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季条件反射向后望去，果不其然在身后不远处对上了一双眼睛。眼尾微微弯起，笑意盛在瞳仁里。
她只看了一眼，便回过头，拄着拐往前走。
原本还慢悠悠往前挪动，现如今脚步飞快，半点不输身旁的健康人。
“姐姐，你走那么快干什么，我都要跟不上了。”柔若无骨的手缠上小臂，女孩带着撒娇的语气道：“你看你，都受伤了还走那么快。还是让我扶着你，别摔了才是。”
淡淡的茉莉香萦绕鼻尖，洛季试了试抽走手臂但被死死箍住。
【给她脸了，整天摆个死人脸也不知道给谁看。好心好意扶她还摆脸色，洛季啊洛季，难怪妈妈都不喜欢你。】
洛季僵在原地，握着拐杖的手死死攥紧手把，指尖用力到发白。
【怎么不走了？真服了，每次都莫名其妙摆脸子。】
洛昭禾笑道：“姐姐，快走吧，要上课了，等下送你去教室我还要回去上课呢。”
说完，她便想往前走，奈何身边人却杵在原地怎么也拉不动。
洛季道：“滚一边去，我没心情跟你在这演戏。”
洛昭禾像是受到了极大的伤害，捂住心口摆足姿态。
“你怎么这么说……诶，别走，姐姐，等等我！”
洛季趁着她撒手，赶紧混入人群溜之大吉。
教室里罕见坐满了人，这节选修课老师出了名好说话，只要别太过分，基本上都不会挂科。平时对于课堂纪律，更是松散，往往一节课下来，教室都坐不满一半。
【老太婆太邪恶，前面一直随便逃，上周开始突击。这节课扫动态码，下节课拍合照，一下挂了三个，还好我跑得慢，差点就挂了。】
【也不知道这节课那个美女助教还来不来。】
【烦死了，这还能不能打游戏了。要是忽然抓玩手机的怎么办？】
【好饿啊！中午吃螺蛳粉吧。也不知道今天有没有人点，要是能加肥肠和炸蛋就更好了。】
洛季在中间找了个空位刚坐下，笑容和蔼的老教授就抱着书本上了台，身后还跟着个熟悉的身影。
洛昭禾！
像是感受到她的视线那般，洛昭禾站定在讲台上时，一眼锁定了人群中的洛季。
两人隔着半个教室相望，洛昭禾甚至还有闲心朝她晃了晃手。
周遭的人群一阵骚动，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
“啥意思啊？”
“有认识的呗，还能咋？之前也没这样啊？不是为了追哪个男的才来当助教的吧。”
“不会给走后门吧？”
“怎么可能。这是选修课，指不定还得倒贴，哪能有那么大权利给人开后门。”
洛季看着面前的两女生咬耳朵，只是技术不大好，让她听了个干净。两个偷摸地扫视了全班，又凑到一起。
“也没有很帅的啊，她图啥？”
“说不定就好那一口。”
“呃，有点那啥了。”
“我去，看过来了，你太大声了。”
“哪有，明明是你。”
【要是洛昭禾求着嫁给我怎么办？到底是要选萨迪卡女神还是她呢？啊嘞嘞，真是难以抉择。】
洛季没忍住噗嗤一笑，好在周围的人并没有注意。
洛昭禾向来眼高于顶，要是叫她知道自己被人拿来比较，只怕是要呕死。更何况还是和一个虚拟人物争宠。
台上的洛昭禾眼中冷意闪过，面色不愉，转眼间又勾起唇来。
“今天，我们特意请来了专业的昆曲大师李文心老师亲自为大家饰演《牡丹亭》杜丽娘一角。掌声欢迎！”
台上的老教授率先鼓掌，响彻教室的掌声回荡在耳旁。
李文心身着戏服，脸上抹了浓厚的油彩，咿咿呀呀地登场了。她行为举止间风雅蕴藉，咬字清晰。即使是百人大教室最后一排，也听得清清楚楚。
教室里的同学都叫这一幕勾去了魂，手机不看了，八卦也不讲了，静静坐在那欣赏。
洛季原本也沉浸其中，余光扫到台上，就见洛昭禾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浑身发毛。
洛季心底暗忖：这死妮子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洛昭禾也就小时候可爱些，长大后嘴巴越来越毒，处处与她较真作对，时常来些小打小闹的恶作剧。洛季实在是想不明白，洛昭禾已经独占了母亲洛许仪的偏爱，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今天只怕是要折腾一番，洛昭禾这眼神一看就是给她下了套。
这般针锋相对，洛季早就厌倦了，这种小儿科的手段，不及她那位好弟弟季叙白半分。
毕竟洛昭禾可没那个胆量将她绑了丢海里。
往事浮上心头，刺骨冰凉海水灌入鼻腔，明明是在教室内，却无比窒息。
洛季摇了摇头，将脑中画面甩出脑海。
“有没有同学自愿上台来尝试，能被李文心老师亲自指导的机会不可多得哟！”
回过神来时，台上的表演早已结束，洛昭禾代替教授站在话筒前调动气氛。
教室内早已沸腾，踊跃报名的人吵翻了天。
“看来名额还是很抢手啊！那我们就抽签决定。”
洛昭禾背后的大屏上，一个个名字快速滚动。
洛季的心跳跟着滚动的名字剧烈跳动，视线紧盯在屏幕上，滚动的速度缓缓减弱，眼看着下一个就是她的名字，洛季的手忍不住攥成拳。
“恭喜徐毅。”
洛季靠在椅背，轻轻松了口气。
一直抽了三轮，洛季的名字始终在屏幕上，只是每当要轮到她前，屏幕就会停止。
正当她以为洛昭禾改邪归正时，一道声音清晰无比传入耳中。
“洛季？洛季在吗？”
她抬起头，洛昭禾眼神直勾勾地望向她，口中却道：“看来我们的洛季同学不在现场。”
在洛昭禾身后的大屏上，洛季两个字大喇喇挂在上面。
身旁相熟的同学指着她道：“她来了老师。”
“你快起来呀，等下被记旷课了。”
洛季走上台时，洛昭禾已经换上了戏服。也不知何时离开去给脸上抹上了油彩，倒真有几分像模像样。
这下便更看不懂了，洛昭禾到底要作什么妖？
洛昭禾道：“李老师，不若叫我饰演那柳梦梅，让洛季同学饰演那杜丽娘演一段第十出《惊梦》，这一出戏最为出彩，也是刚才没体现的。”
李文心看了眼洛季拄着的拐杖，有些犹豫。
【这孩子怎么回事？本来定好的这段应该是她来做伴，两人搭一场结尾，怎的还抽了人来。】
这段戏双人走位，来回闪躲，拄着拐杖怕是不太方便。
她询问道：“你方便吗？不行的话不用强撑，再抽一签就行。这段戏要走位，你怕是不方便。”
【让你刚才无视我，还跑那么快，现在还跑啊！丢了拐杖走两步，出来遛一遛。】
洛昭禾脸上抹了油彩，压根看不出来什么表情，但眼睛里的得意之色压都压不住。
洛季低声呢喃：“幼稚。”
她放下手中拐杖，微笑道：“没事的，我可以。”
脱离了拐杖，右脚还是有些刺痛，身体重心向□□斜，这才好受了些许。
洛昭禾本以为她会拒绝，毕竟洛季惯会审时度势，把自己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原是想戏耍一番，便放人。谁知洛季今天改了性，还真要来唱上一场。
“不过，我也只能站着比划下动作了，腿脚实在是不太方便。”
洛季本想借着这个由头下台，奈何洛昭禾表情实在是太过得意，让她到了口中的话语转了个弯。
“那都是小事，我来一句你跟着学一句。”
李文心两手一甩，水袖在空中飘扬，淡淡的脂粉香裹挟着冷气袭来，令人头晕目眩。
近距离下，方才所觉这一幕是多么的震撼。
洛季站在原地，被两人包围其中。洛昭禾饰演柳梦梅，两人一唱一和，显得她像误闯此地的外人。
【这段我可是练了三个月，土老帽，等下搭戏看我不虐死你。】
一曲演罢。
李文心平复微乱的气息，站到一边，把空间留给两个年轻人。
洛昭禾挑衅道：“洛季同学记住词了吗？要不要拿手机对着念？”
洛季挑了挑眉：“不用。”
“哼。”
洛昭禾一甩水袖：“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
“那边去？”
洛季一开口，不仅洛昭禾愣神，连一旁的两位老师眼神都变了。尤其是李文心，原本温和的神色变得严肃，松弛的姿态也收了起来，正色看向两人。
两人站在台上，因为洛季脚上有伤不能走动，全程都是洛昭禾在围着她打转。心声也随着走动忽远忽近。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什么都要抢，什么都要压一头，洛季！我恨死你了。】
洛季听到最后一句，口中的话语卡壳，半天才回过劲来。
李文心在一旁打着圆场：“很不错，有天赋，最后一点小插曲无伤大雅。你叫啥名？哪个系的？”
底下一片哗然。
【这就要收徒了？这么草率，不再考验一下？】
【这不是洛季吗？】
【长得好，成绩好，连唱昆曲都有天赋，老天，你待我很薄。】
【也就一般般吧，要是我上台，哪还有她什么事。时运不济，没抽到我也是整个昆曲界的损失。】
【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