病。连晓雾简短评价。

“辛苦你了。”

“不辛苦。”他很快回答。

她没有话能说,干脆躺了下去。

李三山随之躺在她身侧。

二人又陷入一时沉默。

夜幕星河从四面八方压了过来,黑与白的夜里,连晓雾总觉得自己也即将与连天的夜色融为一体。

她找不见自己,觉得渺茫,连带着晚风穿过身子时,她似乎都能听见心口响起空落落的回音。

不知过了多久,李三山终于开了口,语气平静:“……当年你我二人成亲匆忙,没有时间举行婚礼,娘子会觉得遗憾么?”

连晓雾忽然意识到,每每二人陷入沉默,都是他主动开口打破。

她轻声道:“不会。”

有什么好遗憾的?

反正结局不就都那样。

“可我觉得遗憾。这两年,我对娘子多有亏欠。”

此情此景,若当真是夫妻二人夜里观星,他这话倒也算得上唯美伤感。

可她几个时辰前才得知沈佩安要放弃这段婚姻,如今只会觉得惺惺作态,虚假至极。

要现在就和他摊牌吗?方才出来前,她提前把短刃藏在裙摆下,若是与他闹崩,最差也能捞到一个两败俱伤的结局。

她不一定赚,但沈佩安肯定亏。

正思忖间,只觉得发丝被人扯了扯,有些痒。

她侧目看去,李三山取了她一缕头发,与他一缕马尾绑在一起。

她病了两年,发尾难免枯黄,李三山的头发却乌亮,二人发丝缠在一起,明明颜色各异,却浑然一体。

李三山近在咫尺的眸光亮晶晶的,里头落了几颗星光的倒影。

“娘子,我们现在正式结发为夫妻了。”

他笑了笑,眉眼弯弯,眸光里头的星河泼洒出来,零碎成几声轻笑。

连晓雾猛地蹙起眉头。

又来了。

她每次下定决心推开他,他就总用这种无辜的样子追上。

烦死了。

连晓雾松开裙下短刃,转而从他掌心抽走自己发丝,没好气道:“谁要这些?”

李三山显然没料到她反应会如此大,笑容僵在脸上:“我弄疼娘子了?抱歉。”

又来了,又来了。

连晓雾深吸一口气,猛地坐起来,转过头看他。

“我不要这些。李三山,我想去京城,我想体验贵妇生活,你能给我吗?”

话出口,连晓雾不想杀沈佩安了。

她想杀自己。

一次两次三次,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对他心软,给他台阶。

这一点都不像她。

鹤梦从来杀伐果断,说一不二。

怎么会有这种死缠烂打的时候?

……

李三山沉默片刻后,他缓缓坐起来,身下的草地发出沙沙声,连晓雾感到手背一热。

低下头,是李三山牵住了她。

“我听闻,京城到处都是勾心斗角,娘子与我在金山镇简简单单一辈子,不够么?”

“可先前夏至灯会时,你明明亲口说要给我荣华富贵,给我买很多很多华贵的布料。”

李三山笑了笑,抬手替她抚平被风带乱的发丝。

“娘子在金山镇也能享有荣华富贵,我能保娘子一辈子衣食无忧。”

再次听到这句答案,连晓雾长长叹了一口气。

山顶夜里凉,竟也让她这一口气氲出白雾,四散在二人跟前。

“那你呢?你在么?”

白雾里,月色朦胧,连晓雾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感觉他似乎也要与夜色融为一体了。

“当然在啊。”

他顿了顿,也不知道重复给谁听:“当然在。”

连晓雾今夜第一次笑了:“你骗人。”

事到如今,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听到什么答案。只是渴望,在李三山的嘴巴里,听到一点点,这段关系可以续存的可能性。

可他又给出了错误答案。

李三山发出两声十分局促的笑:“娘子……娘子是不相信我将来会有出息?”

怎么会不相信你沈佩安将来会有出息呢?

朝中最年轻的大将军,二皇子党的得力干将,全京师,再找不出比你更有出息的人了。

连晓雾再次抬头看向星空。

“我信啊。我只是觉得……一辈子太长,就连观音都未必能保佑我这么久。”

李三山似是听出她语气发虚,慌慌忙忙抱住了她。

“娘子不必信观音,信我就好了。”

他的怀抱和头顶星河一齐密密麻麻压下来,将她压得渺小又迷茫。

她张了张嘴,正准备开口。

不远处,却传来其他游客的吆喝声。

“山匪来了,快跑啊——!”

“有个姑娘被劫走了,谁快去报官啊!”

李三山身形一僵,立刻松开怀抱,二人循声看去,下榻的酒楼火光连营,黑压压的人正如潮水般涌上山顶。

啊。

连晓雾收回视线,转头看见缥缈火光中,李三山表情终于清晰不少。

他眉头压低,眸光沉沉,平静中藏着肃杀。

倒有了几分沈佩安的样子。

似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李三山回过头来时,表情顿时多了几分慌乱。

“娘子,我们也快走吧。”

山匪。金山镇靠着采石场和运输过活,从来不是什么鱼米之乡,十年难遇一次山匪。

就算真有山匪劫道,也该去河道或是商道,不可能来这座荒芜的山。

上山,是他邀请的;观星,是他选的地;就连酒楼,也是他推荐的。

连晓雾看着他,突然笑了一声,答非所问道:

“我信你,我当然信你了。”

-

二人本想着一路逃回酒楼附近确认澜小七的安危,可越靠近酒楼,连晓雾越觉得不对。

她自然知道这山匪不可能是真的山匪。

他们虽打扮得破烂,但阵型齐整,出招利落,一看便是正经训练过的。

但问题是,山匪和李三山之间,打得太过狠烈了。

李三山把连晓雾护在身后,刚开始还只是用木棍假装自己不小心打赢山匪,没有下死手。

直到一个山匪从后偷袭,直直砍向连晓雾,李三山立刻回身用木棍狠狠击去。

眨眼间,那山匪便跟个石子一样飞出去撞在树干上,没了动静。

当着她面杀了人,李三山也没有慌乱,反而表情平静,捡起山匪掉下的长刀。

他脸上溅了不少血渍,眸光冷冽,表情却温柔。

他朝她笑了笑:“娘子,站在我身后。”

连晓雾没有被山匪吓到,反而被李三山这幅样子吓到了。

待李三山回头,她悄悄用脚尖挑起地上一柄长剑,负手背在身后。

身前的李三山连杀带砍,能越过他肩膀的,除了偶尔溅过来的血,只剩下山匪的哀嚎与惊叫。

身后,偶有想要偷袭李三山的人,她也悄然出剑,将山匪击退。

一路上,二人一前一后,一明一暗,将扑上来的人杀了干净。

倒也算默契。

直到停在酒楼前,连晓雾把剑往草里一丢,抬头,倒吸了一口冷气。

面前的酒楼火光连天,浓烟滚滚,游客惊叫声与山匪叫骂声此起彼伏,血光与火光交织。

宁静的观星夜竟然转瞬间就变成了血色炼狱。

她心下愈发惊诧。

沈佩安为了让她信这一出戏,竟然能做到这种地步?

连晓雾压下怒意,四处搜寻澜小七的踪迹,直到在不远处树影上见到一抹蓝衣,她眼神扫过去,一只手立刻伸出来,对她打了个暗号。

——我没事,来者不善。

挚友没有受到牵连,她刚想松一口气,便看见李三山抓住一个从酒楼里逃出来的游客。

他焦急道:“里头被劫持的女子,是不是穿着绿裙,身形修长?”

连晓雾愣住了。

她本以为李三山陪她杀回酒楼是为了找澜小七。

现下看来,他是有在意的人被劫持了?

而且……绿裙、身形修长……?

那日陈府厨房吃梨的侍女背影,逐渐浮现眼前。

那侍女,是沈佩安的下属么?

他,很在意她?

在意到,愿意为了她冒死杀回来?

一个晃神,有山匪从林中窜出,直直朝连晓雾冲来。

李三山立刻反应过来,脸色一变,再也不掩饰自己会武的事实,直接提气朝她冲来。

“连晓雾!”

他的手即将够到连晓雾的前一刻,连晓雾突然向后退了一步。

似是在避开他。

李三山猛地瞪大眼睛,目光满是不可置信。

连晓雾顺势被山匪劫持,冰凉的刀刃瞬间抵在脖子上,她听到身后那山匪对着李三山狞笑道:“往后退!退到悬崖边上去,不然我杀了她!”

她呆愣愣地看着李三山一步一步向后退,最后一脚不慎踩空,整个人踉跄一下,险些跌入山崖。

崖边碎石随着他动作滚落,砸在山壁,发出几声空荡荡的回响。

李三山道:“放了她,你要做什么都行。”

其实,连晓雾本来可以自己躲开山匪的。

可在她发现李三山要救她的瞬间,她忽然不想躲了。

她不想让他编排的戏码太顺心的上演。

而且,她想要知道,沈佩安处心积虑演这一出,究竟要做什么。

况且,这些山匪水平参差不齐,单说她身后这一个,脚步虚浮,气息紊乱,三脚猫功夫,她有自信挣脱。

几人僵持间,一个身形魁梧的胡子壮汉,从酒楼里悠哉悠哉走了出来。

他怀中挟持着一个绿裙女子,身形修长,眉目妆浓,十分艳丽。

胡子壮汉见到李三山,先是张了张口,旋即,似乎想到了什么,嘶了一声。

“李——哦对——李三山!你擅自从陈府里偷走的东西,也该归还了吧。”

李三山临危不乱,语气冷静。

“东西我埋在地里了,你们若想要,我可以去取。但是,你们现在挟持了两个人,我如何保证能让她们二人同时活着?”

胡子壮汉显然没想到李三山会如此冷静,眯着眼思忖片刻,缓缓踱步到了连晓雾身侧。

连晓雾侧目看去,总觉得绿衣女子有些眼熟。但她半张脸都被胡子壮汉掐在手臂里,连晓雾不好分辨。

胡子壮汉左看看右看看,不情不愿道:“行。那你选一个能跟着你去找东西的,另外一个必须留在这里,等你找到那东西,我自会放了她。”

连晓雾一直静静听着,现下,终于弄明白了。

这山匪原来不是沈佩安的人。

他们大概是东宫之人,知道了李三山就是沈佩安,又听说宝匣被盗走,不得不出此下策让沈佩安交出。

可宝匣在鹤梦手里,他拿什么交差?

连晓雾心念一转,忽然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借着取东西脱身,等东宫的人发现被耍,再趁骚乱让李三山死去——这不正好遂了他的愿?

可若只是失踪,旁人未必会信。

沈佩安需要一个证人亲眼见证李三山的死亡。

那个人需要对他的死深信不疑,表现得足够悲痛,才能让外人也相信,李三山真的死了。

最好的人选,就是李三山的妻子。

……

沈佩安还需要她。

所以,李三山一定会选她的。

……对吧?

思及此,她缓缓掀起眼皮,看向李三山。

丈夫的脸变得格外沧桑。

他睫毛上干涸的血迹将眉眼压得更加肃杀,右半边袖子碎了,露出的手臂肌肤上布满大大小小的伤痕。

束起的马尾早在屠杀中散开,乌发随风轻扬,衬得他本就毫无血色的脸更加苍白。

二人对视时,随风飘来他身上的血腥味,令连晓雾呼吸一滞。

李三山看着她,眸光明明平静,可缓缓抬起的手却有些颤抖。

连晓雾看见那伤痕遍布的手在自己跟前停了停。

旋即,指向了她身侧的女子。

“我选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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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我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