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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宴会总是很热闹,哪怕它的主角只是站在大门口心不在焉,无所事事地捧着个红皮本本发呆。

宾客们揣着兜里那点道喜钱,或欣喜或忧愁地走入席中。

偶尔几个亲缘深厚的,会被周父揽着肩膀亲自带过去,关系好的女眷就由他妈陪着,边絮叨些放屁恭维的话,边入座那廉价的塑料红色方凳。

有的方凳还缺了腿,宾客坐在上面一歪一歪,低头找了块石头垫上,面露不屑。

头顶扯开一张挡雨挡光的红白蓝幕布,不知多少编织袋被裁剪之后拼出来的,接口缝隙明显,漏下几缕光,照在厌光的蝙蝠宾客身上,好一阵骂骂咧咧。

编织袋铺盖底下人头稀稀疏疏,也没几个桌子坐满。

主持人调试着年久失修的话筒,扩出来的声音变了调,似黑板擦倒过来剐蹭黑板,尖利的锐响响彻这方天地,连天空掠过的鸟儿都被惊得改变航道,降下一坨屎。

不少宾客被折磨得头顶冒出耳朵,牛马鹿豹,棕黄,焦黑,下垂的,上扬的。

周莽站在门口一扫,没一个能入眼。

丑得要命。

他再次把目光投向外面,觉得自己杵在这儿像个门神,却收了钱财放进去一堆妖魔鬼怪。

不称职。

周母和周父挽着手再度出来,和周莽一起cos门神。

周父很严厉,浓眉紧皱,眼神却透露出满意:“这个学校不错,有面儿。”

周母只慈祥的笑,眼角的鱼尾纹层层叠叠凸显她的衰老,可岁月不败美人,这张老去的脸依旧能看得出她年轻时的风韵,是个国色天香的大美人。

周父长相周正,勉强没拖周母后腿,给了周莽一张与此地黄土格格不入的脸。

符合大众审美,女的看了腿软,男的看了没脾气。

周莽却因为这张脸有很大的脾气。

他对自己的要求很高,对这个动物界数一数二的名校不甚满意。

可周父觉得很好,因为他没上过学。

周父为周莽感到自豪,他拍了拍儿子宽阔壮实的肩膀,说起家里隔几天就会提一次的事。

“今天你那未婚妻也会来,你相看相看,看不上咱就把婚事退掉,找个更好的。”

周母欲言又止:“那是个好孩子。”

周父悻悻但坚持:“可咱儿子考上了大学。”

周莽不置可否。

这个未婚妻从他出生开始,或是可说叫童养媳。就一直时不时在他身边冒个头,经由他父亲,或母亲的嘴。

搞得周莽心里也好奇是人是鬼,今日总算能见面。

婚事是由已去世的爷爷订下的,说是被那孩子救过一命,老了无法偿恩,只好交托给后人。

二十一世纪竟然还流行把救命恩人许配给孙子那套,实在荒谬。

周莽收回浪到天边的思绪,看着满地尘土飞扬,心上也似被铺了层薄薄的土,不妨碍呼吸却憋闷得很。

“未婚妻”的到来像捧水,让周莽神思一清。

那是一袭沙土都不忍侵占的白,飘飘摇摇从一辆生锈的三轮车上跳下来,扬起的裙摆像蝴蝶的翅膀,短暂飞起,露出底下那截雪白细瘦的小腿。

似有青紫痕迹,但恕周莽视力到头了,一秒的间隙,那裙摆落下,他看不清。

可要贸然掀开人家裙摆,那也颇不要脸。

周莽只好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开车的应是“女孩”的父亲,“未婚妻”跟在他父亲身后,一步一步踉跄跟着。

“未婚妻”腿脚不好。

一个猜测在周莽心底加深,他不虞地皱起眉,一家三口同一个表情。

冒失的父亲见此终于意识到“女儿”连路都走不了,停下来,面露不耐。

可他们已然来到周莽一家面前,面对高攀来的亲家,“未婚妻”的父亲满脸堆笑,热闹寒暄。

“哎呦,亲家,别怪我们来得晚,小糯昨天刚崴了脚,走路不太方便。”

周父想口吐芬芳,被周母拉了一把,缓了缓,伸手指指许父:“你这人……不地道。”

“哎呀,咱们去里面坐着说,小糯就让他跟周莽好好相处。”

说罢,许父笑呵呵地往里走,装作什么都没看到。大掌毫不收力地在许糯背后一推,蹁跹的白蝶落入周莽怀中。

手里碍事的红本本早就脱手,怕割伤这位柔弱的“未婚妻”。

一直低着头跟在父亲身后的“未婚妻”遭此暗算,双手撑在周莽胸前,茫然抬头。

周莽这才能看清“未婚妻”的脸,他应属兔类,头发留得特别长,两边留了厚厚一束,似兔的垂耳。

跑起来应该会在主人头顶一跳一跳,天真的可爱。

再回眸一笑,露出背后手持的鲜花,不需要多热烈的花,路边随手摘得野花足矣。

眼珠应是黝黑发亮,盛着太阳的光。

他的种族该是垂耳兔。

可想象与现实截然相反,他是怯弱的,不安的。眼睫始终低垂,不敢抬眼看面前的任何人。

撑在他胸前的手也是轻飘飘的,不敢放下太多的力,像是害怕压坏了他。

这份谨慎小心真是可笑。

可周莽笑不出来。

他的“未婚妻”太瘦了,腕骨伶仃,手指细白,似白骨上包了一层皮就呈上来,血管的生存空间寥寥,不得不将自己暴露人前。

眼珠幽深但不发亮,蒙了一层厚厚阴翳,光照不进去,里面的人也别妄想穿透迷雾看清周围的世界。

唇色发白,他的“未婚妻”严重贫血。

“对不起。”声音也细弱。

“给您添麻烦了。”

他撑着自己颤颤巍巍的指尖,想凭借自己那点可笑的力量站直。

崴了的脚让他没能如愿,尝试两次都倒下后,周莽胸前衣襟被一片滚烫浸湿,风吹过来,很快发凉。

凉出一个洞,剩下的风呼呼穿透周莽的胸腔。

周父早已被许父拉扯入席,周母旁观至此,叹了口气,眉目间夹杂着些许忧愁,转身离去。

一只有力的臂膀从许糯的腰间划过,他害怕地一抖,随即整个人凭空浮起。

另一只臂膀挽着他的小腿。

从来没被人这么抱过的许糯双手呆呆地缩在胸前,像只过分乖巧的小狗,被人类提起来便束手束脚,也不胡乱挣扎。

如果是养一只听话的宠物,那么他已然在这个赛道上一骑绝尘,让其他宠物望尘莫及。

只是不够鲜活,像个美丽呆滞的傀儡。

那双被遮盖的眼睛依然蕴着水光,流不尽似的。在苍白瘦削的脸颊上留下不断加深的泪痕。

宠物慢半拍反应过来自己应该求得主人的怜悯才能完成贩卖者的任务。

小而细白的手搭上周莽纯黑的卫衣领,继而攀住周莽小麦色的侧颊。

“我……”他很难为情似的,眼泪和红晕一起出现在那张瘦弱但秀美的脸上,强迫自己挤出一串颤抖,又带着哭腔的话语。

“我可以留在你身边吗?”

“我……我不想被带回去。”

被带回去应是会发生很不好的事情,抱着的躯体害怕地发起抖来。

周莽侧了侧脸,细白指节轻而易举地被甩开,许糯眼中涌现出绝望,眼泪涌得更加汹涌却安静地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只有被父母经常斥责打骂的孩子才会这样,因为父母在训斥他们时会说:“再哭还打你。”

于是孩子们为了避免更深重的打骂,只好收敛起自己令人厌烦的哭声,将其化作无声又哀寂的颤抖。

灵魂的本我就在这一次次抽打中归于消寂、死亡。

…………

“欸。”周莽悠悠叹了口气。

他只是觉得脖子这么梗着有些难受,想要活动活动,结果就骗出许糯这么多眼泪。

不是说溺水的人抓住浮木都很用力吗?许糯扒拉他脸的力度还不如一只蚂蚁的爪钩有力。

“别怕,你会留下。”蟒蛇掂了掂怀里兔子的重量,心里已经安排好几天以后的青草食谱。

“谢谢你。”许糯硬撑着留下这么一句感谢,就这么毫不设防地躺在天敌怀里睡着了。

哭泣确是一件耗费体力的事,尤其这还是一具明显营养不良的身体。

睡着了也不安详,苦巴巴的脸上蹙着眉,仿佛梦里都有烦心事在扰他。

周母拿了件羊毛长外套出来,盖在儿子胸前。

许糯像趋暖的小猫,自动把脸往外套底下埋了埋。

周莽见状调整了下姿势,单手抱着人,腾出的那只手细致地给外套掖好,保证吹来的风一点渗不进去。

周莽抱着人往外走,这简陋宴席不远处就是他们的家,一栋自建的小洋房,比这边的露天席位不知高了多少档次。

周母在他身后揣着手,问他儿子的心意:“如果不是真喜欢,就把他送回去。救到一半把人丢下比不救更残忍。”

周莽头也不回:“妈,你儿子就算不喜欢也会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别把我想太坏,我不是那种滥情乱玩的渣。”

周母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他是男孩子。”

周莽已经抱着人走远,不知有没有听到。

但周母在原地等了三秒,一道低调沉稳的声音顺着风幽幽飘到她耳边。

“早就摸出来了,妈,我也不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