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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晨霜

第四章晨霜

晨光再一次透过新换的玻璃窗,将房间照得一片清亮。

林冬醒来时,比昨天更早。没有闹钟,生物钟却似乎被这小镇的寂静重新校准了。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远远近近的声响:谁家公鸡打鸣的余韵,隔壁院子压水井“吱呀”的响声,还有母亲在厨房里,锅铲与铁锅碰撞的、沉闷的叮当。

他没有立刻起床,只是看着那方透亮的玻璃。昨天亲手抹上去的腻子,已经干透,留下浅浅的、不规则的白色痕迹。裂缝不见了,寒风也被严严实实地挡在外面。一件很小的事,却带来一种具体的、可以触摸到的“完成感”。这种感觉,在他过去七年的职业生涯里,似乎越来越稀薄——项目永远在做,问题永远在出,KPI永远在变,像个没有终点的马拉松。

起床,洗漱。冰凉的自来水扑在脸上,瞬间赶走了最后一点睡意。院子里,父亲林建国已经在侍弄他那几盆半死不活的花草了。说是花草,其实也就是几盆耐寒的冬青和一棵掉了叶子的石榴树桩。他拿着把小铲子,慢吞吞地松土,动作因为腿疼而显得有些笨拙。

“爸,早。”林冬走过去。

“嗯。”林建国应了一声,没抬头,“吃了饭,跟我去趟老刘头家。”

林冬一怔:“老刘头?”

“就住镇西头,以前的老瓦匠。”林建国放下铲子,捶了捶后腰,“房顶的事,得请他看看,估个工,开春好动。”

林冬这才明白过来。父亲嘴上说着“不急”,心里却一直惦记着。这大概就是他表达关切和承担责任的方式——不说,但去做。

“好。”林冬应下。

早饭是小米粥、馒头,还有母亲自己腌的咸鸭蛋。蛋切开,油汪汪的蛋黄,配着清淡的粥,是简单又踏实的滋味。饭桌上,母亲王秀英欲言又止了几次,最终还是没提刘婶说的那些“介绍对象”的事,只是反复叮嘱父子俩出门多穿点,路上慢点。

吃完饭,林冬跟着父亲出门。林建国腿脚不便,走得不快,步子有些拖沓。林冬放慢脚步,跟在他侧后方。清晨的小镇,比昨日午后似乎多了些活气。路边有早点摊冒出腾腾热气,卖油条、豆浆、豆腐脑。赶着上学的孩子,裹得像球一样,背着沉沉的书包,哈着白气跑过。几个老人提着鸟笼,聚在街心花园的亭子边,笼子用蓝布罩着,只听得见里面叽叽喳喳的鸣叫。

父子俩一前一后,沉默地走着。林冬看着父亲微驼的背影,深蓝色的旧棉袄,花白的头发茬从旧棉帽下露出来。记忆中,父亲的背影总是高大笔挺的,能轻易地把他扛在肩头。现在,那背影显得有些单薄了,走在清晨清冷的空气里,莫名给人一种孤零零的感觉。

“爸,您的腿……今年疼得特别厉害?”林冬打破沉默。

林建国脚步顿了顿,没回头:“老毛病,天一冷就犯。不碍事。”

“上次去医院,医生怎么说?”

“能怎么说?关节炎,骨质增生,老年病,治不好,养着。”林建国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开了点药,疼狠了吃。没什么用。”

林冬心里发沉。他知道,父亲所谓的“不碍事”、“养着”,很多时候是硬扛。就像这老宅,不到漏得没法住人,他大概也不会主动说去修。

“这次修房顶,大概得花多少钱?”林冬问。

“看了再说。老刘头实在,不会乱要价。”林建国说,顿了顿,又补充道,“钱的事,你不用操心。我跟你妈还有点积蓄。”

“爸,我有。”林冬说,语气坚决了些。

林建国这次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然后,他又转回头,继续往前走,只淡淡说了句:“你的钱,留着。以后用钱的地方多。”

林冬没再争辩。他知道,在父亲那固执的认知里,儿子在外面打拼不容易,家里的事,就不能再给儿子添负担。这种近乎本能的、沉默的庇护,让林冬喉头有些发哽。

老刘头家住在镇子最西头,靠近大片的农田。一个独门独户的小院,院墙是红砖砌的,没抹灰,露出砖块本身的颜色。院子里堆着些瓦片、木材、水泥袋子,还有几件锈迹斑斑的工具。一个精瘦干瘪的老头,正蹲在院子里,用瓦刀“铛铛”地敲打着什么,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建国?咋有空过来?”老刘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看起来比林建国年纪还大些,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但眼神很亮,透着一种手艺人的精明和实在。

“刘叔。”林建国招呼了一声,指了指林冬,“这是我小子,林冬。冬子,叫刘爷爷。”

“刘爷爷。”林冬叫了一声。

“哦!建国家的小子!听说了,从北京回来了?”老刘头上下打量林冬,咧嘴笑了,露出几颗稀疏的黄牙,“好,回来好!北京那地方,不是咱普通人待的。回来踏实!”

又是类似的话。林冬已经习惯了,只是笑了笑。

“刘叔,有点事麻烦你。”林建国切入正题,把老宅西边房顶漏水、瓦片破损、椽子可能糟了的情况简单说了一下。

老刘头一听就明白了,点点头:“你那老房子,有些年头了。瓦是老的青瓦,椽子怕是榆木的,年头久了,容易糟。光补瓦不行,得掀开看看里头。要是椽子真不行了,得换,连带着那一片的瓦都得重铺。活儿不小。”

“您看,大概得多少工,多少料?”林建国问。

老刘头眯着眼算了算:“工嘛,我算一个,再叫上我侄子,他有力气,能打下手。料主要是瓦,新青瓦现在不好找,价钱也贵,用机制瓦也行,便宜,就是不好看。椽子看情况,要是只换几根,用松木的就行。水泥、沙子、油毡……杂七杂八算下来……”

他嘴里念念有词,手指无意识地掐算着,最后报出一个数。

林冬心里默算了一下。数目比他预想的要少,但对他们家来说,依然不是一笔小钱。他看向父亲。林建国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成。大概什么时候能动工?”

“得天暖和了。现在上冻,泥灰挂不住,瓦也脆,一碰就碎。怎么也得出了正月,地上化了冻才行。”老刘头说,“你们要是定下,我先把料给你们估摸着备下,开春就能干。”

“行,那麻烦刘叔了。”林建国说,“定金……”

“哎,不急不急!”老刘头摆手,“老邻居了,我还信不过你?开了工再说!”

事情就这么初步定下了。从老刘头家出来,林冬心里稍微踏实了点。至少,房顶的事有了具体的着落和计划,不再是悬在心头的一个模糊的担忧。

回去的路上,经过镇上的农贸市场,比早上出来时更热闹了些。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鸡鸭鹅的叫声,混成一片嘈杂而有生命力的背景音。林建国在一个卖菜的摊位前停下,挑了几颗土豆,一把蒜苗。卖菜的是个中年妇女,显然认识林建国。

“林叔,买菜啊?这是……冬子?”妇女看着林冬,眼睛一亮。

“嗯,回来看看。”林建国付了钱。

“哎呀,真是冬子!长这么俊了!有对象了没?”妇女的嗓门很大,瞬间吸引了旁边几个摊主的注意。

林冬头皮一麻。又来了。

“还没。”他硬着头皮说。

“哟!那可得抓紧!婶子认识……”

“走了。”林建国打断那妇女即将开始的热情推销,提起菜,对林冬说。

林冬如蒙大赦,赶紧跟上父亲。身后还能隐约听到那几个摊主压低声音的议论:“建国家的儿子……”“北京回来的……”“听说混得不咋样,回来了……”

声音不高,但足以飘进耳朵。林冬的脚步顿了顿,手指在口袋里蜷缩起来。他强迫自己不去理会,跟上父亲的步伐。

父亲似乎没听到,或者听到了也假装没听到,只是沉默地往前走。但他的背,好像比刚才更驼了一点。

中午饭桌上,母亲听说房顶的事定了,也松了口气,念叨着“开了春就好,开了春就好”。但眉宇间,还是笼着一层淡淡的愁绪。家里的积蓄,要拿出这么一笔修房子的钱,恐怕也很吃力。

林冬默默吃着饭,心里那个模糊的念头又清晰了一点。他不能就这么干坐着。修房子要钱,父母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以后用钱的地方只会更多。他得做点什么。

可是,在这北河镇,他能做什么?

吃完饭,他主动收拾了碗筷,然后对父母说:“我出去转转,看看有没有什么……临时的话,先干着。”

王秀英愣了一下,随即眼里涌上心疼:“不急,冬子,你才回来,多歇歇。家里……家里还过得去。”

“妈,我闲着也是闲着。”林冬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强,“看看再说。”

林建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

林冬出了门,又一次走在清冷的街道上。这次,他带着明确的目的,目光在那些店铺的招贴、街边的告示栏上仔细搜寻。

“招工”的信息很少。仅有的几条,要么是饭店招服务员,要求“女,18-25岁”,要么是超市招理货员,要能搬重物,工资低得可怜。还有一条是附近工厂招操作工,要上夜班,两班倒。这些工作,和他过去七年的经验、专业,毫不相干。

他走到镇子另一头,那里有个小型的工业区,其实也就是几家作坊式的工厂,做服装加工的,做简单五金件的。厂门口冷冷清清,贴着“大量招工”的褪色红纸,但门口保安室的人告诉他,最近订单少,不招人了。

他又去了镇上的劳务市场——其实就是街边一个自发形成的、零工聚集的角落。天气冷,只有寥寥几个人蹲在墙根下,揣着手,面前用粉笔或硬纸板写着“水电工”、“刮大白”、“搬砖”。看到他这个穿着还算体面、明显不是来找活干的生面孔,那几个人的目光带着警惕和打量。

林冬站了一会儿,终究没有走过去询问。他知道,自己和那个世界,隔着更深的鸿沟。那不是他放不放得下身段的问题,而是他根本不会那些技能。

一无所获。一种更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在北京,虽然他最后也失业了,但至少那个城市提供了无数种可能性,有成千上万的岗位,有猎头,有招聘网站,有各种行业聚会。而在这里,可能性似乎被压缩到了极致,只剩下最原始、最依赖体力或特定技能的寥寥几种。

他走到镇外的小河边。河面结着厚厚的冰,泛着青白的光。岸边的枯草在风中瑟瑟发抖。几个半大的孩子,正在冰面上抽陀螺,欢快的叫喊声在空旷的河滩上回荡。

林冬在河堤上坐下,点了一支烟。冷风吹得烟头的红光明灭不定。他看着那些无忧无虑的孩子,看着冰封的河面,看着对岸萧索的田野。忽然觉得,自己像这条河一样,被冻住了。前路是冰,回头是岸,而岸上,似乎也没有他的位置。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是一个北京的固定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林先生吗?您好,这里是XX理财,请问您最近有理财需求吗?我们有一款新产品……”

林冬直接挂断了电话。过了几秒,又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他看了一眼,挂断,然后干脆把手机关了机。

世界清静了。只剩下风声,和远处孩子们模糊的笑闹声。

他在河堤上坐了很久,直到手脚冻得麻木,才慢慢站起身,往回走。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长了许多。

经过春晓便利店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店里亮着灯,门口停着一辆小货车,春晓和一个穿着工装的男人,正从车上往下卸一箱箱的货物。

林冬脚步顿了顿。春晓背对着他,正费力地搬着一个看起来不轻的纸箱,身子有些打晃。那个工装男人在车上,递下另一个箱子。

鬼使神差地,林冬走了过去。

“我来吧。”他从春晓手里接过那个沉甸甸的纸箱。入手一沉,是饮料。

春晓回过头,看到是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松了口气:“谢谢。有点沉,是可乐。”

“放哪里?”林冬问。

“就放门口,一会儿我搬进去。”春晓说,又对车上的男人说,“李哥,剩下的我自己慢慢搬,您忙您的吧。”

“行,春晓,货单你签个字。”那姓李的司机递下来一张单子。

春晓签了字,司机发动车子走了。店门口,只剩下林冬、春晓,和地上七八个大小不一的纸箱。

“进货?”林冬问。

“嗯,每周一次。”春晓弯腰,试图去搬另一个箱子。

“我来吧。”林冬再次抢先一步,搬起那个箱子,“都放门口?”

“嗯……谢谢。”春晓这次没再坚持,指了指店门口靠墙的一小块空地,“放那儿就行。”

林冬把箱子搬过去放好,又回来搬第二个。箱子都不轻,有饮料,有泡面,有食用油。他沉默地搬着,春晓就在旁边,把一些小件的、轻的货物拿进去。两人没有什么交流,只有纸箱摩擦地面和搬运时用力的细微喘息声。

很快,门口的箱子都搬完了。林冬的额头冒出了一层薄汗,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变得冰凉。

“进来喝口水吧。”春晓推开店门。

林冬跟着进去。温暖的气息和熟悉的味道再次包裹了他。春晓的奶奶不在,店里依然只有她一个人。

春晓从柜台后面拿出一瓶矿泉水,想了想,又放回去,转身从热饮机里接了杯热水,递过来。“喝点热的。”

“谢谢。”林冬接过纸杯,温热的感觉从指尖蔓延开来。他喝了一口,热水顺着食道流下,驱散了部分寒意。

“今天……去找活了?”春晓靠在柜台边,看着他,忽然问。

林冬拿着杯子的手紧了紧,抬起眼:“你怎么知道?”

“猜的。”春晓语气平淡,“回来几天了,总得找点事做。镇上招工的地方不多,工业区那边,劳务市场那边……看你方向,大概是都去过了。”

林冬有些愕然。他没想到春晓观察得这么细。他点了点头,没否认:“嗯,没什么合适的。”

“正常。”春晓说,转身从柜台下拿出一个本子,翻开,用笔在上面记着什么,大概是刚才进货的数目,“镇上没什么大企业,年轻人要么考出去,要么去外地打工。留下的,要么自己做点小生意,要么就干点零活。像你这样……从大城市回来的,专业不对口,更不好找。”

她说得很客观,没有同情,也没有评判,只是陈述事实。这种客观,反而让林冬觉得能松一口气。至少,不用在她面前强撑什么。

“慢慢来,急也没用。”春晓合上本子,抬起头,“你不是要修房顶吗?这也得一阵子忙活。老刘头手艺还行,就是年纪大了,干活慢,到时候肯定要人打下手。你爸腿脚不方便,你正好能帮上忙。这也算个事。”

林冬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春晓会从这个角度说。修房子,在他眼里是需要花钱、需要操心的事,是负担。但在春晓看来,这本身就是一件可以投入时间和精力去做的“事”,能让他暂时安顿下来,找到一种临时的、具体的生活锚点。

“而且,”春晓顿了顿,看着他说,“老刘头那边,工钱是按天算的。他带小工,一天也给个百八十的,虽然不多,但现结,实在。你要是不嫌累,可以去问问。他那儿,常年缺靠谱的小工。”

一天百八十。一个月下来,也就两三千。在北京,这大概是他一顿像样点的饭钱。但在这里,或许能抵上小半个月的菜钱,或者,买上几片修补房顶的瓦。

一种极其现实的、甚至有些卑微的念头,在他心里慢慢清晰起来。或许,他真的可以从这里开始。从给老瓦匠打下手开始,从一天百八十的“小工”开始。放下那些所谓的学历、经验、身段,先把手弄脏,先把力气换成实实在在的、能补贴家用的钱。

这念头让他感到一种尖锐的刺痛,但刺痛之后,又是一种奇异的、近乎自虐的平静。好像一直悬在半空的双脚,终于踩到了泥地里。哪怕这泥地冰冷、肮脏、卑微。

“我……回头去问问。”林冬听到自己说,声音有些干涩。

“嗯。”春晓应了一声,没再多说,转身去整理刚搬进来的货物。她把箱子拆开,把里面的饮料一瓶一瓶拿出来,擦掉灰尘,再整整齐齐地码到货架上。动作熟练,专注,仿佛那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林冬站在温暖明亮的店里,看着她忙碌的背影,手里纸杯的热度渐渐散去。窗外,天色彻底黑透了,只有“春晓便利店”的招牌,在这条寂静的街上,亮着一点暖白的光。

那光不算明亮,却足以照亮小店门口的一小片地,和此刻,他脚下有些模糊的前路。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