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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老宅晨光

第二章老宅晨光

晨光是被一阵尖锐的鸟叫声啄破的。

林冬睁开眼,盯着头顶有些发黄的天花板看了好几秒,才意识到自己在哪里。没有闹钟,没有楼上邻居早起的脚步声,没有窗外高架桥上永不停歇的车流声。只有清脆的鸟鸣,忽远忽近,还有风掠过屋檐时发出的、低沉的呜咽。

他坐起身,被子从身上滑落。清晨的空气带着刺骨的凉意,钻进棉质睡衣的领口。房间里光线昏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丝灰白的光。他掀开被子,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激得他一个哆嗦,瞬间清醒了。

推开吱呀作响的房门,堂屋里没人。煤炉子已经重新生起来了,红通通的炉火舔着水壶底,水壶“咕嘟咕嘟”地响着,水汽袅袅。桌上用纱笼罩着几个馒头和一碗咸菜,还有一小碟腐乳。母亲大概是出去买菜了,父亲也不在。

院子里有扫地的声音。

林冬推开堂屋门,一股清冽的、带着柴火和霜寒气味的空气扑面而来。院子里,父亲林建国正拿着一把大竹扫帚,一下一下,缓慢而有力地扫着地上的落叶和浮尘。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棉袄,腰微微佝偻着,每扫一下,右腿似乎都有些吃不上力,动作带着一种滞涩感。

“爸,我来吧。”林冬走过去,想去接扫帚。

林建国动作没停,头也没抬:“不用。醒了?炉子上有热水,去洗把脸。锅里温着粥,自己盛。”

声音是一贯的平淡,听不出情绪。

林冬站了一会儿,转身去了厨房。厨房是后来搭出来的一个小间,比记忆里更显低矮昏暗。灶台还是老式的柴火灶,旁边多了一个电磁炉,算是唯一的现代化痕迹。大铁锅里果然温着小米粥,熬得稠稠的,表面结了一层厚厚的米油。

他舀了一碗,就着母亲留的咸菜腐乳,在堂屋的煤炉边坐下。粥很烫,带着小米特有的清香。在那些加班到深夜、只能靠外卖填肚子的日子里,他偶尔也会想起这碗简单却熨帖的粥。

正吃着,院门响了。王秀英提着一篮子菜进来,脸颊冻得通红,看到林冬,立刻笑了:“起了?粥还热乎吧?我买了点肉,中午给你炖排骨。这排骨可新鲜了,早市上刚杀的猪……”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把菜篮子放在屋檐下的石台上,开始往外拿东西。青菜、萝卜、一小块豆腐,还有一根带着不少肉的排骨。

林冬走过去,想帮忙。王秀英拦他:“你吃你的,别沾手。坐车累,多歇歇。”但林冬还是接过她手里的菜,拿到院子里的水龙头下去洗。

水冰冷刺骨。他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地冲在翠绿的菜叶上。清晨的阳光渐渐明亮起来,照在湿漉漉的叶子上,泛着晶莹的光。邻居家的收音机开了,咿咿呀呀地唱着京剧,混着远处隐约的鸡鸣狗吠。一切都缓慢、清晰,带着一种与北京截然不同的、近乎凝固的节奏。

“对了,冬子,”王秀英一边归置东西,一边说,“上午你要是没事,去后街你陈叔家一趟。我跟他定了几块玻璃,你爸腿脚不利索,你去搬回来。你屋里那扇窗户,玻璃裂了道缝,漏风,得换了。”

林冬应了一声。他记得那扇窗户,是书桌上方那扇。裂痕好像是他高中时某次打球不小心,石子崩上去留下的。这么多年,竟然一直没换。

“还有,”王秀英迟疑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你回来得正好。房顶……西边那角,去年秋天漏雨,你爸上去糊了糊,也不知道顶不顶事。马上开春,雪一化,雨水多,我怕又漏。你有空,上去瞅瞅?”

林冬洗菜的手顿住了。他抬起头,看向老屋的屋顶。青灰色的瓦片,不少已经破损或长了青苔,屋脊有些歪斜。西边的屋檐下,确实能看到一片颜色稍深的水渍痕迹。

“好,我看看。”他说,心里却沉了沉。修屋顶,换玻璃……这些曾经离他很遥远的事情,忽然变得具体而迫切。这老宅,和他记忆里那个坚固的港湾,似乎有些不同了。

吃完早饭,林冬穿上件旧外套,揣了母亲给的五十块钱,往后街陈叔家去。

走在巷子里,冬日的阳光斜斜地照下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巷子两边的墙壁上,贴满了各种褪色的广告纸,疏通下水道、办理宽带、房屋出租……墙角堆着些杂物,破旧的自行车,废弃的花盆,蒙着厚厚的灰。几个老头老太坐在自家门口的小板凳上,裹着厚厚的棉衣,揣着手,晒太阳,聊天。看到他走过,目光便跟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好奇。

“这是……老林家的冬子吧?”一个牙齿快掉光的老太太眯着眼,努力辨认。

“是他是他,建国家的儿子!听说在北京发了大财,回来啦?”另一个老头接话,嗓门挺大。

林冬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是打招呼的笑,点了点头,脚步没停。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黏在背上,带着探究,或许还有别的什么。他想起昨天春晓在车上说的“老样子”。是啊,老样子。小镇的熟人社会,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在最短时间内,被咀嚼、消化、传播。

陈叔家不远,拐两个弯就到。一个临街的铺面,门口堆着些玻璃、铝合金框,里面传出切割机的刺耳声响。陈叔是个五十来岁的黑瘦汉子,围着条脏兮兮的围裙,正低头摆弄一块玻璃。看到林冬,他停下手里的活,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哟,冬子!长这么高了!啥时候回来的?你妈早上来说了,玻璃给你划好了。”他热情地拍着林冬的肩膀,力气很大,“听说你在北京混得不错?那可是大地方!怎么有空回来了?”

一连串的问题,带着小镇熟人特有的热络和直接。

“回来看看。”林冬避重就轻,递上母亲给的那五十块钱,“陈叔,玻璃多少钱?”

“哎,邻里邻居的,给什么钱!”陈叔推开他的手,“就几块边角料,不值钱。你妈也真是,还让你跑一趟。等着,我给你拿。”

他转身进去,不一会儿抱着几块裁好的玻璃出来,边缘都用旧报纸仔细包好了。“小心点拿,别割着手。回去用腻子固定就行,腻子你爸那儿有吧?”

“有,谢谢陈叔。”

“谢啥!”陈叔又打量了他几眼,叹了口气,“回来也好,北京那地方,压力大。你看你陈哥,前年也回来了,在县里开了个汽修店,现在也挺好。人啊,在哪不是过日子,舒心最重要。”

林冬抱着玻璃,含糊地应着。舒心?他现在还顾不上想这个。他只想先把漏风的窗户堵上。

回去的路上,经过一家小卖部。门口挂着“春晓便利店”的招牌,红底白字,不算新,但很干净。店门开着,能看见里面货架上整齐码放的商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裹着厚厚的棉袄,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晒太阳,眯着眼打盹。是春晓的奶奶。

林冬脚步顿了顿,正犹豫要不要打个招呼,春晓从店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块抹布。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羽绒服,头发在脑后松松地绾了个髻,露出光洁的额头。看到林冬和他怀里抱着的玻璃,她微微愣了一下。

“林冬?”她走过来,“拿玻璃?窗户坏了?”

“嗯,屋里那扇,裂了缝。”林冬示意了一下手里的东西,“陈叔给的。”

“哦。”春晓点点头,目光落在他被报纸边缘硌得有些发红的手指上,“这么大块,不好拿吧?等着,我给你找个绳子系一下,好拎。”说着转身进了店里。

不一会儿,她拿了根塑料绳出来,麻利地把几块玻璃捆在一起,中间留出一截,正好可以拎着。“这样好拿点,小心点,别碰着。”

她的手指很灵活,动作干脆。靠近时,林冬闻到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类似肥皂的干净气味,混合着店里飘出的、隐约的糖果和调料的味道。

“谢谢。”林冬接过捆好的玻璃,确实顺手多了。

“客气什么。”春晓擦了擦手,看向他,“房顶去看过了吗?去年漏得挺厉害,叔爬上去补了几次,今年开春雨水多,估计够呛。”

“还没,正打算回去看看。”

“嗯。”春晓应了一声,迟疑了一下,说,“那个……要是需要帮忙,说一声。我店里有个长梯子,比你们家那个竹梯子稳当。”

林冬心里动了一下。他看着春晓平静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就像昨天在车站给他热茶一样,只是陈述一个事实,提供一个可能的帮助。

“好,如果需要,我来借。”他说。

“嗯。”春晓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店里,继续擦她的柜台。

林冬拎着玻璃往回走。塑料绳勒在手指上,有些疼。但他脑子里想的却是春晓刚才的话,和她说这话时平静的神情。她似乎对老宅的情况很了解,也对帮忙这件事很自然。这种自然,反而让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七年时间,父母在老去,老宅在破败,而邻居家的女儿,已经能自然而然地提供帮助了。他这个儿子,反而像个需要被照顾的客人。

回到家里,父亲还在院子里,正蹲在地上,用一个旧脸盆和水泥。看到林冬回来,他抬了抬下巴:“放那边墙角。腻子我调好了,在屋里。梯子在杂物间,自己拿。”

林冬放下玻璃,去杂物间搬梯子。那竹梯子果然很旧了,几处绑着的绳子都磨得发毛,踩上去嘎吱作响。他试了试,还算稳当。

父亲已经把腻子和工具都拿出来了。林冬爬上梯子,小心地拆下那扇裂了缝的旧窗框。年久失修,木框有些糟了,钉子锈得很死,费了好大劲才弄下来。破碎的玻璃取出来,窗框清理干净,再把新玻璃小心地安上去,四周用腻子填满、抹平。

活儿不复杂,但需要耐心。林冬做得很仔细,父亲就在下面扶着梯子,偶尔递个工具,说一句“左边腻子少了”或者“压紧点”。两人话都不多,只有工具碰撞的轻微声响,和腻子刮过木头的沙沙声。

阳光慢慢移过来,照在父子俩身上。林冬的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父亲花白的头发在阳光下有些刺眼。有那么一瞬间,林冬想起了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沉默地修着家里坏掉的桌椅、漏水的房顶。他则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好奇地看着。那时觉得父亲的手真巧,什么都能修好。而现在,父亲仰头看着他,扶梯子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手背上青筋凸起,皮肤粗糙得像老树皮。

玻璃安好了,用腻子固定得严严实实。林冬从梯子上下来,退后两步看了看。新玻璃透亮,反射着天光,将屋里映得亮堂了些。

“还行。”父亲打量了一眼,给出两个字的评价。这大概是他能给出的最高褒奖了。

“嗯。”林冬收拾着工具,“爸,妈说西边房顶有点漏,我上去看看?”

林建国皱了下眉,看了看天:“这会儿太阳好,瓦上没霜,滑。梯子不够高,得上房顶得从东边小房上去。”

“我知道,小时候爬过。”林冬说。他记得东边那个矮矮的、放杂物的平顶小房,紧挨着主屋的东山墙,从那上面可以爬到主屋的屋顶。

林建国没再反对,只是说:“小心点,瓦片脆。”

林冬搬来梯子,架在小房的墙边,试了试稳当,然后爬了上去。小房顶上是水泥的,堆着些不用的破瓦盆、旧木料。主屋的屋顶就在眼前,坡度不算太陡,但覆盖着厚厚的、已经变得灰黑的青瓦。他小心翼翼地踩着瓦片走过去,瓦片在脚下发出轻微的、令人不安的碎裂声。

走到西边屋檐附近,他看到了母亲说的那片水渍痕迹。不止一片,有好几处瓦片碎裂了,还有的地方瓦片错位,露出下面的草席和椽子。几处修补的痕迹很明显,用的是水泥混合着某种黑色油膏,糊在裂缝处,但已经有些开裂、剥落。可以想见,去年秋天的雨水,就是从这些缝隙里渗进去的。

他蹲下来,仔细检查。情况比想象中更糟。不只是瓦片破损,下面的椽子似乎也有些糟朽,用手按上去,感觉木头发软。这不是简单修补瓦片能解决的了,需要局部更换椽子和瓦片,甚至可能需要重新做防水。

一阵风吹过,屋顶上更冷了。林冬蹲在那里,看着脚下这片破败的屋顶,看着远处低矮的、鳞次栉比的灰瓦屋顶,和更远处笼罩在冬日薄霾下的田野。心里沉甸甸的。修葺老宅,这不是一件轻松的事,需要钱,也需要人力物力。而他现在的存款,在付了北京最后一个月的房租,结清各种费用,买了那张回程车票后,已经所剩无几。父母手里,估计也紧巴巴的。

他在屋顶上待了一会儿,直到手脚冻得有些发麻,才慢慢爬下来。

父亲还在院子里,坐在一个小马扎上,卷着旱烟。看到他下来,抬头看了一眼,没问,但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

“瓦片碎了好几块,下面的木头也有些糟了。”林冬搓了搓冻僵的手,“得换。不然开春下雨肯定漏。”

林建国“嗯”了一声,把卷好的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笼罩了他满是皱纹的脸。“开春再说吧。现在天冷,上不去手。”

“需要什么材料?我去买。”林冬说。

“不用。”林建国吐出烟圈,声音闷闷的,“开春暖和了,我去找老刘头,他懂这个。花不了几个钱。”

“钱我这儿有。”林冬说,虽然心里没底。

林建国抬眼看了看他,那目光浑浊,却像能看透人心。“你有是你的。家里的事,不用你管。你在外头,用钱的地方多。”

这话说得平淡,林冬却觉得脸上有点发烧。他知道父亲的意思。也知道,父亲大概从母亲那里,多少知道了他这次回来,处境并不太好。

“爸,我……”

“行了。”林建国摆摆手,打断他,“回来就回来了,别想那么多。先把眼前日子过好。房顶的事,不急。”

他站起身,因为腿疼,动作有些迟缓。“我去看看你妈饭做好没。你洗洗手,一会儿吃饭。”

林冬看着父亲微微佝偻的背影,慢慢走回堂屋。手里的冻僵感还没褪去,心里却像堵了团湿棉花,又沉又闷。

午饭很丰盛。母亲炖了排骨,炒了青菜,还蒸了碗鸡蛋羹。吃饭的时候,母亲不停地给林冬夹菜,问他味道咸淡,絮叨着镇上的新鲜事。父亲话很少,只是闷头吃饭。

“对了,冬子,”王秀英忽然想起什么,“下午你刘婶过来,说想看看你。你好些年没回来了,街坊邻居都记挂你呢。”

林冬夹菜的手顿了顿。刘婶,住巷子口,有名的“大喇叭”,小镇消息集散中心。她来“看看”,意味着他回来的消息,以及他为什么回来、回来多久、打算干什么……很快就会被添油加醋地传播出去。

“妈,我下午……想出去转转。”林冬说。

“转转?也好,出去走走,看看镇上变了没。”王秀英没多想,“多穿点,外头冷。”

吃完饭,林冬主动收拾了碗筷去洗。水很冷,油腻腻的,他挤了很多洗洁精。母亲在围裙上擦着手,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眼里是藏不住的心疼和欣慰。

“冬子,在家多住些日子,好好歇歇。工作的事,不急,啊?”她小心翼翼地说。

“嗯,我知道,妈。”林冬低着头,用力擦着碗。

下午,林冬真的出门了。他没走大路,挑着僻静的小巷子走。冬日下午的小镇,有一种慵懒的寂静。阳光淡淡地照着,街上行人稀少。很多临街的铺面都关着门,贴着“出租”或“转让”的红纸。开着的,也多是些卖五金杂货、修车补胎、或是小小的麻将馆,里面坐着几个老人,在缭绕的烟雾里摸牌。

他走到镇中心,那里有个小广场,算是小镇最“繁华”的地带。广场边有个超市,比春晓的便利店大得多,招牌崭新。门口的音箱放着震耳欲聋的流行歌曲,促销的喇叭声此起彼伏。几个穿着校服的中学生,聚在旁边的奶茶店门口,嘻嘻哈哈地说笑。

广场另一边,是镇上唯一的中学——北河镇中学。铁门紧闭,里面教学楼红砖墙上,“团结、勤奋、求实、创新”的标语已经褪色。操场上空荡荡的,只有几面红旗在寒风中无力地飘动。

林冬在广场边的花坛沿上坐下,点了支烟。他戒烟很久了,这次回来,不知怎么又买了一包。辛辣的烟雾吸进肺里,带来一阵短暂的麻痹感。

这就是他长大的地方。七年过去,它似乎变了,又似乎什么都没变。旧的店铺关了,新的超市开了,但骨子里的那种缓慢、陈旧、甚至是一点点颓败的气息,依然弥漫在空气里。年轻人还是向往着外面,像他当年一样,迫不及待地想要飞走。留下的,多是老人和孩子,守着日渐空旷的房屋和土地。

他在这里度过了童年和少年时代,曾经拼命读书,就是为了离开这里,去往更广阔的世界。如今他回来了,带着一身都市生活留下的痕迹和创伤。而那些当年没有离开,或者离开又回来的人,比如春晓,他们又是如何看待这片土地,如何看待自己的人生?

一支烟抽完,他把烟头摁灭在脚下冰冷的水泥地上。起身时,目光无意间扫过广场对面的街角。

“春晓便利店”的招牌,在那里安静地挂着。店面不大,透过玻璃门,能看到里面货架整齐,灯火通明。一个身影正在货架前整理东西,是春晓。她背对着门口,踮着脚,想把一箱饮料放到高处的货架上。箱子似乎有点重,她试了两次,都没成功。

林冬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穿过广场,走了过去。

推开玻璃门,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春晓回过头,看到是他,脸上掠过一丝惊讶,随即放下箱子,拍了拍手上的灰。

“林冬?你怎么来了?”她问,气息因为刚才用力而有些微喘。

“路过。”林冬说,目光扫过店里。店面比从外面看感觉要稍大一些,收拾得很干净,货品摆放整齐。靠墙有个玻璃柜台,里面摆着香烟和彩票。柜台后面,坐着她奶奶,正戴着老花镜,低头认真地剥着花生。

“奶奶好。”林冬打了个招呼。

老太太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他,似乎想了一会儿,才笑起来,露出没几颗牙的牙床:“是建国家的小子啊?长这么大了!回来好,回来好!”

“奶奶,您精神挺好的。”林冬说。

“好什么呀,老喽,不中用喽。”老太太笑着摇头,继续剥她的花生。

“要买什么吗?”春晓问,走到柜台后面,拿起一块抹布擦了擦手。

“……不买什么,随便看看。”林冬说,指了指地上那箱饮料,“要放上去?我帮你。”

春晓看了他一眼,没拒绝:“嗯,有点沉。麻烦你了,放最上面那层。”

林冬走过去,弯腰,双手扣住纸箱两侧,稍一用力,就把箱子举了起来,稳稳地放到货架顶层。动作利落。在健身房练出的臂力,没想到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谢谢。”春晓说,递过来一瓶矿泉水,“喝口水。”

“不用……”

“拿着吧,店里别的没有,水多。”春晓语气不容拒绝。

林冬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水很凉。

“上午的玻璃,安好了?”春晓靠在柜台边,随口问道。

“安好了。”

“房顶看了?”

“看了。情况不太好,瓦和椽子都得修。”

春晓点点头,似乎并不意外。“开春雨水多,是得好好修修。需要帮忙就说,刘叔——就住你们巷子尾那个瓦匠,手艺还行,价钱也公道。我店里有他电话。”

“好,谢谢。”林冬再次道谢。他发现,面对春晓这种直接而实用的帮助,他除了说谢谢,似乎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他们之间,隔着七年的空白,和完全不同的生活轨迹。客气,或许是目前最恰当的相处方式。

店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老太太剥花生的轻微“啪啪”声,和门外偶尔经过的车声。

“你……”林冬顿了顿,寻找着话题,“店里就你一个人忙?”

“差不多。奶奶能帮忙看看店,收收钱。进货、搬货、理货,都得自己来。”春晓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习惯了,也还好。”

“你爸妈……不常回来?”

“一年回来一两次吧。厂里忙,走不开。”春晓拿起抹布,又开始擦柜台,虽然柜台已经很干净了,“他们想接我和奶奶过去,奶奶不愿意,嫌南方太热,住不惯。我也……觉得这边挺好。”

她说“这边挺好”时,语气很自然,没有抱怨,也没有自怜,就是一种陈述。林冬看着她低头擦柜台的侧影,午后的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给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手指因为常干活,并不算细腻,但很灵活。

这个和他同龄的女生,在这个缓慢、甚至有些停滞的小镇上,守着一个小店,照顾着年迈的奶奶,日复一日。她的世界,似乎就只有这条街,这个店,和镇上这些熟悉的面孔。她会觉得寂寞吗?会不甘心吗?会像他一样,在某些时刻,感到巨大的迷茫和虚无吗?

林冬不知道。他发现自己并不了解春晓,就像春晓可能也不了解,那个曾经坐在她后座、后来去了远方的男生,这七年经历了什么。

“你呢?”春晓忽然抬起头,看向他,“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

又是这个问题。林冬握着矿泉水瓶的手紧了紧。瓶身冰凉。

“……还没想好。”他最终,还是给了同样的答案。

春晓看了他几秒,那目光平静,清澈,似乎能映出他此刻的困窘和不确定。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转开视线,看向门外。

“今天天气不错。”她说。

林冬也看向门外。冬日的阳光,正一点点向西斜去,将“春晓便利店”的招牌影子,拉得老长。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