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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

“神君,有个小仙潜入凌琅阁欲偷取往华珠,现已被抓起来关入仙牢。”

阅书房中,桂花香的薄烟缕缕从精巧的香炉里飘出。

仙侍的话落,伴随的是一道轻轻的翻书声。

房间内静的可怕。

仙侍低下头又忙补充,“那小贼入牢后声称认得您,想见一下您。”

“神君,请问如何处置?”

时烨没有抬眼,口吻平静道:“私闯判岳府处以二十神鞭,潜入凌琅阁废去双腿。”

“欲偷盗往华珠,移至寒川牢处刑,满十日后放走。”

寒川牢在判岳府南尽头,是极恶苦寒之地,不说只摸了点仙道皮毛的凡人了,就是神仙不做防护,到了那里也会被风雪割出一条条细密的冻伤。

仙侍不敢多问,点头答“是”后便退下了。

判岳府的主殿四季如春,殿前花团锦簇,灵蝶环绕。

正是日子最好的时候。

也是时烨最忙的时段。

这时判岳府对神仙界打开大门,两界的生灵可以凭请帖到判岳府探讨大道因果。

这个时段只有三个名额,机会难得。

“明玧神君,在下青缪宗郁彦。”

时烨看向来人,此人身着青缪宗的宗服,青衫衬得那张温润的脸更加清新脱俗。

郁彦的唇角挂着笑容,不卑不亢地撩起衣袍坐到他的对面。

时烨与他简单问好后,便弹指点上香开始计时。

两人隔着一张桌子对视。

郁彦也不说话。

时烨忍不住蹙眉。

往常得到探讨机会的神仙,每一个都急急开口问他各种问题。

眼前这人竟迟迟不吭声。

“郁公子若没什么想探讨的……”

“有。”郁彦打断他,“只是怕开了口便被赶出去。”

时烨倒是想认真听一下。

“我有位朋友,命苦,可以改一下吗?”郁彦说的很直白。

“不可。”

时烨想都没想直接拒绝。

“为何不可?判岳府掌管六界因果,所有因果都会在这里呈现,我不信不可为。”

时烨见他神态认真,不似闹事,而且神态带着稚嫩,便多一些耐心。

“世间因果都有定数,各人有各命,判岳府只可观,不可改。”

“那往华珠的存在又为何?”郁彦不信,“既存在必然可改,这也是因果。”

神仙界都知道判岳府最宝贵的不是掌管命理的神明,而是可改因果的往华珠。

虽只可将一次必死之局转为一线生机,但也足够了。

时烨不想同他解释。

一个仙门弟子,也不需要知道往华珠的危害。

郁彦起了身,“神君的不可是这神器真不能动,还是为之动的人不对?”

时烨听得出他话语中藏着的不甘心。

世间这么多人,不甘心的也并非他一人。

这样类似的话,时烨听多了,无感。

“倘若这个命不好的人是您在意的人呢?是您的师尊?或是您的心上人?受尽苦楚还要为仇人的人生铺路呢?”

“您会平静地观望吗?”

郁彦注视着他,想从他平静的面孔上,沉得如一滩死水的眸中知道答案。

时烨起身,“她自有她的路要走。”

郁彦不再作声,挥袖将那还没燃烧完的香斩断。

望着青影离开,时烨没有多呆在判岳府。

他回到阅书房,将上古神仙留下的书本翻开,正要读,却莫名心神疲惫。

时烨合上书,走到殿后的花园水榭。

遇到两个低头把玩玉佩的仙侍。

玉佩细长,只有半截手指大小,幽蓝色,很是熟悉。

两名仙侍有说有笑,见到时烨朝她们走来,忙行礼,“神君。”

时烨没有应声。

他看清了玉佩的模样。

他认得。

仙侍发觉他在意玉佩,于是将玉佩呈了上去,“神君,这是管事姑姑从前些日子来府中偷盗的小贼上拿来的。”

“不过!不是刻意拿他人的物品!”另一个仙侍忙解释,“苦寒之地,这枚玉佩材质比较脆弱,已有裂纹。那贼人很是珍重,为了不让玉佩碎裂,便将玉含在嘴里。”

“可是嘴里撑着东西好几日,贼人的嘴已经变形的无法看了,嘴角也裂开了,管事姑姑看着实在不忍,便承诺她取下来保管,等到处罚结束便还她。”

两个仙侍边说边偷瞄时烨。

时烨接过玉佩,手指抚摸玉佩上的纹络,在破裂的地方摩挲着。

有股不适感划过心口,扯得他喉间酸胀。

·

寒川牢位于两座雪山夹缝中,受刑人运气不好的时候会遇到两旁山雪滑坡,厚重的雪会将犯人埋藏,不等仙侍们扫走就已经憋死在其中了。

显然宣容运气还不错。

时烨来看她的时候,甚至完全认不出这是他印象中的那个小姑娘。

五年的时间,身量体型都变了,一点没变的就是她还依然那么瘦。

宣容的脸冻得生疮,满脸灰紫鼓包,看不清样貌。

她闭目休息着,鼻尖有轻薄的热雾洒出,活得倒是有些艰辛。

时烨没有给她度些灵气。

因为在此受刑的,任何人都不能够助犯人扛过他的惩罚,这是犯人做错事应受的。

能不能活下,全看受刑人自己造化。

似是感到有鲜活的生命在面前,宣容想要睁开眼睛。

只是她的睫毛被冰雪粘住了,她努力地眨了几下眼睛。

大量的睫毛成一片脱落下来,覆在她的下眼睑上。

她沉默地看着时烨,良久,像是才恢复了清明,瞳孔缩了下。

下意识尴尬地扯着嘴唇憨笑着,唇角裂开的口子开始汩汩冒血。

她疼的立即抿上了嘴。

原先,时烨不敢确定眼前的人就是宣容,但是看到这个笑后,他相信了。

像她偶尔做了错事被他发现时,会露出来的笑容。

怕他不开心,怕他会说她。

此刻喉咙像是被堵住,他说不出话。

以什么身份开口呢?

问她,好好普通人不做,为何要去仙门求学?

既去了仙门,为何不潜心修炼,走上了歪门邪道?

为何就这样走上了歪路?

怎么说呢?怎么问呢?

他们能打交道的命数早在那次人间分开后就结束了。

“还有两日,坚持下尽快离开这里吧。”时烨盯着她被铁链悬挂的双臂,铁链上有冻干涸的血迹,她手臂露在外面的肌肤也是没有一块好肉。

宣容低下头,没有说话。

她脱落的睫毛被风吹落掉。

刚出眼眶的热泪融了些黏住的冰雪。

只是眼泪没有夺眶而出,时烨根本也看不到。

后来的两日,雪有小小的滑坡,她差点被埋葬其中。

幸好滑掉的雪不多。

她可以活着,只是苟活的更辛苦罢了。

刑满结束,宣容是被仙侍拖出寒川牢的。

就像拖一具冻住的死尸。

管事姑姑若不是看清她的胸口在轻微起伏,真当她已经死了。

半吊子的修仙凡人,能活着,也是让人感到惊奇。

管事姑姑常对生灵抱有敬畏心,于是擅自决定留下宣容,想着至少等人醒了,身体能反应过来再谈离开的事。

后来的半个月,宣容一直病恹恹地躺在偏殿里,她那双被生生打断的双脚,经过寒川牢十日已无恢复可能。

半个月里,她一直晕晕噔噔,清醒的时候要比昏迷状态少的多。

生疮的地方在温暖的炉旁开始溃烂发脓,有些结痂的地方像是乌黑的甲壳虫类附着在肌肤上。

很痒,很痒。

痒到她想把全身扣烂。

时烨知道宣容被管事姑姑留在了判岳府的某个地方。

他没有去干涉,倒是平日里听到这些关于她的近况。

他想着没有变故的事情,随她去了。

某日又翻出那块玉佩。

又想着既送人了,也不好继续收在他这。

于是去见了宣容。

正巧她醒着,在盯着床顶发呆。

屋里药味很重,她藏于被子下的双手一直在颤抖。

他晓得这是她在竭力控制自己不要去挠刚长好的伤疤。

他来的静悄悄的,宣容好一会儿才发现屋里多了个人。

她侧过头瞧他,眉眼竟是意外的平静。

时烨正要将玉佩递出,对面的被子歪歪扭扭地掉落地上,瘦的干瘪的女子“扑通”一声跌跪在玉石打造的地板上。

“明玧神君在上。”

她的声音沙哑,时烨仔细听了好久才能找到熟悉嗓音的感觉。

宣容只着薄薄的单衣,跪在地上,用衣裙遮住废掉的双腿,虔诚地伏叩。

“请神君告知信女,信女还有可活的日子吗?”

望着缩成一团的身体,久别重逢,第一次开口竟是问这个?

时烨攥紧了手中小小的玉佩。

她这般,让他不太开心。

玉佩被搁在手边的桌子上。

他很少算命。

所以他不接话。

出了偏殿,管事姑姑正好就在外面。

她瞧见时烨,有些羞愧地低下了头,“这女子的求生意念倒是老身活这么长时间头次见到的,如此强烈。”

“她身上的旧伤可真不少,能从寒川牢活着出来,大抵是有什么信念在支撑着她。”

“老身敢保证,会看着她,不让她有行窃的机会。”

“她同您讲过话吗?”时烨问道。

管事姑姑抬头看着他,似是不解,“肯定是讲过的,这些天倒也说过不少话,只不过意识清醒的时段不长,说的断断续续。”

时烨恍惚间又看到坐在花树下红润着脸冲他讲故事的小姑娘。

管事姑姑在判岳府呆了许久,比他更早来这里。

她曾有过一位道侣,有个女儿。

但是道侣不知所踪,女儿夭折。

若宣容能同她说话,同时又受她悉心教导,也是一件好事。

“本君知道了。”他应了一声,便没有再来过偏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