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眨眼过去。
时烨发现十二神殿每日都会出现一个瘦瘦的身影。
每日辰时，她会按时伏跪神像前，恭敬又虔诚。
他也养成了不论去哪都路过十二神殿的习惯。
几月后，神界也迎来了它的冬季。
今年的第一场雪。
神殿前的姑娘跪的格外的久。
他在殿外，也驻足了许久。
那个凡间的雪夜场景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那会儿离开，为什么没有和他告别？
走的这么快，是去了哪里？
想着想着，回过神来时已站在宣容身旁。
宣容双手叠起放于地面，额头紧贴，对着神明拜了又拜，才抬头看向时烨。
“你每日在这里拜什么？”时烨问道。
“拜神明。”宣容哑着声音回答。
时烨盯着她的脸颊，大半年的伤好的差不多，只是留了不少疤痕。
她的那双眼睛是最黑最亮的，如今看着总觉得灰蒙蒙的，失了神采。
“我便是这里的神明。”时烨平静地开口。
他只想告诉她，这样天天拜并不会有什么结果。
宣容抿了下嘴，涩然开口，“可是您来了，不是吗？”
时烨望着她，说不出话。
这段时间，没人说他，可是他早就察觉到自己不对劲。
他的意识，正如他此刻不符合常理，疯狂跳动的心。
非好的苗头。
看着她藏在裙摆下瘦的如杆的双腿，时烨想是时候医好这双脚，让她能够像正常人那般生活。
再送她离开。
行至仙境最大的药田。
他们遇到了青缪宗的人，青缪宗的少宗主带队来采药。
少宗主便是白乌恬历劫的本体，名为廖梧恬。
他前去找仙医，留宣容在屋里休息的时候，廖梧恬刺伤了她。当然，她也没让廖梧恬讨到便宜，在廖梧恬手臂上留下一条深深的刀伤。
他回来时，宣容被摁着，原本好了的脸又添新伤，左手心不知道被谁捅穿了。
刺目的鲜红灼伤他的眼睛，甚至没经过思考，法术便震飞了摁着宣容的弟子们。
廖梧恬最先反应过来，捂着手臂下跪，“明玧神君，宣容是我宗门犯错的弟子，她曾试图刺杀我爹，后被发现关进牢中，她本事不小，从牢中逃出。”
“如今我瞧见她，定是要带她回去，况且她还伤了我。”
宣容的嘴角被磕破了，她的双眼死死盯着廖梧恬的手腕，忽的猛扑上去，把廖梧恬压在身下。
破了血洞的手像是不知道痛的，死命扒拉着廖梧恬手腕上的纤细手环。
廖梧恬推着她，眼神求救地投向时烨。
时烨环顾四周爬起来又要攻击宣容的青缪宗弟子们，脸色微变，抬手将宣容招到身边，用手控制住她的肩膀，不让她乱动。
廖梧恬站起身，轻轻拍了下裙子的灰，冲宣容露出一个笑容。
洋洋得意。
格外挑衅。
宣容想要挣扎，却挣脱不开时烨的束缚，恼怒之下狠狠咬上他的手。
血从她唇与食指间滴落在地。
“神君！”
“神君快放开这个疯子！”
“神君！”
廖梧恬从地上爬起来就要拽宣容，时烨一个后退让她扑了空。
“都退下！”
他呵斥道。
青缪宗虽是最有影响力的仙门，但终归神界是他们高不可攀的地方，他们不得不听。
宣容眼睛死死盯着廖梧恬的手腕，眼眶通红，大珠大珠泪水滑落出来。
青缪宗的人离开了。
时烨放开了宣容，发现她还想追出去，立即将她控制在房间里。
也是这时，他才注意到宣容是有些魔怔了。
“明玧神君，让我出去。”她扒着门，已经失去了理智。
“她是你招惹不起的。”时烨告诉她。
“那又怎样！”宣容回过头看他，神智已经癫狂。
时烨望着她，“为何招惹她？”
“为何？”宣容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话，抽噎着肩膀冷笑着，“你知道她手上戴的一对手环是什么吗？”
“银白色的丝线，细腻温和，柔韧不失美丽，是由修仙者的仙脉制成的。”
“那是我父母的仙脉！”
“是活生生被剥落下来的！”
她站不直，走不了路，却还是踉踉跄跄地扑到时烨面前。
“是她爹做的，她不知道，我不怪她。”
“可是她偏偏知道，偏偏不还我，偏偏每日在我眼前晃……”
时烨将她扶起来，目光复杂。
“神君帮帮我。”宣容真的很无助，眼泪怎么流都流不完，“好不好？”
廖梧恬的命很特殊，青缪宗也没有任何灭门的征兆。
反而日后青缪宗在廖梧恬的带领下，越来越好，自此庇护一方百姓。
这是他下凡时便知晓的。
时烨没有说话。
宣容的情绪也慢慢稳定下来，松开了拽着时烨的双手，一下软跪在地上。
“您给我批过命，您不会帮我的……”
批过命？
他不记得。
不过她若不招惹廖梧恬，对她来说，是一件好事。
宣容双唇轻轻抿着，不再言语。
他不知道姑娘家此刻在想什么，只知道她对一切变好的事情不抗拒。
仙医给她医腿，她会乖乖配合。
没有自暴自弃就好。
……
“公子！公子！”
“可以撑的时间不多了，公子怎么还没有探到万法丹的下落？”
言谕睁开双眼，额角已经布满了汗。
梵阳见他眼神发散，心知识海没有归位，而且怕是入梦入偏了。
果然，神明是不好探的，尤其是掌管世间秩序的神明。
他想着，在言谕身旁打坐，将灵力注入言谕的身体。
……
时烨还是孩童模样的时候常常咳血。
“世间命数不要看的太多，即便看了也不要轻易动心神，看看就好。”
时烨盯着手中被咳血染脏的命薄，又抬头看向走到自己面前的中年男人。
“师尊，我会觉得难过，不公。”年龄尚轻的时烨面露困惑，“为何我们不能掌控秩序？改变不公的因果？”
峎珐神尊递给时烨一个帕子，看着他擦去嘴角的血渍，道：“因为我们本就不是掌控秩序的神仙。”
“我们的职责是维护因果正常循环，不能让本该发生的因果出了变故。”
时烨神态恹恹。
“你父亲对因果源头太过于执着，走的太早了。”峎珐神尊捋着胡子，“你也与你父亲那般，从小思虑过重，容易咳血，身子弱。”
“神界东南有座赏清湖，为师明日带你去拜访那位老神仙，他会炼制万法丹，可以调养你的体质。”
时烨乖乖点头。
……
“终于找到线索了，正好我们灵力用完了。”
梵阳这次跟着一起探入了时烨的意识，他刚松口气，就发现眼前场景再变化。
“公子，不能再看了！”他用力唤着言谕的意识，却被一股力量直接送出梦境。
他离开的时候只瞥见漫天大雪里，一个浑身是血的紫衣姑娘躺在雪地里。
“阿容……”
“没事的，阿容……”
“我替你改命好不好。”
往华珠被人下了自爆法。
力量大的足以让施法者魂飞魄散。
宣容面容已被血糊的看不清了，她的眼神里是没有尽头的无望，沾着血的眼球灰的完全丧失了生机。
她就这样消散在时烨的怀里。
言谕一口血猛地喷出。
“公子！”梵阳一把扶稳少年发颤的身体。
他忧心地观察言谕的神情，却见到他从未见过的狠厉神态。
梵阳的心咯噔一下。
“公子，天色不早了。”他试探着，“我们要按照计划将时烨送到寺门内。”
傍晚的风变得很轻，吹扰着言谕已经散开的发丝，漆黑的发尾在空中缠绕，双瞳的妖术颜色还未完全淡去，活脱脱像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
“好啊。”
言谕轻声应着。
梵阳引着言谕来到院内，走到躺在地上的时烨身旁，他正要弯腰将人扶起，就见身旁白影更快一步，紧紧扼住时烨的喉咙。
“公子不可！”
那只手用的极其用力，手背上的青筋格外明显。
梵阳吓死了，不得不费力将言谕的手指掰开，“冷静一些。”
可是言谕明显恨上了时烨，情绪一时半会消散不了。
“宣容姑娘不还在等公子一起过第二关吗？”梵阳想了想，找了个理由，“现在天快黑了。”
他话音落下，言谕的手终是松了。
梵阳担忧地瞧着时烨脖颈深深的指印，伸手探了下他的鼻息。
还活着，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