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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苏予白到江城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半。

高铁站人很多,她拉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随着人流往外走。四月末的天气已经有些热了,她脱了外套搭在手臂上,只穿一件白色薄卫衣,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

会议通知上写的是下午一点半开始分论坛,她的报告排在三点那场。导师老周上周把参会邀请转发给她,说的是“我腰疼犯了去不了,你替我去,正好你的方向跟那个分论坛对口”。苏予白当时在分析一组基因组数据,随口应了。

酒店是主办方统一订的,就在望江国际会议中心旁边,走路五分钟。苏予白在前台办了入住,把行李箱放好,挂起衬衫熨了熨,然后打开电脑把下午要讲的PPT又过了一遍。测序数据、功能注释模型、验证结果,每一页都烂熟于心。

十二点她下楼随便吃了碗面,然后直接去会议中心报到。报到台前排了几个人,她领了参会证和会议手册,找到分论坛的B厅,在后排找了个位置坐下。

下午的分论坛按议程推进。苏予白是第三个上台的,接上投影,站到讲台上。台下坐了四五十个人,前排是几位评审专家,后面是参会的学生和老师。

报告很顺利。她讲的是硕士课题的阶段性成果——一种改进的基因序列功能注释模型。讲到第三页时她已经完全进入了状态,声音稳定,逻辑清晰。提问环节有两个老师问了模型参数和假阳性率控制的问题,她对答如流。主持人说“谢谢苏老师”时,她微微点头致意,收拾好东西走下讲台。

回到座位上,她才感觉到后背出了一层薄汗。不是紧张,是专注过后的自然反应。

下午四点半,分论坛全部结束。苏予白随着人流走出会议中心,站在门口的台阶上被阳光晃了一下眼。江城的春天比云津湿润,风吹在脸上软软的,带着不知从哪飘来的花香。她看了看手机——四点四十分。回去的票是明天上午的,她有一个晚上的空闲。

她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回酒店,洗了把脸,换了件舒服的衣服,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

手机震了。

她妈发的消息:“小宝,今天怎么样?汇报顺利不?”

苏予白打字回了个“挺顺利的”,加了一句“明天上午的车回去”。她妈秒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紧接着又是一条语音。苏予白不用点开就知道内容——注意安全、别乱吃东西、晚上别一个人出去瞎逛。她妈在财政局上了二十多年班,说话自带一种有条有理的操心感。

苏予白回了个“知道了妈”,把手机扔在床上,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

天色刚开始暗。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沿街的店铺陆续开了霓虹招牌。远处能看到那条穿城而过的江,江面上最后一点晚霞正在褪成灰蓝色。

她在窗口站了一会儿,决定不窝在酒店里。

今天的任务完成了,PPT讲完了,会开完了,她在这个陌生的城市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夜晚。这个念头让她有一点微妙的兴奋——不是兴高采烈,而是一种安静的、私密的愉悦,像偷来的一段时间。

她拿起手机和房卡,出了门。

江城的夜晚比白天好看。街道两边的老房子和新商铺混在一起,有一种不伦不类的热闹。她路过一家卖糖炒栗子的店,路过一家宠物店——橱窗里有只布偶猫趴着睡觉,路过一家书店,门口黑板上写着“今日推荐”,字写得很丑。

大概走了十几分钟,她看到了一扇不怎么起眼的门。

那扇门是黑色的,隐没在两栋楼夹缝间,上面挂着一个暖橘色的灯牌——Late Night。磨砂玻璃后面透出昏暗的光,能隐约看到里面有人影晃动,但并不吵闹。

苏予白在门口站了几秒钟。

她平时不泡吧。性格原因,她在闹腾的场合待久了会觉得累;时间原因,实验室的事太多,周末都经常泡在里面。但今晚不一样。报告做完了,会开完了,她一个人在外面,没人认识她,明天上午才走。她忽然觉得可以进去坐坐,喝一杯,就一杯。

她推门进去了。

里面比她想的还要安静。放的是一首英文歌,调子懒洋洋的,女声沙哑。灯光偏暗,暖色调,吧台后面是一整面酒柜,各种瓶子在暗光里发着深浅不一的琥珀色和透明色。店里人不多,三两成群分散在卡座里,说话声都压得很低。

苏予白在吧台边找了个高脚凳坐下。

调酒师是个扎着小辫子的年轻男生,正在给前一位客人调鸡尾酒,手腕抖了两下,深红色液体从调酒壶里倾出来。他抬头看到苏予白,冲她点点头:“喝什么?”

苏予白低头看了眼吧台上的酒单,上面的名字花里胡哨的,她懒得细看,随手指了第一个。

“莫吉托。”调酒师说,“稍等。”

没一会儿,一杯冒着凉气的莫吉托推到她面前。苏予白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薄荷的清凉和朗姆酒的微甜混在一起,意外地好喝。

她就这么一个人慢慢喝着,偶尔看看手机,偶尔看调酒师给别人调酒。吧台的位置视野不错,能看到大半间酒吧。她的目光扫过角落里的卡座,有人在对饮,有人在低头看手机,有情侣在低声说笑。

然后她的目光掠到了吧台的另一端。

那里坐着一个人。

女人。穿着黑色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缎面衬衫,领口最上面的那颗扣子没系。她坐在高脚凳上,一条腿搭着另一条腿,姿态随意但脊背挺直。灯光落在她的侧脸上,轮廓分明——眉骨、鼻梁、下颌,每一道线条都干净利落。

她的头发是深黑色的,长度刚到肩膀,发尾微微内扣,一侧的头发被别到耳后,露出耳垂上一颗很小的珍珠耳钉,在暗光里闪着一点温和的光。

她面前放着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还剩大半。她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表情很淡,眉眼之间有一点不太明显的倦意。

苏予白盯着她看了几秒钟。

然后她意识到自己在看,赶紧收回目光,低头喝了一大口莫吉托。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心跳却莫名其妙快了一点。

她又偷偷看了一眼。

那个女人没有注意到她——或者说看起来没有。她端起威士忌喝了一口,杯沿在下唇上碰了一下然后离开,留下一点湿润的光泽。她放下杯子,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

苏予白把杯子里最后一口莫吉托喝完。冰块碰着杯壁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她把杯子放回吧台上,深吸了一口气。

她不是会主动搭讪别人的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是。她在实验室跟同门说话都要先在脑子里过一遍措辞,课堂上被点名回答问题都要做半天心理建设,更别说主动跟一个陌生女人说话了。更何况对方还是个看一眼就让人觉得“不好惹”的类型——那种气场,明显不是普通人。

但今晚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还是因为身处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城市,她心里忽然生出了一点胆量。或者说不是胆量,是一种不太理智的冲动。

就搭个讪而已。被拒绝了也无所谓,反正明天就走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从高脚凳上下来了。

她端着空杯子走过去,在那个女人旁边的位置坐下。距离拉近之后,她闻到了一种香味——很淡的木质调,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柑橘香,清冷又好闻。

她清了一下嗓子。

“你好。”

那个女人转过头来。

近距离看,那张脸更让人移不开眼了。她的眼睛是标准的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瞳仁很黑很亮。她看人的时候目光很直接,不闪不躲,带着一点审视的意味。

苏予白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你好。”那个女人说。

她的声音比苏予白想象的要低沉一点,带着一种磁性的质感。两个字而已,却让苏予白的耳朵微微发麻。

苏予白攥了攥手指,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不那么紧张。她张了张嘴,想好的开场白在脑子里滚了一圈,最后说出来的是——

“一个人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也太老套了。

那个女人看着她,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答,端起威士忌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说——

“现在不是了。”

苏予白愣了一下。她的大脑花了两秒钟才处理完这句话——字面意思是“你来了就不是一个人了”,但听起来又好像不止这个意思。

她感觉自己的耳朵尖在发烫。

“我叫苏予白。”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一点,但实际上尾音有点飘,“苏州的苏,给予的予,白色的白。”

那个女人沉默了两秒。

她看着苏予白,目光从她的眼睛滑到鼻梁,再到嘴唇,像是在打量什么。那个眼神让苏予白后背微微发麻。

然后她开口了。

“沈司岸。我叫沈司岸。”

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个跟自己无关的名字。但苏予白觉得这个名字很好听,“司”和“岸”两个字放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静感。

“沈司岸。”她跟着念了一遍,笑了一下,“好听。”

沈司岸看着她,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弧度极浅,几乎看不出来。

调酒师过来问苏予白还要不要喝。苏予白本来想说不要了,但沈司岸的目光还停在她身上,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让她脑子有点转不动,顺口说:“再来一杯莫吉托。”

“你来江城出差?”沈司岸问她。

“学术会议。下午刚做完报告。”

“什么方向?”

“生物信息学。”

沈司岸点了点头,没说“好厉害”或“听不懂”之类的客套话,只说:“很硬核。”

苏予白笑了一下:“是有点。”

“你是做什么的?”

“科技公司。”沈司岸说,没有具体展开。她的语气不是故作神秘,倒更像是一种习惯——习惯了不把所有信息都摊在桌面上。

苏予白也没追问。她觉得跟沈司岸说话有一种奇怪的舒适感,对方不热情但也不冷漠,话不多但每句都有内容,不需要费心找话题,也不用担心冷场。

第二杯莫吉托推过来。苏予白端起来喝了一口。

她注意到沈司岸在看她喝酒。那个目光很轻,但存在感很强,像一片羽毛落在皮肤上,不重,但痒。

“你经常来江城吗?”她问。

“偶尔出差。你呢?”

“第一次来。之前对这个城市的印象只有地理课本上的那条江。”

沈司岸微微点了下头,端起威士忌喝了一口。“明天就走?”

“嗯,明天上午的车。”

“那今晚是你在江城的最后一晚。”

苏予白点了点头。这个说法让她心里动了一下——最后一晚。好像这四个字给今晚加了一层若有若无的紧迫感。

她喝了一口莫吉托,借着放杯子的动作,把手搭在了吧台上,离沈司岸的手只有几厘米。

她没注意到自己的手指正在慢慢往那边挪。但沈司岸注意到了。

沈司岸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然后抬眼看她。那个眼神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拒绝,也不是鼓励,更像是一种不动声色的纵容。

苏予白的手指碰到了沈司岸的手腕。

她的指尖触到了微凉的皮肤和表带的质地。沈司岸的手腕很细,骨节分明。苏予白没有收手,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可能是酒精上了头,可能是“最后一晚”的念头在作祟,也可能是沈司岸看她时那种纵容的目光让她觉得可以再往前走一步。

沈司岸低头看了看搭在自己手腕上的那只手。

然后她抬眼看苏予白,目光和之前有些不一样了,多了一层温度。

“你住哪儿?”她问。

声音比刚才又低了一点。

苏予白的嗓子有点干。

“附近的酒店,”她说,“会议统一订的,就在旁边。”

沈司岸看着她。那种被审视又被纵容的感觉又来了,苏予白觉得自己像站在一道门的门槛上,门里面是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只要往前迈一步,门就会开。

沈司岸端起杯子,把最后一口威士忌喝完。冰块在空杯子里发出轻微的撞击声。她放下杯子,站起来。

她站着的时候比坐着时更有压迫感。苏予白仰头看她,发现她比自己高出不少,西装外套的肩线恰到好处地修饰了肩宽,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棵修长的松。

然后沈司岸朝她伸出了手。不是握手,是掌心朝上,等着她把手放上去。

苏予白的大脑在那个瞬间彻底宕机了。她没有想任何事情——没有想明天还有车要赶,没有想这合不合适。她只是看着那只手,指节修长,掌心干净,在酒吧暗光里像一弯月白色的邀请。

她把手放了上去。

沈司岸握住了她。掌心比手指温暖,力度不轻不重,刚好把苏予白的手完整包住。然后她拉着苏予白往门口走,步伐不快但很稳。

推开门,四月的夜风迎面吹来。

苏予白被冷风一激,酒意散了一点点,脑子里短暂地闪过一个念头——她在干什么?她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她甚至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接过吻。

苏予白二十五岁,没谈过恋爱。

大二那年她在图书馆自习,看到两个女生坐在角落里牵着手,十指交扣的那种牵法,安安静静的。那个画面在她脑子里留了很久,久到反复回想了几天之后终于意识到——她看那个画面的感觉,和看到情侣牵手的“正常反应”不太一样。她不是觉得奇怪,她是觉得羡慕。

那个认知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她花了一个学期反复确认,终于对自己承认:她喜欢女生。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爸妈不知道,室友赵佳宜不知道,实验室同门不知道。她把石子重新捞起来沉回水底,继续过规律的日子——上课,做实验,考研,读研,**文。

这些年也不是没有机会认识同类。隔壁学院一个学姐在聚餐时加了她微信,后来发了好几条消息约她出去。苏予白每次都回了,但每次都在最后关头找个理由推掉。她说不上来为什么——也许是没准备好,也许是没有遇到那个让她觉得“就是她了”的人。

但今晚,她遇到了一个让她心跳漏拍的人。这个人的手正握着她的,掌心温热,力度笃定。

沈司岸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让她先上。苏予白坐进去,沈司岸跟着坐进来。车厢里很暗,只有仪表盘的光和窗外闪过的街灯。沈司岸没有松开她的手。

“哪个酒店?”

苏予白说了酒店名字。沈司岸对司机重复了一遍,然后靠回后座。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苏予白能闻到那股木质香,在密闭车厢里比酒吧里更清晰。

车程很短,五分钟就到了。苏予白拿房卡刷了电梯,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人。头顶灯光白得刺眼,和酒吧里昏暗的氛围完全不同。在这么明亮的光线下再看沈司岸,那张脸反而更好看了——皮肤是冷白色调的,没什么瑕疵,睫毛不算长但很密。

沈司岸靠在电梯壁上看着她,目光和之前一样直接。

苏予白被她看得移开视线,盯着电梯上跳动的数字。三楼,四楼,五楼。

“你紧张?”沈司岸的声音在狭小空间里格外清晰。

苏予白的手指攥着房卡,指尖微微泛白。

“没有。”她说。

沈司岸没说话。但苏予白觉得她好像笑了一下。

电梯到了。苏予白走在前面,沈司岸跟在后面,脚步声在走廊地毯上闷闷的。走廊很长,灯光是感应式的,她们走过时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苏予白在房门前停下。拿着房卡的手抬起来,顿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转过身,面对着沈司岸。走廊的灯光在沈司岸身后晕开,把她的轮廓勾了一道柔和的边。苏予白深吸了一口气。

“我——”她开口,声音有点紧,“我没做过。”

沈司岸看着她,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是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等她说完。

“以前没谈过。也没有跟人——”苏予白说到这里就停住了,耳朵尖红得能滴血,但没有移开目光。她觉得应该说清楚,不想让对方有任何误会,也不想到一半的时候对方才发现她什么都不会。

沈司岸沉默了两秒。然后她的表情发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眉头微微松开,嘴角弧度变软了,眼底那种审视的光被另一种东西取代了。不是意外,不是犹豫,更像是一种认真的、郑重的确认。

“我知道了。”她说。然后顿了一下,睫毛垂下来一瞬,又抬起来。“我也没谈过。”

苏予白愣住了。

“你没谈过?”她的语气带着不加掩饰的惊讶,上下打量了一下沈司岸——这张脸,这个气质,这个从容笃定的气场,怎么看都不像跟她一样恋爱经验为零的人。

“没兴趣。”沈司岸说,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以前觉得谈恋爱是浪费时间。”

她说的是实话。她很早就知道自己喜欢女生,但对“恋爱”这件事本身没有任何兴趣。身边的人分分合合,在她看来都是无意义的情绪消耗,有那个精力不如多谈几个项目。

“那现在呢?”苏予白问。

沈司岸低头看着她。走廊的灯光在她们头顶安静地亮着,苏予白的脸微微仰着,眼睛很亮,耳朵很红,呼吸还没完全平稳。

“现在,”沈司岸说,声音低了一点,“觉得好像有点兴趣了。”

苏予白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沈司岸已经从她手里拿过了房卡,贴上感应器。滴的一声,门开了。沈司岸推开门,另一只手搭在苏予白后腰上,把她带了进去。

房门在身后关上。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了一半,外面城市的夜光从另一半玻璃里透进来,在地毯上投下一片长方形的灰蓝色。

苏予白转过身。沈司岸就站在她面前,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一个手掌。在昏暗里,沈司岸的五官变得更柔和了,但那双眼睛依然是亮的,瞳仁里映着窗外微弱的城市光。

沈司岸的手还搭在她后腰上,没有用力,但也没有松开。拇指隔着卫衣布料轻轻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可能她自己都没察觉。

苏予白仰头看着她。

“你刚才说的,”苏予白的声音很轻,“有兴趣了——是什么意思?”

沈司岸看着她。沉默了两秒,也许三秒。然后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意思就是,”她说,声音低哑,“你走过来的时候,我没有让你走。”

苏予白的心跳彻底乱了。

她没有再问。她伸出手,攥住了沈司岸的衬衫前襟——和她在酒吧里攥住那只手腕的动作一样生涩,但比那时候更笃定。她踮了一下脚,吻上了沈司岸的嘴唇。

动作很笨。角度没找好,鼻梁撞了一下,嘴唇只碰到了嘴角。但她没有退缩,停在那里,眼睛闭得很紧,攥着衬衫的手指在发抖。

沈司岸没有动。她让苏予白把这个笨拙的吻完成了。然后抬起手,捧住了苏予白的脸,拇指轻轻擦过她的颧骨。

“这样。”她说。

然后低下头,重新吻了上来。

这一次是她教的。角度刚好,力度从轻到重,节奏从慢到快。她的手从苏予白的脸颊滑到后颈,指尖插进发间,轻轻托住后脑勺。苏予白被吻得身体往后仰,沈司岸的另一只手立刻稳住了她的后腰,把她带回来。

苏予白的手从衬衫前襟松开,慢慢环住了沈司岸的脖子。指尖碰到她后颈的皮肤,那里很暖,发尾扫在手背上,痒痒的。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久到两个人都开始呼吸不稳,久到沈司岸的额头抵上了苏予白的额头。

沈司岸的拇指还停在她耳后,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

“可以停。”她开口,声音低哑,“你说了算。”

苏予白睁开眼睛看着她。沈司岸的眼睛近在咫尺,呼吸是乱的,指尖是热的,停在苏予白后颈的那只手在微微发颤。

苏予白感觉到了那一丝颤抖。她忽然就不那么怕了。因为这个看起来掌控一切、冷静从容、连呼吸都控制得比别人有章法的女人,也是第一次。

她伸出手,握住了沈司岸停在她后颈的那只手。手指交扣,掌心贴掌心。两个人的手温度都不低。

“不停。”苏予白说。声音很小,但很稳。

沈司岸看了她两秒。然后把她从门口拉起来,带向床边。动作依然笃定,但多了一层小心——不是对待易碎品的小心,而是那种“这是第一次,我想做对”的认真。

苏予白的后背触到柔软的床垫时,沈司岸一只手撑着床垫,另一只手放在她脸侧,拇指轻轻擦过颧骨。

“疼的话说。”

苏予白点了点头。

窗外江城的夜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银线。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和空调送风的轻微响动。

沈司岸低下头,吻落在苏予白的额头上,然后是眉心,鼻尖,嘴唇。手从脸侧滑到肩膀,再到锁骨,动作慢得像在描一幅画。每到一个地方她都会停一下,像在等苏予白的反应,又像在记住什么。

苏予白的身体从紧绷慢慢变得柔软。她攥着身下的床单,指节泛白,但没有躲。沈司岸每碰到一个新地方,她都会细微地抖一下,然后慢慢放松。这种诚实的反应让沈司岸的呼吸越来越不稳。

“你抖得很厉害。”沈司岸的声音低得像从嗓子眼里磨出来的。

“你手也在抖。”苏予白回了一句,声音同样不稳。

沈司岸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沉默了一秒。然后低低地笑了一声——很短促,带着一点意外,像在说“好吧,被你发现了”。

然后她低下头,贴着苏予白的耳朵说:“彼此彼此。”

之后的时间里,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苏予白只记得沈司岸的动作从生涩变得熟练——不是老练的熟练,而是一种专注的、观察入微的、把她每一寸反应都看在眼里然后调整力度的熟练。每一次触碰都在试探和确认之间找到恰到好处的落点。苏予白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不是被取悦,而是被读懂。

中途某个时刻,沈司岸停下来,额头抵着她的锁骨,呼吸又重又急。

“还好吗?”

苏予白的手插在她头发里,指缝间全是柔软的黑发。

“嗯。”声音有点哑,但很清醒。

沈司岸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两个人在昏暗里对视,谁都没有移开目光。然后沈司岸低下头,吻了吻她的锁骨,继续。

后来苏予白咬住了沈司岸的肩膀。完全没有意识的、本能的反应。牙齿隔着衬衫布料咬下去,力气不小。沈司岸闷哼了一声,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没有推开她,反而把她按得更紧。

“属狗的?”声音闷在她耳边,带着笑意和喘息。

苏予白松开牙齿,把脸埋进沈司岸的肩窝里,不想说话。身体还在余韵中微微发颤,脑子里一片混沌。

沈司岸的手从她汗湿的额头上抚过,把一缕粘在脸颊上的头发别到耳后。

“还好吗?”又问了一遍。

苏予白把脸往她颈窝里埋得更深,鼻尖蹭到她锁骨上方的皮肤。那里有一点微咸的味道,被体温蒸出来的气息,混着香水尾调里残留的雪松味。

“嗯。”闷闷地应了一声。

沈司岸没有再说话。手搭在苏予白光裸的后背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划着她的脊椎骨,从后颈慢慢划到尾椎,再划回去。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摸一只趴在胸口上的猫。

苏予白趴在她身上,不想动。身体里的潮水正在慢慢退去,留下一片暖洋洋的疲惫。眼皮开始打架,意识一点一点松弛下来。沈司岸的体温比她低一些,贴上去凉凉的,很舒服。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意识模糊之前,沈司岸的手停在了她后颈的位置,拇指轻轻按着风池穴,力度刚刚好。然后似乎听到沈司岸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她分不清是真的说了还是幻觉。

好像是:“不跑的话,就好了。”

苏予白想回应,但困意已经把她拖进了黑暗里。她只是本能地把沈司岸抱得更紧了一点,脸往那个温暖的颈窝里又埋了埋。

窗外,江城的夜色安静地铺开。那条穿城而过的江在远处静静流淌,江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火,碎金似的一片。

房间里的两个人交叠在一起,呼吸渐渐同步,安稳地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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