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重返故土
这三年来,夏侯政对他的态度,始终若即若离。
有时会与他促膝长谈,商议国事;
有时却又数日不见,仿佛将他遗忘在了深宫之中。
元旻心中清楚,夏侯政对他,既有欣赏,也有提防——毕竟,他是一个来自敌国的皇子。
这日,元旻正在书院中授课,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殿下!”锦书推门而入,神色慌张,“宫中传来消息,国君……国君在狩猎时坠马,受了重伤!”
元旻心头一震,手中的书卷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他顾不上许多,匆匆交代了几句,便骑马赶往王宫。
王宫中,气氛凝重。
太医们进进出出,个个面色凝重。
元旻赶到寝殿时,见到夏侯政躺在床榻之上,面色苍白,右腿缠着厚厚的绷带,血迹隐隐渗出。
“国君……”元旻走到床边,轻声唤道。
夏侯政睁开眼,看到是他,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意:“殿下来了。”
“怎么回事?”元旻握住他的手,发现他的手冰凉,“太医怎么说?”
“死不了。”夏侯政咳了两声,“只是这腿……怕是要养上几个月了。”
元旻沉默片刻,忽然道:“是意外,还是有人蓄意为之?”
夏侯政目光一闪,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低声道:“孤心中自有计较。”
元旻没有再问,只是每日亲自煎药、喂药,守在床边,寸步不离。
这一守,便是整整一个月。
一个月后,夏侯政的伤势渐渐好转,能够下床走动了。
这日黄昏,夏侯政拄着拐杖,来到元旻的寝殿。
元旻正在灯下批改学生的课业,见他来了,连忙起身让座。
夏侯政没有坐,而是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沉默了许久。
“殿下,”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来北候,三年了吧?”
“是,正好三年。”元旻放下笔,走到他身边。
夏侯政转过头,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柔和:“三年来,你对孤的用心,孤都看在眼里。那些太医虽尽职,却不及你一半细心。”
元旻微微一笑:“国君言重了。夫君有恙,夫人自当照料。”
夏侯政摇了摇头,忽然叹了口气:“殿下,你可知孤这次坠马,是谁所为?”
元旻一怔,摇了摇头。
“是克烈。”夏侯政缓缓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他买通了孤的马倌,在马鞍上做了手脚。孤在追猎时,马鞍忽然断裂,孤便从马上摔了下来。”
元旻心中一沉。
这三年来,克烈将军虽然表面上对书院之事不再置喙,但他知道,这老狐狸从未真正放弃过对抗。
只是没想到,他竟然敢对国君下手。
“国君可有证据?”
“证据确凿。”夏侯政的目光变得冷厉,“孤已经下令,将克烈下狱,彻查此事。他麾下的部将,也尽数被控制。”
元旻沉默良久,轻声道:“国君打算如何处置克烈?”
“谋害国君,按律当诛。”夏侯政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孤念他劳苦功高,本不想赶尽杀绝。但他既然敢对孤下手,那便留不得了。”
元旻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心中清楚,克烈一死,北候国中反对文治的势力,便彻底失去了主心骨。
从此以后,书院可以更加自由地发展,而自己在北候国的地位,也会更加稳固。
然而,他心中却并无多少喜悦。
因为他知道,权力斗争的代价,永远是鲜血与生命。
克烈将军被处决的那天,烈风城下了一场大雪。
元旻站在书院的楼上,望着远处刑场上飘扬的白色旗帜,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殿下在想什么?”贺兰明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
“我在想,这条路,究竟要流多少血,才能走到尽头。”元旻低声说道。
贺兰明沉默片刻,缓缓道:“天下大道,从来都是以血铺就。殿下不必太过感伤。”
元旻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他知道,贺兰明说的是对的。
但知道归知道,心中却始终难以释怀。
接下来的日子,夏侯政的身体渐渐恢复了健康。
他开始大刀阔斧地整顿朝政,一面大力推行文治,一面整肃军备,提拔了一批年轻有为的将领,其中包括拓跋雄。
而元旻,也在这一系列变故中,逐渐成为了北候国中不可忽视的一股力量。
他不仅是国君的王妃,还是书院的山长,更是许多年轻人心中的偶像。
他用自己的才智和品德,赢得了北候国上下的尊重。
但元旻心中始终有一个念头,越来越强烈——
他想回家。
想回大乾,想回宿州城,想看看年迈的父皇,想看看那座他从小长大的宫殿。
这个念头,像野草一样在他心中疯长,让他夜不能寐。
终于,在一个春日的清晨,元旻来到了夏侯政的书房。
“国君,我想回大乾一趟。”他开门见山地说道。
夏侯政正在批阅奏折,闻言抬起头,目光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为何忽然想回去?”
“三年了。”元旻轻声道,“我来北候已经三年了。我想回去看看父皇,看看故土。请国君恩准。”
夏侯政沉默了许久,缓缓放下手中的笔:“若是孤不准呢?”
元旻一怔,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
“孤若不准,殿下会如何?”夏侯政又问了一遍,目光牢牢地盯着他。
元旻深吸一口气,坦然道:“若国君不准,我便不会离开。但我心中,终究会有一个遗憾。”
夏侯政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元旻,半晌没有说话
殿内安静得能听到炭火燃烧的噼啪声。
良久,夏侯政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殿下可知道,孤为何迟迟不立后?”
元旻心头一震,没有说话。
夏侯政缓缓转过身,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因为孤一直在等一个人,等他能心甘情愿地留下来。”
元旻的呼吸微微一滞。
“三年了,”夏侯政走到他面前,伸手轻轻拂过他鬓边的一缕发丝,“殿下可曾知道,孤对你……”
“别说了。”元旻打断了他的话,声音有些发颤,“国君……我知道你的心意。但我……”
“但你还是想回去,对吗?”夏侯政的眼中闪过一丝苦涩,“即便孤将整颗心都捧到你面前,你还是要走?”
元旻垂下眼睫,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抬起头,直视着夏侯政的眼睛:“我走,是因为我必须走。我是大乾的皇子,我的根在那里。即便我嫁到了北候,即便我在这里生活了三年,我的心,始终有一半留在了那座故城里。”
夏侯政深深地看着他,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感。
许久,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好。孤准你回去。”
元旻一怔,没想到他竟会答应得如此爽快。
“但孤有一个条件。”夏侯政忽然道。
“国君请说。”
“你回去之后,三个月内,必须回来。”夏侯政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你若逾期不归,孤便发兵大乾,亲自去接你回来。”
元旻心头一震,抬头看向他。
夏侯政的目光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孤不是在威胁你。”他缓缓道,“孤是在告诉你,你已经是孤的人了。这一生一世,你都无法逃脱。”
元旻沉默良久,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你。”
十日后,元旻踏上了归程。
和来时一样,依旧是浩浩荡荡的使团。
但与三年前不同的是,这一次,他不再是一个任人摆布的棋子,而是一个堂堂正正的王妃、一个受人尊敬的山长。
夏侯政亲自送他到城门口。
“记住孤的话。”他站在马下,仰头看着元旻,“三个月。”
元旻微微一笑:“国君放心。我答应过你的事,便一定会做到。”
夏侯政点了点头,忽然伸手握住他放在车辕上的手,用力握了握,然后松开。
“去吧。”
车队缓缓启动,向北而去。
元旻坐在车中,掀开车帘,回望了一眼那座他生活了三年的烈风城。
城墙高耸,狼头图腾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有离别的惆怅,有对故土的思念,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不舍。
一路南行,越过大漠,翻过群山,终于回到了大乾国境。
当元旻看到那熟悉的城墙时,他的眼眶不由湿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