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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泥土与瓦刀

第五章泥土与瓦刀

决定是第二天一早做出的。

林冬几乎一夜没怎么合眼。黑暗中,天花板的裂纹,窗外呼啸的风声,隔壁父母房间里父亲压抑的咳嗽,母亲偶尔翻身时床板的吱呀,都清晰得刺耳。各种念头在脑子里翻滚、冲撞:北京出租屋里打包行李的狼狈,火车站拥挤的人潮,银行卡余额的短信,老刘头报出的那个数字,父亲微驼的背影,春晓说“一天百八十”时平静的脸……

天蒙蒙亮时,他爬起来,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下巴上冒出了一层胡茬,眼神里是褪不去的疲惫,还有一种破釜沉舟前的僵硬。

吃早饭时,他对父亲说:“爸,我今天去刘爷爷那儿看看。”

林建国正端着粥碗的手顿了顿,抬起眼看他。那目光很深,像是要看到林冬骨头里去。他没有问“去干什么”,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喝粥。

王秀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看丈夫,又看了看儿子,最终也只是把剥好的咸鸭蛋往林冬面前推了推,小声说:“多吃点,顶饿。”

林冬知道,父母都明白了。明白了他的窘迫,也明白了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和挣扎。他们没有说破,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体谅,也是一种沉重的压力。

吃完饭,他穿上那件最旧、最耐脏的羽绒服,找了双半旧的劳保手套揣进口袋,又往另一个口袋里塞了包父亲抽的、最便宜的烟。然后,他出了门,再次走向镇西头。

清晨的霜很重,路边的枯草、瓦檐、停着的摩托车座椅上,都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空气清冽得呛人,吸进肺里,带着一股凛冽的干净。镇子还没完全醒来,只有零星几个早起锻炼的老人,穿着厚厚的棉衣,在空旷处慢吞吞地活动手脚。

走到老刘头家院外时,林冬的脚步慢了下来。院门开着,里面传来“砰砰”的敲打声和老刘头中气不足的咳嗽声。他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那个精瘦的老头正背对着他,挥舞着一把短柄锤子,在敲打一块弯曲的铁皮。院子里依然堆满了各种建材和工具,在晨霜中显得格外冷硬杂乱。

林冬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冰得他喉咙发痛。他迈步走了进去。

“刘爷爷。”他喊了一声。

老刘头停下动作,回过头,看到是他,有些意外,用搭在脖子上的旧毛巾擦了把脸上的汗——也不知是累的还是冻的。“冬子?这么早?有事?”

林冬走到他面前,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刘爷爷,您昨天说……开春修我家房顶,需要个小工打下手。您看……我行吗?”

老刘头愣住了,举着锤子的手停在半空,那双精明的眼睛上下下打量着林冬,从他还算干净的脸,看到他那件与这院子格格不入的羽绒服,又落到他揣在口袋里的、鼓起的手套形状上。

“你?”老刘头的眉毛挑了起来,皱纹堆得更深,“你干这个?这可是力气活,脏活。”

“我知道。”林冬点头,手指在口袋里蜷缩起来,指甲掐进掌心,“我有力气。也不怕脏。工钱……就按您说的算。”

老刘头没立刻答应,他放下锤子,摸出烟袋锅,慢悠悠地装上烟丝,点上,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雾在清冷的空气里散开,带着辛辣的旱烟味。

“建国家的儿子,北京回来的大学生,”老刘头吐出一口烟,眯着眼看他,“来给我这老头子打小工?你爸知道?”

“知道。”林冬说。

老刘头又沉默地抽了几口烟,那双被皱纹包裹的眼睛里,神色有些复杂。有惊讶,有怀疑,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和……同情?

“行吧。”良久,老刘头终于磕了磕烟灰,站起身,“既然你开口了,也愿意干。不过咱们丑话说前头,我这儿不养闲人。眼里要有活,手上要利索,该使劲的时候别惜力。工钱一天八十,管中午一顿饭,现结。受不了苦,随时可以走,但得提前说。”

一天八十,比春晓说的还少二十。但林冬没犹豫,点了点头:“好。”

“那今天就开始吧。”老刘头指了指院子角落里一堆红砖和几袋水泥,“先把这些搬到东墙根底下,码整齐。水泥别受潮,底下垫上木板。那边有手推车,自己用。”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欢迎,也没有鼓励。直接就是活计。

林冬顺着老刘头指的方向看去。那堆红砖至少有三四百块,水泥每袋五十公斤,有五袋。手推车是那种最老式的铁架子车,轮胎瘪了一半。

他没有说话,脱掉羽绒外套,只穿着一件毛衣,走到砖堆前,弯下腰,开始搬砖。红砖冰冷粗糙,棱角有些扎手。他一次搬十块,沉甸甸的,走到东墙根,弯腰放下,码好。再回去搬下一趟。

一开始,动作还有些生疏,呼吸也平稳。五六趟之后,手臂开始发酸,腰背也有些僵硬。冰冷的空气吸进肺里,再呼出来变成大团的白雾。额头上却冒出了汗,很快在冰凉的空气里变得湿冷。

老刘头不再看他,自顾自地继续敲打他的铁皮,偶尔指点一句:“砖缝对齐了!”“水泥袋子轻拿轻放!”

林冬抿着嘴,一趟又一趟。手掌很快被粗糙的砖面磨得发红,手套并不顶什么事。毛衣的袖口和胸前蹭上了红色的砖灰和水泥的灰白。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来,痒痒的。

搬完砖,又推着手推车,把水泥一袋袋运过去。五十公斤的水泥袋比他想象中更沉,抱起时需要腰腿同时发力。有一袋的封口有些破损,灰色的粉末撒出来,扑了他一身一脸,呛得他连连咳嗽。

老刘头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递过来一个破旧的口罩。“戴上,水泥灰吸多了伤肺。”

林冬接过口罩,上面有股浓重的汗味和尘土味。他顿了顿,还是戴上了。奇怪的味道让他有些反胃,但确实挡住了大部分粉尘。

整个上午,他就在这冰冷的院子里,重复着搬运、码放、清理的简单劳动。老刘头话很少,只在必要的时候交代几句。大部分时间,只有砖块碰撞的闷响,手推车吱呀的声音,和他自己越来越粗重的喘息。

体力在快速流逝。长期坐办公室的身体,虽然偶尔去健身房,但和这种持续性的、实实在在的体力消耗完全不同。不到两小时,他就觉得手臂发颤,腿像灌了铅,腰背的酸痛一阵阵袭来。汗水湿透了里面的衣服,冰凉地贴在皮肤上,风一吹,冷得他直打哆嗦。

但他没有停。也不敢停。好像一停下,某种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东西就会散掉。好像一停下,他就再也没有勇气重新开始。

中午,老刘头的侄媳妇送饭来了。一个铝制的多层饭盒,用旧棉垫包着保温。老刘头招呼林冬在院子里一个避风的小棚子下吃饭。

饭菜很简单:一大盆白菜炖豆腐粉条,油水很足;一碟自家腌的萝卜咸菜;还有一大摞烙饼,饼烙得厚实,边缘有些焦黄。

“吃吧,干了活,得多吃。”老刘头递给林冬一双筷子,自己先拿起一张饼,卷了菜,大口吃起来。

林冬早就饿了,前胸贴后背。他也拿起一张饼,学老刘头的样子卷上菜,咬了一大口。饼有些硬,菜的味道很咸,和他平时吃的精致外卖天差地别。但此刻,这咸香扎实的食物落进空荡荡的胃里,带来一种原始而强烈的满足感。他一口气吃了三张饼,喝了两碗飘着油花的热汤,身上才终于有了点暖意。

吃饭时,老刘头的话多了些。他问了问林冬在北京做什么,听说他是做“电脑画图”(他把所有涉及电脑的工作都理解为画图)的,摇了摇头。

“那玩意儿,虚。还是手里有活实在。”老刘头咬了口咸菜,嘎嘣脆响,“像我这手艺,瓦匠,老了老了,只要还能动弹,就有人找,就饿不死。你们那活儿,说没就没了。”

林冬默默嚼着饼,没反驳。也许老刘头说得对。至少此刻,在这冰冷院子里,靠力气换来的这顿简单饭菜,比他在北京任何一顿昂贵的外卖都更“实在”。

“慢慢来,小子。”老刘头看着他,语气缓和了些,“刚开始都这样,浑身疼。过几天,筋骨活动开了,就好了。人哪,就是一把泥,捏成啥样是啥样,但总得先沾了水,和了泥,才能捏。”

很朴素的比喻,却让林冬心里动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沾满红灰和水泥的手,指甲缝里都是黑的。这就是“沾了水,和了泥”吗?

吃完饭,休息了不到二十分钟,老刘头就起身了。“下午把院子东头那堆沙子筛了,里面的石子、草根捡出来。拌灰用的沙子得干净。”

筛沙子。听起来比搬砖轻松。但真的干起来,又是另一回事。

一个巨大的铁筛子架在两条板凳上,林冬要用铁锹把潮湿的沙子铲起来,扬到筛网上,然后靠臂力不断晃动筛子,让细沙漏下去,粗的石子和杂物留在上面。一铁锹沙子就不轻,反复扬铲、晃动,是更消耗体力和耐性的活。

沙土飞扬,即使戴着口罩,鼻子里、嘴巴里也全是土腥味。手臂、肩膀的酸痛感更强烈了,每一个重复的动作都像在对抗某种无形的阻力。汗水流进眼睛,涩得生疼。

老刘头自己则在另一边,用瓦刀和水平尺,仔细地修补一堵矮墙。他做得很慢,很专注,每一块砖的位置,每一抹灰浆的厚度,都反复调整。那是一种林冬完全陌生的、对手艺近乎苛刻的专注。

时间在单调重复的体力劳动中变得模糊。只有身体的酸痛、沉重的喘息、和眼前不断漏下的沙子在提醒他时间的流逝。有那么几个瞬间,林冬觉得自己的手臂快要抬不起来了,腰也直不起来了,他想扔下铁锹,想找个地方坐下,想逃离这冰冷的院子、飞扬的尘土和永无止境的活计。

但他看着不远处沉默干活的老刘头,看着那堵在老头手下一点点变得平整的矮墙,又咬着牙,把下一锹沙子扬了起来。

他不能停。至少,今天不能。

下午四点多,天色又开始转暗。老刘头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活,看了看西沉暗淡的日头,对林冬说:“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吧。沙子筛得差不多了,明天再弄。”

林冬如蒙大赦,手臂一松,铁锹“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几乎站不稳,靠着筛子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腰。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尤其是手臂和腰背,像是被拆开重组过,又酸又胀,几乎没了知觉。手上火辣辣的,摘下手套一看,掌心磨出了两个亮晶晶的水泡,有一个已经破了,露出底下鲜红的嫩肉。

老刘头走过来,看了看他的手,没说什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铁盒,里面是黑色的、气味刺鼻的药膏。“抹点,好的快。明天记得戴双厚实点的手套。”

林冬接过,用手指蘸了点药膏,抹在破皮的地方,一阵刺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给。”老刘头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卷皱巴巴的零钱,数出八张十块的,递给林冬,“今天的。”

八十块钱。八张旧旧的、带着汗味和泥土味的纸币。林冬看着那钱,手在空中停顿了几秒,才接过来。纸币很轻,却又沉甸甸地压在他手心里。这是他今天汗水的价格,是他磨出水泡的报酬,是他放下过去一切、试图抓住的第一根稻草。

“谢谢刘爷爷。”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谢啥,该你的。”老刘头摆摆手,“明天还来吗?”

林冬握紧了手里的钱,那粗糙的触感和药膏的刺痛一起刺激着他的神经。“来。”

“嗯。还是这个点。早上冷,多穿点。”老刘头说完,背着手,佝偻着身子,慢吞吞地朝屋里走去。

林冬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到冷风把他湿透的里衣吹得冰凉,才打了个寒颤,慢慢穿上羽绒服。每动一下,肌肉都发出抗议的呻吟。他拖着几乎不属于自己的身体,一步一步挪出了老刘头的院子。

回去的路,显得格外漫长。每走一步,脚底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是灌了铅。夕阳的余晖是惨淡的橘红色,无力地涂抹在灰暗的街道和屋顶上。街边的店铺亮起了灯,饭菜的香气飘出来,勾动着辘辘饥肠。但他只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沉重的疲惫。

路过春晓便利店时,他本能地想加快脚步,不想让她看到自己此刻满身尘土、狼狈不堪的样子。但店门正好开了,春晓拎着一袋垃圾走出来,准备放到门口的垃圾桶里。

两人打了个照面。

春晓看到他,动作顿住了。她的目光在他沾满灰尘泥点的衣服上,在他被汗水和灰尘弄得一道一道的脸上,在他因为疲惫而微微佝偻的背上停留了片刻。最后,落在他下意识想藏起来的、握着那卷钱的手上。

林冬感到一阵难堪,想侧过身,避开她的视线。

但春晓什么也没说,没有惊讶,没有询问,没有同情。她只是很平静地收回目光,把垃圾袋扔进桶里,然后转身拉开店门,说:“进来暖暖吧,看你冻的。”

她的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就好像他只是路过,像往常一样。这种平常,奇异地安抚了林冬心里那点尖锐的难堪。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跟着她走进了店里。温暖的气息瞬间包裹了他,让他冻僵的身体微微战栗。店里的灯光一如既往地明亮,货架整齐,一切都安宁有序,和他此刻的狼狈格格不入。

春晓走到柜台后面,从热饮机里接了杯热水,又弯腰从柜台下拿出一个小医药箱,从里面翻出两个创可贴,和那杯热水一起递过来。

“手,处理一下。”她说,目光示意他磨破的掌心。

林冬接过水杯,温热的感觉让他冻僵的手指恢复了些许知觉。他低头看着自己脏兮兮的手,那两个水泡在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目。他没有去接创可贴,只是低声说:“没事,刘爷爷给了药膏。”

“药膏是药膏,创可贴隔一下灰,好得快。”春晓的语气不容置疑,把创可贴放在柜台上,“自己来,还是我帮你?”

林冬连忙说:“我自己来。”他放下水杯,走到角落的洗手池,用冰冷的自来水草草冲了下手,水碰到破皮的地方,又是一阵刺痛。他胡乱擦干,笨拙地撕开创可贴,贴在破皮的地方。胶布粘在皮肤上,有种异样的感觉。

做完这些,他走回柜台边,端起那杯已经不那么烫的水,慢慢喝着。热水流过干涩的喉咙,温暖了冰冷的肠胃。他靠在柜台边,身体因为极度疲惫而有些发软,店里温暖安静的气息让他几乎想闭上眼睛。

春晓没有问他今天做了什么,也没有问他手里的钱是怎么来的。她只是像往常一样,整理着货架,偶尔在账本上记两笔。过了一会儿,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货架上拿了个独立包装的卤蛋,又拿了个小面包,一起放在柜台上。

“这个,快过期了,处理价。”她依旧用那种平淡的语气说,“帮你消化库存。”

林冬看着那个卤蛋和面包。他知道,这肯定不是快过期的。但他没有拆穿,只是觉得鼻子有些发酸。他拿起那个还带着些许体温的面包,撕开包装,咬了一大口。甜腻的工业香精味道,此刻却让他觉得无比美味。

他默默地吃着,春晓默默地做着事。店里很安静,只有他细微的咀嚼声,和外面偶尔传来的车声。

吃完面包和卤蛋,又喝完那杯热水,林冬觉得身上恢复了些许力气,那种沉重的疲惫感也稍微褪去了一些。至少,他能站直了。

“谢谢。”他低声说,这次是为了面包和卤蛋,也是为了这片刻无言的收容。

“不客气。”春晓说,看了眼墙上的钟,“早点回去吧,婶子该等急了。”

“嗯。”林冬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那八十块钱,抽出一张十块的,放在柜台上,“卤蛋和面包。”

春晓看了那钱一眼,没说什么,收起来,找给他五块。“面包三块,卤蛋两块。”

林冬接过找零,捏在手里。然后,他转身,推开店门,再次走进寒冷的暮色里。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春晓已经回到了柜台后,低着头,在暖黄的灯光下看着什么。侧影安静,专注,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他握紧了口袋里剩下的七十五块钱,和那枚找回的五毛硬币。硬币的棱角硌着他的掌心,有些疼。

但这疼,是真实的。手里的钱,是真实的。身上每一处酸痛的肌肉,也是真实的。

他转过身,朝着家的方向,迈开了脚步。脚步依然沉重,但似乎,比来时踏实了那么一点点。

路灯次第亮起,将他沾满尘土的、微微佝偻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