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逐风偏着头,睫毛低垂着不肯抬起,连呼吸也很轻缓,像是在忍耐这种不得不承受的触碰。
段浮清一寸一寸,慢吞吞地看他那截侧过去的脖颈。
师兄是个习惯包裹自己的人,一眼看过去永远只有端正严实的衣物。
但如今,衣领不知何时蹭开了。
一层层深色布料交错着松懈,倒显得那一段玉白像是被剥出来的一般,连平日里几乎不显的喉结也**裸地暴露在视线之中。
向下连着肩窝的那一片,还有几枚淡下去的牙印。当时咬得够狠,现在也没消下去。
“师兄……”段浮清的声音低下去,分不清是安抚还是不舍,下意识在他脸颊上摩挲。
在林逐风开口训斥之前,段浮清及时收回手,把药瓶放在他手心,退开距离。
林逐风显而易见地松了口气,默默地整理衣着,僵硬地发问:“吴构在马车里和你说了什么?”
“他说清风剑派有秘密,兴许就藏在我身上。他担心陈越会先一步发现,让庄主突破境界,要我留意。”
“哦……”林逐风对此倒没太大的危机感。
陈越在之前都未必能找到,更不要说现在的段浮清有另一层身份。
“还有,明日我要去梧桐城下游了,可能需要一些日子。”
林逐风愣了一下,不由得抓紧手中的药瓶。
去一阵子。就是说他要一个人留在碧青山庄。
还没等他觉得轻松,段浮清身上突然发出一些令人牙酸的动静,像是体内的骨肉在位移。骨架缩小,皮肉变得单薄,陈褚那张轻佻俊朗的脸褪去,露出更加年轻的一张脸。
刚喘好气的林逐风,眼睁睁看着十七岁的段浮清转过身,又把上身伏回了他的腿上。
他低下头,段浮清的五官在屋内充足的光照下深刻到近乎凌厉,动作却依然柔软无害。
“师兄还记不记得在梧桐城的时候,你和陈褚说过的话?”他问。
“……哪句?”林逐风难免心里咯噔一下。
“你说你要照顾我一辈子。”
“……”
好了好了,这下坏了。
林逐风心想。
这只是他用来搪塞骚扰者的借口,一个拉仇恨的挡箭牌而已,兴许有真心,但完全是出于假意说出口。
林逐风:“我……”
他伸出手,不知该落在对方发上,还是该收回来。
段浮清眼也不眨地凝视着他脸上每一寸变化,笑道:“师兄不会骗人的,你说你对承诺很负责。”
于是那只手放在了段浮清肩上,轻轻地拍了拍。
想要林逐风的真情实在是简单,把最柔软私密的部分坦诚,哪怕是不安的,可怜的,他也无法虚伪相待。
“我记得。”
林逐风轻轻叹气。
分离一段日子也好……他心不在焉地想。
这段时间过后,他们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浑身不适的东西,或许会自然地消散。
他和段浮清都需要短暂地分开。
好好的涂药,林逐风被段浮清折腾得不轻,夜色深沉后随便扯了个理由就把他打发了。
陈褚的住处够大,夜里段浮清没有理由再和林逐风躺在一张床上。
不管是谁都无法接受在短时间内被试探那么多次,段浮清这下倒很是善解人意,没让师兄太为难。
林逐风翻来覆去睡不着,又怕脸上的药膏给他蹭没了。索性又把药上了一遍,同时拉着404聊天。
404:【我说真的,你是不是在装傻,你觉得段浮清现在正常吗?你真不怕出什么意外?】
林逐风拔开药塞,道:“所以得分开一段时间。”
404总觉得不对。
一般人被缠成这样,多少会怀疑一下对方是不是喜欢自己。
林逐风能完全绕开这方面,必然是有自己一套逻辑在的。
到底是什么逆天逻辑能让他对段浮清完全不正常的依恋装聋作哑?404很好奇,难道是脑子出了问题?
“暗恋?你想说这个吧。”林逐风一眼洞穿,敏锐得不像是404认为的痴呆。
“我不认为过激的行为和极端的依赖是爱,你一定要我对他的反应作出回答的话,我认为我该给出的反应是让他分清楚。”
老实说,在404眼里林逐风为人处世有些软,感情上更是一只没有开蒙启智的猴子。
这种话在它眼里和猴子从耳朵里掏了根金箍棒出来没区别,反正都敲得人很晕。
【停停停,分清楚什么?】
“到底是真的喜欢,还是害怕失去拯救的焦虑。”
林逐风涂药摁到伤处,疼得龇牙咧嘴,抽抽鼻子道:“当然了,我要是外人我也一股脑地推给爱情,爱情嘛就是有一种把人变成傻子的能力,天之骄子变成傻子更是美事一桩,但是我不能这样偷懒。”
【…………那你的意思是分开一段时间,段浮清就能认清了?】
“不然呢?有一天他发现不需要我也不会再回到低谷期,一切都迎刃而解了。”
【万一他真的是想上你的那种喜欢呢?】
“他只是在焦虑不是喜欢我。”
异口同声。
林逐风:“…………”
404:【你怎么就知道他分不清?万一人家就是又喜欢又焦虑呢?】
林逐风还真没想到这层,捏着药瓶的十指僵硬无比,半晌才磕巴地说了句烂话:“不至于……吧。”
404冷笑一下,到底再没刺激他。
林逐风更加睡不着,翻来覆去好久才迷迷糊糊眯了一会。
一直到次日天蒙蒙亮,睁开眼,盯着帐顶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不需要再早起替人抄书了。
从前这个时候段浮清还没醒,缩在他身侧紧紧相依,得推两下才肯翻个身。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又睁开。
陈褚的住处太宽敞了……从前在徐静宜宅子里住的那间小屋,湿冷阴暗。他那时候总觉得局促,现在倒怀念起那种窄了。
怀揣着这个念头,一觉睡到天光大作,下人送饭时才迷瞪瞪赤脚下床推门。
他接过食盒道了谢,目光在托盘上停了一瞬。
一双筷子,一只碗。
“林公子是不满意吗?”下人鼓起勇气:“可以吩咐我……林公子一直盯着,我有些……”
林逐风被他的小心翼翼赶走了瞌睡,“嗯?我是想问就我一个人吗?”
他问得没头没脑,下人好一会才反应过来:“陈褚师兄已经离开了,清早还站在门前等了一会,似乎是在等公子出来送他。”
下人想了想‘陈褚’的模样,总觉得对方的平静之下好像有什么在翻涌。让人忍不住发怵。
林逐风:“……”
下人见他沉默,以为失言,冷汗涔涔找补:“只是睡过头而已,公子连用膳都想着陈褚师兄,必定是情意绵绵,非常在乎的。”
林逐风真的彻底醒了:“别这样说,别这样说。”
一顿饭吃得心不在焉。
段浮清离开了,但是好像又没离开。
林逐风从前一天主要做两件事:弄点钱养他和段浮清两个穷鬼;搞出点动静安抚情绪不稳的段浮清。
现在也没有因为段浮清离开而变得空白,因为不少山庄弟子没办法接触‘陈褚’,但可以接触‘陈褚’看上的人。
光是应付人都够吃一壶了。
并非完全是坏事,林逐风掂量了一下这些人,挑着有些地位的收了礼,过了几日从陈褚的私库里挑了些合适的还了回去。
多加留意,兴许日后可以越过段浮清去了解碧青山庄动向,为己所用。
潜意识里,林逐风已经开始有意让二人之间留点缝隙喘气了。
如此一来二去,倒真能听到些碧青山庄不轻易对外人说道的消息。
譬如,碧青山庄为此次救灾付出了诸多心血,目的就是为了让‘陈褚’收获名望,好在修真界有说话的分量。
譬如,吴构彻底把寻找清风剑派遗孤的事情交给陈越,看似是偏爱亲子,为他寻找机缘,实则清风剑派灭门一事,碧青山庄只是牵头,后面跟着不少趁火打劫的,僧多粥少,希望渺茫。
“陈越师兄因为陈褚师兄在梧桐城呆的久,现在还在那儿晃呢……那能有什么?”山庄弟子轻嗤。
彼时段浮清已离开十日,林逐风和山庄弟子坐在院中小亭里乘凉。
听到“梧桐城”三个字,林逐风脑子下意识浮出一张有些哀怨的脸。
有的,有一个人也许知道。
“……”他沉默着点了点桌面,起身为二人沏茶。
段浮清当时杀了陈褚,将本就脆弱的徐静宜吓得神志不清,已有精神错乱征兆。后来他出现在庭院,把段浮清的节奏打乱,叫徐静宜逃了出去。
“不过,还真有点怪事发生。有一个疯子……”山庄弟子压低声音,“说清风剑派那个小少主,他见过。”
林逐风手中的动作一顿。
山庄弟子被他这动静引得多看了他一眼,续道:“不过嘛,一个疯子,说话颠三倒四的。陈越师兄一问,那疯子又哭着喊什么负心人;陈越师兄语气一重,他又惊恐地喊什么巨蛇杀人了,一下跑没影了。”
“……后来呢?”
“后来?当然是没有后来咯,认又认不得他是谁,说话又说不清。抓了两次没抓到,就没放在心上了。”
林逐风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想起徐静宜从前说过的话。
他果真认出了段浮清。
这样一个不稳定的因素……该如何解决呢?
林逐风心不在焉地为山庄弟子倒茶,眉眼有些凝重。
那弟子会错了意,以为他在担心段浮清,于是道:“林兄放心吧,陈褚师兄必定能安然无恙回来,二爷宴席都准备好了。”
“不过林兄……陈褚师兄近况如何?师兄可有为你送来书信?”
他没错过弟子眼中的试探,颇为惆怅地给自己倒了杯茶,徐徐吹开茶叶。
“有的,一日一封。”
开始段浮清还会在书信里聊一聊近况,可林逐风在说话上实在平淡,日子往后推移几天,关于段浮清的近况越少,询问越多。
询问也是循序渐进的。
“你那边天气好吗?”
“你在山庄有没有结识新朋友?”
“你昨日做了什么?”
……
问得越发细致,越发密集。
好像只有把林逐风的每一天拆开,事无巨细地呈现在那张单薄可怜的纸上,才能勉强填平没有尽头的焦灼。
林逐风让他多说自己的事,多关注自己的近况,段浮清才在开头敷衍地叙述。
什么这里的事不太好处理,今天下的决定有些艰难,结尾图穷匕见,旧病复发,恬不知耻地写着‘告诉我吧’。
你做了什么,喜欢上了什么,又和谁说了什么。
告诉我吧,请告诉我你的一切吧。
偶尔一次,段浮清说在梧桐城下游听到一种习俗,说是家人疼家里的小孩,就会在耳垂打上耳洞做标记,来世也可以找到。
次日跟着书信来的还有一只银耳饰。
耳饰很精致夺目,也很沉。林逐风手有些抖,一时没拿住,那物便扑闪扑闪跌落在地。
银饰在玉砖上“桄榔桄榔”地转圈,光滑的表面反射阳光,扎得他恍惚,仿佛魂魄都跟着光影凌乱流窜。
到这种程度,是不是喜欢已经不重要了。
林逐风把银饰捡起来的时候,只觉得这玩意晃眼晃得人心慌,索性放进柜子角落眼不见为净。
又觉得单一个木柜子镇不住,往里头又塞了许多杂物,彻底遮掩银饰的痕迹后才勉强舒服了些。
“……有的,他给我寄了很多信,一切都顺利,就是有些急。”林逐风掐着额头,语气虚弱。
不过他还小,一时半会分不清弄不明白也很……林逐风话还没说出口,那弟子便出声感叹。
“陈褚师兄是急切了些。可水灾一起,饥荒瘟疫战乱便接踵而至,为了维持运转秩序,手段残酷凌厉一些、处理的人多一些也无可厚非……”山庄弟子啧啧称奇。
山庄弟子和他说的不在一条轨迹上,又好像是同一件事:“年轻是年轻,但不一定拎不清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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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龙傲天的师兄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