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姒缠绵病榻数月,如今更是病若枯槁,每天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自然也没什么力气下床走动。
苦涩的药味终日淤积在屋内,开窗不散,偶尔带入的用来解涩的蜜饯的甜腻味一旦产生,也会被立刻同化。
骤然听见半夏的话,楚姒手一抖,手中的碗并未拿稳,参汤竟全部泼在了自己的身上。
所幸楚姒服药之时速度奇慢,药液的温度在她缓慢的进食过程中逐渐下降,加之身上穿着一层薄薄的寝衣,楚姒并没有被烫到,只是这粘稠的暗褐色液体泼于胸前,顺着她的身体轮廓缓慢流下,最后在楚姒撑在床上的手的背面处聚成一滩液体,缓慢流入底下的被褥。
半夏就差尖叫了,她冲上来想帮楚姒洗净换衣,却被楚姒伸手阻止了。
淡褐色的液体在楚姒的手上化作薄薄的膜片,细细看去,楚姒的手竟然在微微颤抖。
楚姒深呼吸了好几下,给自己积攒了一些开口说话的力气,她这才问道:“沈大人,在哪?”
半夏略带担忧:“在会客厅。”
楚姒好像有点松了口气,身体放松了些,半夏继续补充道:“奴婢让他先进去待着了。”
“嗯。”
半夏有些不安,她拧着眉,眼神飘忽,最后对允茵说道:“你先去会客厅接见一下沈大人吧。”
按照允茵的身份,这种事怎么都轮不到她干,但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眼神有些复杂地看着楚姒,默默退下了。
楚姒的身体剩余的力气已经不足以支撑她说出其他的话,自从她发现自己的身体每况愈下后,就连呼吸都有些吃力之后,就刻意疏远了允茵。
她觉得自己可能要死了,或许会病死,或许是某天她痛得受不了了,她会选择一个清净的夜晚自戕而亡。
可是楚姒很了解自己,比起自尽,她可能会于疾病缠绵。
好死不如赖活着,娘亲说过。
因此这个想法她只是想想,可是即便如此,她也不想让楚煦言知道。
不管是她病重,还是她将欲死。
楚姒有时候想,自己如果在楚煦言回到京城的那一刻,死在榻上,他们之间的孽缘,会不会尽了呢?
唯一的遗憾也只剩下没有跟沈默祈说出自己的心意了。
半夏算半个人精,她不能很深刻地探究到楚姒真正的想法,却能感觉到楚姒的用意,因此她虽然不明白楚姒为什么这么做,却还是帮助楚姒调开允茵。
如果没有刚才那一遭的话,她们两之间配合的还是很好的。
楚姒有些失神地看着允茵的背影,她的离开让屋内浓郁的药味散了些,顷刻间又恢复了原样。
休息了好一会,楚姒阖上了眼,就在半夏以为楚姒已经沉睡的时候,她突然开口了,声音宛若琉璃般破碎:“更衣,去会客厅。”
得知沈默祈来了,楚姒也不知从哪里涌现出一股气力,挣扎着起来了。
许久没有下床的后果就是楚姒连稚童都快比不过了,几次栽倒在半夏怀里,最后勉强靠着半夏,慢慢挪动起来。
楚姒今日穿的是白衣,一席白衣胜雪,整个人瘦削的如一片雪花,肤色苍白到几近透明,乌发如墨,偏偏嘴唇娇艳欲滴,仔细一看,原来是染上了血色。
如同冬日被积雪压弯了的梅花枝,摇摇欲坠。
孟府不大,从楚姒屋内走到会客厅却花了很长时间,就连半夏,后背都出了一身汗。
哪怕楚姒轻到几乎只剩骨头了。
会客厅的门是微掩着的,从楚姒这个角度看,能看见一些斜斜的树枝掩在前面,明明还剩几步路便可以进去,她却突然停下了脚步,不敢继续向前。
“公主?”
楚姒使劲睁了睁眼,夏日的太阳愈发热烈,有些金色的阳光洒在她身上,倒是给人增加了一丝暖意。她突然想到,允茵曾经跟她说过,武功高强之人,对周围的一举一动都很敏感,想来自己这点动静,早就被那两人知晓了吧。
夏日的风仿佛带着泥沙,吹在脸上砸得人痛不欲生,楚姒有些艰难地抬起眼睛,却和感受到动静的沈默祈刚好对上眼睛。
依旧是一袭玄衣,束腰,胸前微微爆开,裸露的皮肤处漏出密集的横斜的伤口,脸上也增加了不少伤疤,配上他豪迈的长相,多了几分韵味。
沈默祈站立,他显然也被楚姒如今的变化惊讶了一瞬,又陡然消散,面上划过一丝坚定,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双手做辑,端端正正地向楚姒行了一个跪拜大礼。
他的动作幅度太大,似乎连地砖上的灰尘都震动了起来。
楚姒当即一怔。
如果说外表的变化是正常的,可是那个当初在御花园都那般的沈默祈,怎么会在如此平常的一次见面中,便端端正正地行了如此大礼。
楚姒顾不上自己的身体,她用了点力从半夏手里挣开自己,提了一口气小跑到沈默祈面前,将他扶了起来。
冰凉纤细的手指无意间触碰到沈默祈的手腕,竟也是寒凉一片。
四目两对间,两人眼底俱是一片诧异。楚姒抖了抖嘴唇,轻声道:“起来吧,我们进去说。”
她现在身上剩余的力气不足以支撑她做任何事情,沈默祈也没犟着,沉默地起来了。
沈默祈比楚姒高很多,也壮很多,感受到面前的人面色惨白,却还要紧紧抓着他的手腕,他未执一言,只缓慢站起。
这个姿势有点尴尬,很不合规矩,抛开他们的身份,只会叫人以为他们是一对举案齐眉的夫妻。
即便如此,在场的四个人谁也没有发声。
最后察觉到不对劲的是半夏,她顾不上规矩,几个踏步上前,刚巧撑住了摇摇欲坠的楚姒。
楚姒半阖着眼,只觉得胸口有一口气郁结于心,若非鼻翼还在翕动,只会叫人觉得此人与死无异。
半夏充满歉意地开口了:“这位大人,你如今也见到了,公主目前的身子……”
她想替楚姒婉拒掉这场不明不白的见面,话只说了一半,只听楚姒断断续续道:“把……本宫……咳咳……扶进去……”
“公主!”
半夏觉得自己就差跺脚了,楚姒好似无骨一般倚在她身上,似乎一阵风就能把她吹碎,即便如此,她还是要坚持要和这个不知是什么东西的人见面。
楚姒睫毛颤动着,语气更加强硬:“把本宫扶进去。”
半夏沉默了片刻,还是没有忤逆楚姒,她瞪了沈默祈一眼,把楚姒扶了进去。
一阵天旋地转,楚姒坐在会客厅的交椅上,厅门半掩,大片阳光从中洒落,落在楚姒身上,又好似她坐在阳光里。
沈默祈作为客人,坐于楚姒右边。
允茵还没从她见到楚姒这般虚弱的情景中缓过来,楚姒便叫她们两个都出去,允茵和半夏都不愿意,但是架不住楚姒态度强硬,她们只好退下。
允茵对楚姒和沈默祈想说什么兴趣不大,哪怕她今日被赶出孟府,只要她想,她都能一字不漏地听见他们说的每一个字。
她只是没想到,楚姒的身子似乎已经差成这样了。
而这一切,她都没有告诉陛下。
半月前,西北大胜,陛下日夜兼程,只为赶回来面见楚姒。
如今楚姒这模样……
不知陛下会如何看待。
会客厅正中悬挂着牌匾,下方挂着一幅山水画,两侧为长对联。
楚姒坐于一侧,一只手支着侧脸,她脑子很晕,钝痛的大脑和愈发沉重的身子提醒她要早日回去休息,但是她刚刚睁眼,映入眼帘的沈默祈让她犹豫。
楚姒看着沈默祈,沈默祈也看着楚姒。
明明他们相识了也有一段时间,可面前的沈默祈对楚姒来说,仍旧是如此的陌生。
他的眼睛里夹杂着很多东西,疑惑,不解,恐惧。
楚姒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怎么样,或许真的很难看。
先开口的是沈默祈:“公主尚安?”
他怎么能说出如此酸气的话。
“什么事?”
楚姒问:“沈大人有什么事尽管和本宫说吧。”
“咳咳。”
“不用这般……”
沈默祈站了起来,他站的太急,身躯又很健壮,哪怕削瘦了许多,也让它坐着的椅子颤了起来。
楚姒突然知道他要做什么了,“不用给本宫跪下,咳咳,沈大人直说就好。”
不安萦绕在楚姒心中,她总觉得沈默祈接下来说的话她不会喜欢,但是她还是想让沈默祈说下去。
可能是自己要死了,死之前再听听他的声音,也是好事。
沈默祈没听楚姒的,他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比刚才在外面跪地更标准,更虔诚。
他说:“请公主助下官救下一人。”
沈默祈这话对楚姒来说,颇在意料之中情理之外,她有些自嘲地想,自己也就这个身份有点用了吧。
楚姒在朝中无人,孟家在朝中更是低微,楚姒也不想着自己有没有那个能力,她只是问:“谁?”
沈默祈霎那间嘴唇煞白,几经犹豫,还是将心中念了已久的名字说出了口:“赵虞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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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二十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