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物主办的大学和人类相似,但又有些不同。
掏钱可以上,考上不掏钱。
所以从动物大学出去的有天才,也有蠢材。
天才在人类世界占据高位,蠢材一般是天才的附庸。
他们管这叫同窗之谊。
周莽管这叫举案齐眉。
琴瑟和鸣,相敬如宾。
谁不知道从动物大学出去的都是成双成对的。
周莽要许糯和他一起上大学。
许家父母在他心里的形象已经跌穿地心,这钱他们肯定不会掏。
周莽掏出了自己的存钱罐,一只金色小猪,拿小锤咚一下砸开,金色贝壳撒了一地。
周莽没避着许糯,但也没跟他说这些钱要用来做什么。
只问他:“想不想和我一起上大学?”
许糯眼神里透着渴望,但他也知道,像他这样没接受过任何教育的,上大学要钱。
他没有钱,还要被父母拿去换钱。
所以他摇头,又低头。
周莽站起来,盯着他乌发下露出的那截雪白颈子,一言不发出门打电话。
电话那边是许家父母。
“我要许糯陪我上大学,不然这婚事成不了。”
那边犹豫一会儿腆着脸说:“我们没有钱……”
“这个你们不用管,只需告诉许糯他得陪着我一起上学。”
他语气很冷,不容反驳。许家父母被震住,来自血脉里天敌的威慑,兔子对蟒蛇的惧怕。
挂断电话,周莽后知后觉感到饥饿。
他醒来时就饿了,后面被气撑着,撑到半夜。
他想去厨房扒拉点剩菜对付一下,结果在厨房看到了正比着菜谱下厨的许糯。
菜谱是周母曾经尝试过却无奈败北,最终将其粘贴在厨房门口背面。
许糯就这样一边寻找食材,一边在门后研究食谱的图画,他研究得很慢,五官皱成一团,但很坚持。
他研究怎么打开冰箱门,锅炉开火,倒油,热锅,热油,倒肉,加调料。
掰冰箱门的动作很轻,生怕弄坏。
开火油炸起来第一下不知道躲,被烫着才往后闪。
不喜欢闻血腥味,捏着鼻子挥动锅铲。
加调料,最舒适的一步,血腥味被香料味盖住,许糯鼻子解放。
出锅,一切恢复平静。
周莽悄悄退回楼上自己房间,坐在床边等。
许糯的脚步声很轻,不仔细听会漏掉。
像蟒蛇平静时慢速的心跳,不像周莽此时的。
一盘看起来既无卖相,也没色相的炒兔肉被送到他面前。
周莽的第一个想法竟然是,许糯要是知道这是他同类的肉会怎样?
会像普通兔子一蹦三尺高,还是会吓到瑟瑟发抖躲进食肉者怀中?
毕竟自己是他过了明路的未婚夫。
事实上他什么都不舍得告诉兔子,当着许糯暗含期待的眼睛,尝了一口酱色的兔肉。
初学者意料之外的好吃。
“好吃,第一次下厨就做成这样,好厉害。”
许糯被他夸奖得红了耳廓,低头掰弄自己的手指。
蓦地,他身体顿住。
周莽顺着他凝固的视线望去,是白裙上溅上一滴油点子。
再看回小兔子的眼睛,又红了。
眼泪眨眨眼就能落下来,但硬憋着没哭。
应该是不想打扰自己进食。
兔子怎么能这么善解人意。
周莽三下两下把盘子清掉,自己拿下去洗了。
回来许糯正捧着那一角裙子哭,人在卫生间,试图把那一点衣服搓洗干净。
肥皂搓出沫,往上泼水,结果油晕得更厉害。
白裙更脏了。
兔子看起来更伤心。
周莽猜:“这是他们给你买的唯一一条白裙子,很贵?”
许糯点点头,哭道:“怎么办?会被骂的。”
多么吝啬的一对父母,多么可爱的一只兔子。
周莽没急着帮他解决问题,反而问:“家里还有其他衣服吗?”
许糯不设防,直接摇头:“这是唯一一件。”
周莽在兔子身后闭了闭眼,心里有火在烧。
“没事。”他从背后抱住兔子,一只手捂着许糯的眼睛,不让他再盯着那点碍眼的油渍。
“不就是白裙子,你想要多少我就给你买多少。”
白裙子的材质不适合沾水直接搓洗,但许糯不知道,这是他从小到大接触到的唯一一件漂亮衣服。
许家父母为了让他被周莽看上确实花了大价钱。
周莽凌晨十二点再度下了蜂鸟订单,问出许糯的尺码又买了两条白裙子。
还想再买两套男装,但超重,来的就没蜂鸟快,周莽着急哄兔子。
两套样式不同,但比自己身上这件更加精美的白裙子展开铺在周莽床上。
许糯说:“谢谢。”
眼泪却落得更多了。
周莽说:“心里难受,就把这当成这顿饭的回礼。这顿饭值得,你也值得。”
兔子呆呆抬眼望着蟒蛇,金黄色的竖瞳像蛇头立起来凝视他,兔子却无法感到害怕。
许糯捂着心口,不知缘由,他好受许多,虽然还是有点心疼。
两人洗漱前,周莽去一楼仓库掏了对情侣牙刷杯摆上,把他自己原来那个扔了。
许糯被他拉去一起洗漱,镜子里倒映出一高一矮两个身形。
兽人们非激动状态下不显原形。
许糯是只白毛垂耳兔,眼睛红色,人类拟态黑发黑瞳。
情绪激动时,头发会变白,眼睛也会暴露。
这在人类社会中很危险,随地大小变易被抓走研究。
但周莽看他哭了几次,都没够上那个激动的点。
这说明许糯已经习惯哭泣,身体不再将哭泣纳入激动变身的一环。
周莽心又痛了一下,这不是没有好处,只是想这好处形成的过程,就令蟒难过。
周莽的原形是蟒蛇,金黄竖瞳,墨绿发丝。人类拟态黑发黑瞳,情绪激烈时眼睛会变,但他很少有情绪激烈时。
对着许糯时除外,兔子的悲惨过去他每抠挖一点,心里的怒火就被多添上一杆柴。
睡觉要有柔软舒适的睡衣,下午那顿临时的不算。
周莽扒拉自己衣柜找睡衣,适合许糯穿的,大件,没裤子。
两人身高差距,裤腿太长会拖地,挽起来许糯又嫌沉,套上后不住蹬腿。
最后一件宽大衬衣了事,长度到许糯膝盖。
膝盖以下那些伤痕于是就暴露出来。
青紫淤痕,点状,皮带状,长条抽痕。还有脚踝上方那一圈被重物挟制过的痕迹。
周莽不得不承认自己视力确实低下。
他问:“真的是崴了脚?”
许糯低头不说话,将腿缩进上衣里抱住。
周莽下床去关灯:“晚安。”
翌日清晨,床上没人。
一条墨绿大蟒盘踞整个床铺,头顶一团炸开的白绒。
四条云被全被扫到地上。
蟒蛇尾巴灵巧地卷起云被扔至床上,而后庞大躯体无声游下楼梯。
周父倚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指间夹着烟,偶尔舒心地抽一口,吞云吐雾。
他正看得专注,手里的烟管倏地被一尾巴抽走,摁在烟灰缸的灭烟沙里浇灭。
嘴上正要叫嚷,被早有预料的尾巴卷起果盘里最大的一个苹果堵住。
周父噎得够呛,握住苹果移开正想痛斥儿子造反,就见尾巴尖卷成特大箭头形状指向儿子头顶那团还在睡的白色毛茸茸。
白团子白得很纯净,没有一丝杂毛,两只细长稍宽的耳朵安静垂落两侧。细碎柔软的毛发随着主人的呼吸均匀地上下起伏,叫蟒看来有无边的可爱,不由沉静,不忍打扰。
周父:“…………”
臭小子能不能把他的心声干扰关掉!
周父不跟臭小子一般见识,烟熄了就不抽,但还指挥他打开门口通风系统就过分了啊!
……最后还是去打开了,只是心里不停骂骂咧咧臭儿子,有了媳妇胳膊肘往外拐之类的话。
周莽望着他爸脸上不自觉的笑,觉得他爹这口是心非的毛病得改。
周母在厨房里做早餐,发现冰箱里的兔肉不见了,正好剩了处理的功夫。
想想哪天小糯打开冰箱看到同类尸体,嘶,会直接扑进他儿子怀里哭吗?
周母想悄悄围观。
她一回头,被惦记的两人怼了一脸,周母魂飞一瞬又飞回来,淑女的风范让她克制噤声。
这时便凸显了周家厨房之大,容下一条三尺大蟒和周母还绰绰有余。
母子俩用眼神交流。
大蟒的金色竖瞳眨完,人类的金色竖瞳眨。
周莽:我要摘草给兔子做早餐。
周母:那我出去,锅里有饭,记得吃。
许糯在淅淅沥沥的水流声和鲜美的青草香中醒来,摆在面前的食物充盈得像梦一般。
周莽听到自己头顶传来吞口水的声音,短短两天,他就开始熟悉这声音了。
他把洗好的草盘放在料理台上,低头把许糯倒进去,端详。
素白配墨绿,般配,惬意。
垂耳兔抱住一根提摩西草开啃,周莽也去吃自己的剩饭。
厨房里一阵咔嚓咔嚓进食声。
周莽吞完,许糯还在吃,于是又连盘带兔顶到自己脑袋上,游回二楼。
周父和周母在一楼旁观全程。
周母:“他好爱。”
周父:“你儿子像街上搞杂耍的。”
对视一眼,周父的脸被周母的尾巴轻轻抽了一下,捂着脸倒进周母怀里,又被抱住亲了一口。
周父活力满满地下地干活了。
周家务农,后院很大一块菜地。这片黄沙上蔬菜稀少异常珍贵,所以周家生活比许家要好过许多。
许家给别人家干农活讨生活,因为他们家的地被许母拿去打麻将,抵押出去,至今没赎回来。
许母的赌.瘾至今也没戒,许糯弟弟许阳被带着染上,养成好吃懒做的习性。许父偶尔也被带着打两把,更多是出去吃席干活。
他不耐烦在已经腐朽的家里待着,但也不待见被关在家里使唤干活,任打任骂的许糯。
这不,周莽一成年,他们就迫不及待把许糯送过来换钱。只是蟒蛇精明狡猾,不肯一次性付清账单。
不知是天性如此,还是在人类社会学的。
毕竟能变成人的兽很多,而他们大多都学习人类,模仿人类,最后融入人类社会。
故而也学来不少陋习,比如人情往来,交际吃席。
周家富有,被人耍小聪明坑去不少随礼钱,这次一办收回大半,他们家就准备和那些不要脸的动物断交了。
许家父母的电话在下午打来,还是打到周莽手机上。
因为许糯没有手机。
许父在那头指挥许糯找个安静地方说话,许糯抱着不属于自己的手机,为难地看向周莽,周莽手指指向卫生间。
许糯便捧着手机一溜小跑钻进去,也不晓得关门。
周莽忍不住笑,他抱臂靠在墙上,开始期待兔子收到好消息后高兴到蹦起来的模样。
他可以装作不知道,带着兔子开车出去购物,给乖兔子买手机,买衣服,买路上好吃的小零食。
他期待看到兔子露出更多笑容。
但事实与他的预想的截然相反。
许糯是哭着出来的,他抽噎之前还不忘把手机还给周莽。
周莽恨不得抱起兔子哄,然后瞬游到许家家里给没用的许父脸上来上几拳。
传个话都能出错,蠢货。
“怎么了?”他把手机扔到床上,大手圈过许糯的腰把人搂进怀里。
许糯小小一只,依偎在周莽肩膀上抽噎,还知道自己用手接珍珠,掌心很快积下一小洼。
周莽哭笑不得,傻兔子哭都舍不得沾湿身上的衣服,他空出一只手去拿纸,三五张纸骑士毫不留情地将许糯掌心的珍珠全部收走,多的也没留手。
“爹说要送我……上大学,让我别管……钱的事,可弟弟吵着……也要上,娘在一边……帮腔,然后电话就……挂了哇……”
许糯一边抽抽一边转达自己听到的内容,周莽抱着他,感觉自己抱住了一只漏电的鹅,柔软的鹅羽黏着他,时不时把电传给他,电得蟒心抽搐。
“我是不是,不能上了啊?”许糯惨兮兮地问。
“为什么你觉得自己不能上了?”周莽又开始给自己心里的火添柴。
“因为要让给……弟弟。”许糯说的极小声,他觉得自己在告黑状,但凭什么呢?
周莽是能接纳他黑状的人吗?
兔脑小小一个,晕乎乎地转,最后因为未知卡住。
他不知道的东西太多了,这怪不得许糯。无论是谁从小被困在一方茅庐里,每天只接触锅碗瓢盆,天昏天暗,都会落得这么个下场。
而周莽不仅能接,还能帮他骂回去。
周莽帮人把眼泪擦干,抱到床上放好。
“你先睡。”他哄着兔子,给人盖上云被。
他不肯让许糯听见他说那些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就像涂抹一张白纸不该先往上涂抹纯黑。
就算要黑,那也是由许糯自己决定,不该由外界干扰。
兔子泪眼迷蒙地睡去,周莽来到后院,周父还在锄菜,以为儿子是来帮自己的,正想将工具让渡,就见周莽拿手机拨通一方电话。
然后周父就直面了他儿子在人类社会混迹多年积攒下来的脏话,主语全替换成许父大名,骂得对面哑口无言。
最后一发大招:“还钱。”
手机那边立刻传来另一个青年人中气十足的哭声。
周父压低声音问:“你什么时候借许父钱了?”
“很久以前,现在不了。”周莽不想承认那些年被许父以富养许糯为名骗走了不少钱,虽然他留了欠条。
但现在不宜打草惊兔,等哪天他找机会帮许糯和许家割席,再处理这陈年旧账。
“那干活不?”周父不忘初心。
“……干。”
父子俩一起在自家菜地里吭哧吭哧挥洒汗水,周莽还偷偷撒了点提摩西草和紫花苜宿种子。
虽然后面因为不够专业,草长出来很难看没敢端到许糯面前去,但被许糯发现后还是狠狠奖励了一口亲亲,不过这都是他们大学毕业很久以后的事了。
现在,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