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洛季闭上眼睛，默默忍受。
纵使她从未听过这首歌，但再怎样，也不至于音调忽高忽低，节奏完全乱套。
温祀意犹未尽地哼完最后一句，半天没等到回应。他试探着叫了两声：“洛季？洛季？”
得到迷迷糊糊一声应答：“嗯，嗯，我在，我在。”
温祀低声嘀咕：“有那么催眠吗？”
一时间，两人再无言语，寂静的山里偶尔会传来几声鸟叫，余下的便是落叶摩擦的“沙沙”声。
一夜未眠的疲惫感在此刻席卷全身，无论洛季如何努力，都睁不开眼睛，耳边沙沙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嘭”
困倦的睡意一扫而空，脑子顿时清明起来。
洛季直起身，视线朝着四周望去。柏油大马路，零星驶过的车辆，不远处的路边，几个工人围着倒塌进沟里的树干打转。
“别动别动！要掉下来了。”
身体比反应更快，下意识伸手往前勾去。
“诶诶，又来！”
“抱歉抱歉！睡蒙了，不好意思。”
“……”
周围景色缓缓后退，前方不远处围在一起的工人们也注意到了两人，你挤我我挤你，视线朝他们望过来。
【现在的小年轻真是不害臊哦！】
【还是年轻好，现在爬个山骨头都要散架，还能背个人下来真牛。】
【女娃儿长滴真俊，小脸小鼻子大眼睛。男娃儿也不错，真好看，小娃娃肯定长得好。】
【大清早，哪有好人家的男娃儿带对象来爬山？】
洛季将头低下：“放我下来了，都到马路上了，打个车去医院吧。”
“啊？”温祀一时没听清，反应过来后缓缓蹲下。“哦，好。”
洛季坐在马路牙子上，下意识掏向口袋。直到摸到那两节碎块，才悻悻收回手。
洛季抬起头，双手合十：“能麻烦你先帮我打个车去医院吗？我手机摔坏了，到时候买个新的我把钱一并还给你。”
“没事，都是小事。”
洛季就见他站在一边，抓着手机鼓捣半天，脸色却愈发难看，最后朝着她道：“信号不好，我去边上看看。”
“好。”
温祀越走越远，还时不时朝她这里望过来。直到走进一旁的小林子，身影藏匿在树后，洛季收回视线，百无聊赖地拨弄缝隙里钻出来的花草。
“诶，女娃儿，那个是你对象不？”
洛季抬头，皮肤黝黑布满皱纹的脸，唇瓣因缺水而干裂。这人不就是刚刚那群工人里的一员，她视线移向女人身后，那群人果然探头探脑的往这瞅。
身体下意识后缩，拉开一点距离。
大娘捂住嘴，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又重新问了一遍，这次她的音量大了些。
“你跟他认识不？”
【老人味都给人女娃儿熏到咯，丢死个人。这娃儿长得白净，长得也好，别叫骗了。这一大早哦，哪有搞对象来这的，能有啥好男人。】
洛季哭笑不得：“不是对象，我在山上摔了，他人好心背我下来的。”
“那不得了，得上医院好好看看，我这胳膊之前干工地摔断了，没舍得花钱，就这样了。你这么小，一定要重视。”
大娘抬了抬胳膊，能看见关节处明显的扭曲，食指尖还少了一截。
洛季半晌才道：“……好。”
大娘自嘲笑笑：“我就爱唠叨，知道你们年轻人不爱听。别介意别介意。”她在兜里摸索着，东西碰撞的声音不断传来。
粗壮的手掌摊开，一块沾了灰的‘德夫巧克力’静静躺在其中。
“这是俺们老板给的奖励，说是国外的大牌子，我哪吃得明白，我工友都说甜，好吃。你吃吃看，是不是那么甜。”
大娘不由分说地塞进她手里，起身就走了，洛季想还她，只是一动，一直被忽略的尾椎骨就发痛。
便大声回应道：“谢谢啊！”
大娘走回断树旁，弯着腰扒拉倒在地上的树杈子。
尽管他们极力压低声音，但还是有断断续续的话语流入她耳中。
“都叫别管，……危险，等下又被人骂，你就不听。”
“万一，你别管，问一嘴还能抓我？”
“不能抓你能骂你，你女娃儿都去那么……少管……”
后面的话戛然而止，洛季视线落在掌心那块微融的巧克力，黏糊的、柔软的、过期半个月的巧克力。
洛季试探着咬了一口，一股怪异的味道冲入口腔，胃里一阵翻涌。她连忙将嘴里的巧克力吐掉，想拿水漱漱口，却摸了个空。
这才想起被遗落在山上的背包和画架，连她最新买的布艺折叠椅都落下了。
“看啥呢？车已经打好了，还有三分钟就到了。”
骨节分明的手在眼前晃荡，洛季回过神来。
温祀道：“哪来的巧克力？”
洛季没有回答，随手丢进不远处的垃圾桶。温祀看着巧克力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精确无误地落进桶内，他下意识侧头望去，见那边干得热火朝天，没注意这里，这才松了口气。
回首望向洛季时，微微蹙眉，唇角抿起。
—
医院病房内，医生站起身来收拾操作台上杂乱的工具。嘴里还不忘叮嘱道：“不要沾水，不要用力，要忌口……”
洛季垂眸望向脚上刚打好的石膏，点了点头。
离开诊室时，恰好外卖员送来了新手机。
洛季插上电话卡，先登上微信，确认没有重要信息后这才道：“刚才一共花了多少钱，我现在转给你。”
“打车加问诊费和石膏钱一共五千一百二十七块九毛五。”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洛季挑了挑眉，扫了收款码：“这么精确，不会少了你的。”
她利索转账，温祀拿起手机一看，到账一万元。
温祀拿着手机有些无措：“不是，没有那么多，太多了。”
【汪汪汪汪，汪汪汪！】
洛季看着他鲜活灵动的表情，这人实在是太好懂了，就算没有心声，他也会将喜怒哀乐摆在脸上。
从上网约车前，他就一脸闷闷不乐，话也比先前少了很多。但洛季猜不出来究竟是为何而起，她也不甚在意，只是有些无趣罢了。
打的车到了，洛季拄着拐杖慢吞吞往外挪。温祀则在边上碎碎念要还钱，付款码都掏了出来，一直在洛季眼前晃悠，见她用拐杖走得磕磕绊绊，伸手想去搀扶时还被拒绝。
“不用，提前适应一下，我先走了，拜拜。”
温祀看着她连蹦带跳地上了车，直到车开出去才反应过来钱还没还。两人也没联系方式，刚才也没想着加个微信转账。
洛季透过后视镜，看见追在后面的人，唇角无意识地勾起。
“那个，你朋友好像还有话说，要不要停下来等一等。”司机也注意到了，问道。
“直接走。”
窗外的风景不断后退，洛季摆弄着手里的拐杖，口袋里的新手机微微震动，丁零当啷的铃声响起。
“喂？”
“你还跟我喂？洛季！我的稿子呢？”
坏了，电脑还在山上，里面存稿和资料还没备份。她又低头看了看脚上的石膏，果断打开黄色软件下单闪送。
“啊啊啊啊啊啊！洛季，你已经半个月没交稿了，我不活了，真的。我不活了，刚买了根麻绳，我现在就给自己吊死。”
洛季下完单，松了口气，这才有空回应：“有的有的，今天肯定今天肯定能给你。”
“真的？”
“真的！我发誓。”
“那行，我去催下一个。记得一定要交稿，不能再拖了。”
洛季道：“一定一定，我发誓，这次一定及时交上。”
“嘟嘟嘟——”
电话终于被挂断，洛季心里始终七上八下，静不下心来。
脑中第一个浮现的画面竟是子山上惊鸿一瞥，褪去当时惶恐不安。温祀那张明媚有活力的脸在尚且带着雾气的山顶，有一种怪诞的美感。
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敲击，脑中的灵感被转化成屏幕里的文字。
最后一个句号敲下，洛季松了口气。拿起边上的杯子喝了口，咖啡早就凉了，咖啡粉沉淀在底部，喝到最后又苦又涩。
将稿子发送过去，洛季扭了扭僵硬的脖子。还好没干等着，她稿子进度赶到一半时外卖员打来电话，她的包丢了。要是干等着，今天指定是别想睡了。
“滴滴～”
消息提示音响起，洛季拿起来看了一眼。
【嘻嘻：可以啊！突破自我了，你之前不是不爱这种怪诞文学，这不是写得还不错。】
【机缘巧合有了点灵感。】
【嘻嘻：好好保持啊！我可等着靠你发家致富了。】
【少贫嘴。】
【嘻嘻：捂嘴.jpg】
【嘻嘻：这篇是真的好，我都被激起一身鸡皮疙瘩，你要不就考虑一下接着写这种。】
洛季握着手机，沉思。许久，她才打了一行字。
【算了吧，突发的灵感，哪能靠着写稿，会饿死的。】
对面很快就回了。
【嘻嘻：行，你自己看着办，早点睡。】
洛季放下手机，余光瞟到一旁的画架。金黄色蓬松的头发，柳眉杏眼，震惊的表情活灵活现。
这是赶稿中途灵感枯竭时随手画的。画完这幅画，原本卡壳的地方有了思绪，走歪的剧情重新回正。
她将画取下，拿在手里看了半晌。
书房的门被关上，整个房间陷入黑暗，垃圾桶里，静静躺着被揉成一团的纸。
—
正式入秋的B市还有点热，这段时间洛季都是请假在家养伤。屋内冷气开得足，人往床上一躺就忍不住犯困，她就这样睡了半个月。
今天正好回校复课第一天，闹钟已经响了三遍，床上依旧没有动静。
直到第四个闹钟响起，一只手才不情不愿地从被窝伸出，关掉闹钟。
洛季坐起身，呆在床上缓了两分钟才下床。坐着电动轮椅来到十米外的卫生间，拐杖刚带回家的第二天，就被楼下的邻居投诉了。
迫不得已，在这不足百平的屋子，洛季坐上了轮椅。
她看着脚上的石膏，又想起子母山上的场景。这段时日那天的画面常在脑中浮现，就连梦都做了两回。
好在也算是有点用处，让她多写了两篇稿子。
拄着拐站在华清大学门口，洛季还有点陌生，真是太久没来，都快忘了教学楼朝哪走了。
“那个，同学。”来人寸头棕皮，高挺的鼻梁骨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身上却穿着皮夹克配衬衫。“我看你好像不太方便，需不需要帮忙？”
他挠着头，笑起来却是憨厚样。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光看着上下里外都很违和。
【孱弱冷脸钓系美人，嘿嘿嘿嘿～】
洛季听不懂这是啥意思，但还是微笑拒绝：“不用了，谢谢。”
那人还不死心：“抱歉，我没有恶意，我是体育系体能训练二班的霍隆。”
洛季看着他，笑而不语，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拒绝的态度摆在明面上，霍隆也只能悻悻离开。
【真高冷，丢死人了，还好没认识的。】
时常听到人心深处的真实想法，实在是令人悚然。若是在有感情基础之上，更是灭顶之灾。
洛季对此能做的，只有远离人群。
现在正值早八高峰期，人群一窝蜂地往校内挤。洛季撑着拐杖站在最边缘，才没被人流裹挟着往前，若是以她的速度扎进人堆，就成移动路障了。
周遭人声、脚步声、咀嚼声、心声糅杂在一起，吵得耳朵疼。
【真讨厌啊！洛季，怎么没摔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