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生捧着那串烤肉,指尖被烫得微微发红,肉香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勾得他胃里一阵痉挛。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口小口地啃了起来。
肉烤得恰到好处,肥而不腻,油脂的香气在口腔里化开,是他在废土上难得尝到的鲜美。
谢知生吃得很慢,也很安静,只有吞咽时细微的声响,小心翼翼品尝着这来之不易的美味佳肴。
平日里,他大多靠那些发苦的野菜果腹,吃完总会头晕目眩,但至少……不会饿死,像这样完整的肉,对他而言近乎奢侈。
“你碰见过什么高级的污染物?”宋孤宴的目光依旧锁在跳动的火焰上,语气平淡。
“没有。”谢知生摇摇头,声音闷闷的。
可一段被深埋的记忆猛地翻涌上来。
两年前,在靠近断崖的腐沼里,他曾遇见一只巨大的触手怪。
只是这两年,那东西再没出现过,也不知道是死了,还是潜伏到了更深处。
他抿了抿唇,终究没提。
“有修机器的工具?”
“有。”谢知生放下吃了一半的肉,指了指角落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盒。
“拿给我。”
谢知生默默走过去,将铁盒递过去。
宋孤宴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腕,那触感冰凉,让谢知生下意识地缩回了手。
谢知生看着男人低头专注地修理那个破损终端,男人的线条冷硬,神情淡漠。
这时他注意到男人的伤口不再渗血,本人的状态也完全不像受重伤的模样。
谢知生知道异能者的自愈能力,但这比他以往见过的要厉害数倍,以前队伍里的那些人受这样严重的伤,少说也要半个月。
男人昨晚还做了那种剧烈的事,更何况他明明看到男人的伤口绝非只是皮肉,上药时上面粘黏着不少感染物。
他看着眼前与昨夜那个在昏暗灯光下眼底烧着火焰的男人判若两人。
这种割裂感让谢知生心里堵得慌,像塞了团湿透的棉花。
他不是没经历过这种事。
在被父母抛弃,被当作货物一样买卖的那些年里,比这更糟的也遇过。
可当一切再次发生,那种无力感依旧像冰冷的潮水,将他从头到脚淹没。
他盯着地上那串被水流打落的红果,腐烂的果肉旁,一只黑色的甲虫正缓慢爬行。
他忽然想,要是能像这只虫子一样,悄无声息地死去,或者让眼前这个男人立刻从世界上消失,该有多好。
可他不敢,他怕死…所以只能这样埋着头活着。
但总比在队伍里时强得多。
那时的他,才是将所有的苦郁和绝望,像嚼碎的草根一样,硬生生咽回肚子里。
宋孤宴的动作很快,不过片刻,终端核心处便亮起一丝微弱的蓝光,虽然依旧没有信号显示,但至少能开机了。
他收起工具,站起身,居高临下地对谢知生道:
“我出门找信号,你跟我一起。”
“我为什么要去?”谢知生猛地抬头,眼底划过一丝抗拒。
“你熟悉这里的地理环境。”宋孤宴的理由冠冕堂皇,却不容置疑:
“免得我迷路,浪费时间。”
谢知生想起昨夜男人掐着他下巴时那双残酷的眼睛,所有拒绝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他恹恹地低下头,声音轻得像叹息:“知道了。”
其实谢知生迫切地想清洗自己。
可醒来就看见这个恐怖的男人,他只能窘迫的先给自己穿好衣服。
那种黏腻和不适感如同跗骨之蛆,让他坐立难安。
他……竟然就那样沾着那人的痕迹睡了一觉,光是想到这点,他的胃部就一阵翻搅。
他逃也似的冲进洗漱区,惊喜地发现原本时好时坏的滤水器竟然被修好了。
拧开水龙头,流出的不再是浑浊泛黄的水,而是清澈见底、甚至带着一丝凉意的净水。
这绝不是他那个简陋的陶土滤水器能做到的。
是宋孤宴做的。
谢知生真的好羡慕这些异能者,如果自己也有异能该有多好,哪怕最低等级。
废土之下,人类进化,异能一般是按从高到低以s到c的序号排列。
s级的异能者在达到界限时还会出现兽化行为,一般根据自己的异能类型而定。
谢知生倏地想起昨晚宋孤宴在结束那刻,脸上冒出银色的鳞片,他想,男人的兽化应该跟水族有关。
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谢知生皮肤,带走了些许污浊,却怎么也洗不掉心底那层挥之不去的灰败。
不过多时。
“洗好了?”宋孤宴的声音在帘外响起,听不出情绪。
谢知生掀开床帘走出来。
他换上了一套干净的旧衣。
却依旧是过分宽大的灰T恤,宽大的T恤领口一边滑下肩头,露出大片精致的锁骨和一片瓷白的肌肤,与手臂上那些新旧交错的淤青形成了刺目的对比,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额角,衬得那张刚洗净的脸愈发苍白细小。
琥珀色的眼瞳像是蒙了水汽的琉璃,眼尾还残留着未散尽的通红,低垂着,不敢与人对视。
他站在那里,像一株被暴雨摧折过却仍透着脆弱生机的植物。
“嗯。”谢知生应了一声,声音沙哑,迅速去到衣柜前,又往身上套了件更厚的外套,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才敢挪到宋孤宴面前。
宋孤宴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指尖一弹。
“哗——”
一颗剔透的水球凭空将谢知生整个吞没。
谢知生惊得心脏骤停,手脚下意识地扑腾了一下,却发现这水球内壁柔韧,不仅能呼吸,外界的声音也变得沉闷模糊。
未等他适应,另一颗更大的水球包裹了宋孤宴,带着他骤然拔高。
木屋枯树在泛着诡异绿光的雨幕急速缩小,谢知生被囚禁在水球里,随着宋孤宴一同悬停在离地五米的空中。
酸雨敲打在水球表面,激起细密的气泡,却渗不进来。
他低头,能看到自己那座孤零零的木屋像块腐烂的积木,被灰绿色的雨雾缠绕。
“有信号吗?”他隔着水球,声音闷闷地传出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宋孤宴没有回答。
他仰头,墨色的瞳孔扫过阴沉的天空,随即带着谢知生,朝着更高更空旷的灰蓝色天域疾驰而去。
速度带来的压力将水球挤压得微微变形,谢知生不得不抓紧衣襟,看着地面越来越远,森林变成扭曲的色块。
而上方,依旧是望不到头的、铅灰色的厚重云层。
宋孤宴带着谢知生一路朝着信号可能稍强的东南方向疾驰,然而越往前飞,连一丝微弱的电磁波动都捕捉不到。
最终,他停在一片枯死的巨木林上空,冷冷地瞥了一眼下方死寂的荒原,转身往木屋的方向折返。
返回的路程气氛更加凝滞。
谢知生缩在水球里,他不敢看前方那个掌控着他飞行轨迹的男人,只觉得这段短暂的“同行”比独自一人在林间跋涉还要难熬百倍。
就在木屋那点模糊的轮廓刚出现在视野边缘时,异变陡生。
“嘶嗷——!!!”
一声凄厉尖锐饱含怨毒的嘶吼,猛地从下方浓密的枯树林中炸开。
紧接着,地面剧烈震颤,数条布满粘稠吸盘,泛着死灰色腐光的粗壮触手,如同巨大的鞭子,破土而出,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狠狠抽向空中的两人。
谢知生全身的血液在那一刻瞬间冻结。
那梦魇中挥之不去的蠕动声,还有那声嘶吼里透出的非人恶意——是它。
是那只两年前将他囚禁在腐沼深处,像饲养牲口一样圈养了他整整六个月的怪物!
他以为它早就死了。
被那场自爆的火焰烧成了灰烬。
巨大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瞬间攥紧了谢知生的心脏,窒息感排山倒海般袭来,他脸色比外面的酸雨还要惨白,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
那些被强行压抑的记忆碎片疯狂涌入脑海:黑暗、粘液、无法反抗的束缚、深入骨髓的屈辱和痛苦…
触手怪显然也认出谢知生。
它那颗位于触手中央的丑陋头颅猛地转向谢知生所在的水球,仅剩的一只浑浊眼珠里迸射出疯狂的占有欲和暴怒。
它看到谢知生跟在另一个陌生男人身后,这彻底激怒了它,更多的触手从地底钻出,疯狂地舞动,黏液飞溅,铺天盖地地朝两人卷来!
宋孤宴眼神一凛,带着谢知生的水球急速拉升,险险避开第一波触手的抽击。
他周身水元素瞬间沸腾,无数锋利的水刃在他周身凝聚成型,呼啸着斩向那些袭来的触手。
“噗嗤!噗嗤!”
水刃精准地切断了两根触手,断口处喷出墨绿色的血液,触手怪吃痛,发出更凄厉的咆哮。
它没有退缩,反而更加狂暴。
剩余的触手如同巨大的蟒蛇,缠绕穿刺,攻势愈发凶猛,将宋孤宴和谢知生完全笼罩在其攻击范围之下。
谢知生透过水球壁,看着那近在咫尺的蠕动恐怖生物,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他下意识地蜷缩起来,双手死死捂住耳朵,指甲深深掐进手臂的皮肉里,试图隔绝那一声声仿佛能穿透灵魂的嘶吼。
他怕得连尖叫都发不出来,只有破碎的气音从喉咙里挤出,整个人仿佛被拖回了那暗无天日的六个月。
除了恐惧,还是恐惧。
宋孤宴一边操控水流抵御着触手怪狂暴的进攻,一边分神瞥了一眼水球里那个几乎崩溃的男人。
他眉头微蹙,似乎有些不耐,但动作却不见慌乱。
面对这头实力不俗的高级污染物,他不再保留,指尖蓝光大盛,周围空气中的水分仿佛受到召唤,疯狂地向他汇聚,形成一个巨大的高速旋转的水流漩涡,将袭来的触手一一卷入。
其中,强大的绞杀力让触手怪发出了痛苦的嘶鸣。
然而,触手怪对谢知生的执念超乎想象。
一条最粗壮顶端生着尖锐骨刺的触手,猛地突破了水流漩涡的封锁,以一种决绝的姿态,无视宋孤宴的攻击,直直地刺向保护着谢知生的水球!
目标明确——就是要抓住谢知生!
“躲开!”
谢知生终于因这致命的威胁而找回一丝神智,失声惊呼。
眼睁睁看着那带着腐臭气息的骨刺触手逼近,绝望再次将他湮没。
小作者求浇灌求评论 栗子想涨涨积分增加曝光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湮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