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孤等你归
宿州城,他终于回来了。
消息早已传回宫中,崇嘉帝亲自率领文武百官,在城门口迎接。
当元旻走下马车,看到那个白发苍苍、老态龙钟的父皇时,他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父皇!”他跪在地上,声音哽咽。
崇嘉帝颤巍巍地走上前,扶起他,老泪纵横:“旻儿……朕的好儿子……你终于回来了……”
父子二人抱头痛哭,在场之人无不动容。
回宫之后,崇嘉帝设宴为元旻接风。
宴席之上,元旻将自己在北候三年的经历,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父皇。
当崇嘉帝听说元旻在北候开设书院、培养人才、赢得上下尊重的事迹时,不禁欣慰地连连点头。
“旻儿,你没有给大乾丢脸。”崇嘉帝拍着他的手,声音里满是骄傲,“朕以你为荣。”
元旻微微一笑,心中却涌起一阵酸楚。
他知道,父皇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了。
果然,接下来的日子里,崇嘉帝的身体每况愈下。
太医们使尽了浑身解数,也只能勉强拖延时日。
元旻日日守在父皇床前,为他煎药、喂药,就像当年在北候照顾夏侯政一样。
这日黄昏,崇嘉帝的精神忽然好了许多,竟能半靠在床上,与元旻说话。
“旻儿,”他喘着气,声音虚弱,“朕怕是不行了。”
元旻眼眶一红,握住他的手:“父皇别说这样的话,您一定会好起来的。”
崇嘉帝摇了摇头,微微一笑:“朕自己的身体,朕自己知道。朕活了七十三年,做了三十三年皇帝,早就活够了。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们兄弟几个。”
元旻沉默着,没有说话。
“太子元羿,虽为储君,却优柔寡断,难当大任。”崇嘉帝叹了口气,“理亲王元澄,虽有才略,却心胸狭隘,难容于人。你三哥元旻……算了,不提他了。”
他转头看向元旻,目光中满是慈爱:“旻儿,你是朕最疼爱的儿子。若不是当年国难当头,朕绝不会将你远嫁北候。这些年,朕每每想起,心中便如刀绞一般。”
元旻的泪水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父皇,儿臣没有怨您。儿臣知道,您是为了大乾的百姓,是为了这万里江山。”
“好孩子。”崇嘉帝伸手擦去他脸上的泪水,“你能这么说,朕便放心了。朕只有一事相托——”
“父皇请说。”
崇嘉帝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朕死后,太子即位。但以他的性子,恐怕难以驾驭朝中那些虎视眈眈的势力。若将来有一天,大乾有难,你……你能不能……”
他没有说完,但元旻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父皇放心。”元旻紧紧握住他的手,一字一句道,“儿臣虽然远嫁北候,但儿臣永远是大乾的皇子。若大乾有难,儿臣必定倾尽所有,护我故国周全。”
崇嘉帝欣慰地点了点头,缓缓闭上了眼睛。
那夜,崇嘉帝驾崩于养心殿。
元旻跪在床前,哭了整整一夜。
崇嘉帝的葬礼过后,太子元羿即位,是为崇和帝。
新帝登基,自然要大赦天下,封赏群臣。
元旻作为和亲王妃,本不在封赏之列,但崇和帝念及兄弟之情,特意下旨,封他为“文德公主”,赐金千两,以示荣宠。
然而元旻心中清楚,大乾的朝堂,已经开始暗流涌动。
新帝优柔寡断,朝中大臣各怀心思。
理亲王元澄蠢蠢欲动,暗中拉拢势力。
而大乾的边境,也频频传来北候国的骑兵小规模袭扰的消息。
虽然夏侯政承诺过,只要元旻在,便不会对大乾发动大规模进攻,但那些小规模的冲突,却从未停止。
元旻知道,这是夏侯政在提醒他——三个月之期,快到了。
果然,在崇嘉帝驾崩后的第二个月,北候国派来使臣,送来了一封夏侯政的亲笔信。
信中只有四个字——
“孤等你归。”
元旻坐在灯下,看着这四个字,心中百感交集。
故国难离,但他答应过夏侯政,一定会回去。
他是一个重诺之人,既然答应了,便不能食言。
这日,元旻来到宫中,向崇和帝辞行。
“皇兄,我该回去了。”
崇和帝沉默良久,叹了口气:“三弟……你当真要走?”
“我答应过他。”元旻轻声道,“我不能食言。”
崇和帝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握住他的双手:“三弟,朕知道,这些年你受了很多苦。朕这个做兄长的,没有保护好你,心中一直有愧。”
元旻摇了摇头:“皇兄不必自责。这是我的命,也是我的选择。”
崇和帝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三弟,若有一日,大乾与北候再起战事,你会站在哪一边?”
元旻心头一震,这个问题,他一直不敢深想。
许久,他缓缓开口:“皇兄,我只能说,我会尽我所能,不让那一天的到来。”
崇和帝深深地看着他,最终,点了点头:“好。朕信你。”
三日后,元旻再次踏上了前往北候的路。
这一次,他没有坐那辆华丽的马车,而是骑了一匹马,只带了锦书和十几个随从。
他想好好看看这片他曾经生活过的土地。
一路上,他经过了许多熟悉的城镇和村庄。
他看到大乾的百姓们,在经历了连年战乱之后,终于开始恢复生产,脸上也渐渐有了笑容。
他心中暗暗想道,只要自己活着,就绝不让战争再次降临在这片土地上。
一路北上,风餐露宿,终于在一个月后,再次看到了烈风城的城墙。
城门口,夏侯政亲自迎接。
他站在城门前,一身玄色锦袍,身姿挺拔,目光遥遥望着元旻的身影,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元旻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微微欠身:“国君,我回来了。”
夏侯政没有答话,只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握得很紧。
“这次回来,还走吗?”他问。
元旻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微微一笑:“不走了。”
夏侯政的眼中,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笑意。
他拉着元旻的手,转身走进了城门。
身后,烈风城的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又过了三年。
这年秋天,北候国的草原上,举办了一场盛大的那达慕大会。
夏侯政携元旻一同出席。
两人坐在高高的看台上,看着草原上的汉子们赛马、摔跤、射箭,欢声笑语,响彻云霄。
“殿下,”夏侯政忽然开口,“孤有一样东西要送给你。”
元旻转头看他:“什么东西?”
夏侯政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递到他手中。
元旻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几行字——
“大乾与北候,永结同好,互不侵犯。自此开互市,设通商官道,两国百姓,可自由往来。”
元旻的手微微颤抖:“这是……”
“和平盟约。”夏侯政微微一笑,“孤已经派人送往大乾,相信很快,你的皇兄便会签署这份盟约。”
元旻抬头看着他,眼中泪光闪烁:“为什么?”
夏侯政握住他的手,目光温柔而坚定:“因为这是你想要的。你想要两国和平,想要大乾百姓不再受战乱之苦,想要北候的子民也能过上安稳的日子。既然这是你想要的,那孤便帮你实现。”
元旻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这三年来的点点滴滴,那些看似若即若离的态度,那些暗中的试探与防范,原来都只是夏侯政在用自己的方式,一点一点地靠近他。
他不是不爱,只是不会表达。
“谢谢。”元旻轻声说道,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夏侯政没有说话,只是将他轻轻拉入怀中,在夕阳的余晖中,紧紧抱住。
远处,草原上的歌声飘荡而来,悠扬而辽远。
夕阳西下,将整个草原染成了一片金黄。
元旻靠在夏侯政的肩上,望着远方,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
他想起当年离开故国时,心中的恐惧与迷茫。
他想起在烈风城中度过的那些日日夜夜,那些孤独与挣扎。
他也想起此刻,身边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虽然不善言辞,却用行动给了他承诺和依靠。
也许,这就是命运。
将他从大乾的皇宫,送到北候的草原,让他从一个不懂世事的皇子,一步步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人。
而这条路上,一直有一个人,与他并肩同行。
“夏侯政,”他忽然轻声开口。
“嗯?”
“下辈子,我还会遇见你吗?”
那人沉默了片刻,将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会。不管你在哪儿,孤都会找到你。”
元旻微微一笑,闭上了眼睛。
远处,风吹过草原,带来远方的歌声。
那是北候古老的歌谣,唱的是关于苍狼与白鹿的故事,唱的是关于爱与承诺的传说。
歌声中,夕阳缓缓沉入地平线,天地之间,一片宁静。
而在这片宁静中,两个人的身影,紧紧依偎在一起,仿佛再也无法分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