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归乡的列车
一
车厢里弥漫着泡面、体味和一种熟悉的、属于长途旅行的倦怠气息。
林冬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窗上,看着窗外北方冬季单调的风景——灰白的天,褐色的田野,光秃秃的树枝像大地伸向天空的裂痕。耳机里流淌着某首老歌,却盖不住车轮与铁轨规律而顽固的撞击声,一下,又一下,像是要把什么旧东西从记忆深处碾出来。
七年了。
手机屏幕亮着,最后一条工作相关的消息停留在三天前,是前同事程式化的告别。再往上翻,是银行余额变动的通知,那个数字冷冰冰地躺在那里,像一句无声的判决。他按熄屏幕,倒影里那张三十岁男人的脸,有疲惫细细刻在眼角。
列车广播报出前方到站名,带着电流的杂音。有几个音节钻进耳朵,他怔了怔,才反应过来——北河镇。到了。
身体比意识先动作。他起身,从行李架上拖下那个半旧的黑色行李箱,又拎起一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背包很沉,里面塞的不是什么贵重物品,是七年都市生活留下的碎片:几本再不会翻的专业书,一套舍不得扔的咖啡手冲器具,还有母亲上次来北京看他时,硬塞进去的、老家带来的干货,用塑料袋层层裹着,怕串了味。
过道里已经有人开始躁动,收拾行李,给孩子穿外套。熟悉的乡音零碎地飘进耳朵,那种带着浓重儿化音、语调有些垮的北方方言,让他恍惚了一瞬。在北京,他早已学会了用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包裹自己,此刻乡音入耳,却像一把钝刀,轻轻刮过心口某个生了锈的地方。
车门打开,冷风像等候多时的野兽,猛地扑上来,攫住他的呼吸。
北方的冷,是干燥的、锋利的,带着泥土和远处隐约煤烟的气息,与他习惯了七年的、南方潮湿绵软的冷截然不同。他下意识缩了耸脖子,拉高羽绒服的拉链,却依旧觉得那股寒气能穿透布料,直接刺在皮肤上。
站台很旧。水泥地皲裂出细密的纹路,雨棚的绿色油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锈红的铁皮。几个褪色的标语横幅在风里懒洋洋地晃着。一切都和他离开时没什么两样,时间在这里仿佛停滞了,又或许,只是流淌得更缓慢、更沉默。
他随着人流挪向出站口。行李箱的轮子在不平的地面上发出“咔啦咔啦”的噪音。
二
出站口更加昏暗,一盏老旧的黄色灯泡悬在头顶,光线无力地晕开一小团暖色,更多的空间沉在阴影里。检票的是个裹着军大衣、脸颊冻得通红的老师傅,眯着眼,动作慢吞吞的,对递过来的车票只是随意一瞥。
林冬接过票根,指尖冰凉。他抬头,目光下意识地投向出口外那片更深的夜色。
然后,他看见了。
就在那团昏黄光晕的边缘,站着一个穿红色羽绒服的身影。不是很鲜艳的红,是洗过很多次、有些发暗的砖红。她正微微踮着脚,朝站台这边张望,呵出的白气在她脸前聚了又散。
是李春晓。
时间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键。嘈杂的人声、行李箱的滚动声、站外的车喇叭声,骤然退远。世界安静下来,只剩下那团昏黄的光,光里那个红色身影,以及自己胸腔里,突然变得沉重而清晰的心跳。
七年时光似乎没有在她身上留下太多凌厉的痕迹,只是将少女时期那点模糊的轮廓勾勒得更加清晰、沉静。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碎的发丝被风吹得贴在脸颊。她的目光扫过人群,有些迟疑,有些探寻,然后,毫无预兆地,落在了他脸上。
先是一怔。那双眼睛微微睁大,里面清晰地映出林冬此刻风尘仆仆、略显狼狈的样子。随即,那怔愣化开了,像冰层表面裂开第一道细纹。一个很淡、很浅,却真切地抵达眼底的笑容,从她嘴角漾开,缓缓漫过整张脸。
那笑容里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没有惊讶,甚至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一种“哦,是你啊,你回来了”的平静确认。却比任何热烈的表情,都更精准地击中了林冬。
他僵在原地,手脚像被这突如其来的严寒冻住。喉咙发干,试图扯出一个回应式的笑,面部肌肉却有些不听使唤。脑海里闪过无数碎片——教室里并排的课桌,她低头写字时垂下的脖颈,篮球场边她安静抱着校服的身影,还有毕业散伙饭那晚,KTV光怪陆离的灯光下,她欲言又止最终却只是举杯说“一路顺风”的侧脸……那些被他刻意压在记忆底层、以为早已模糊的画面,此刻争先恐后地翻涌上来,带着陈年的、微涩的气息。
春晓放下踮起的脚,走了过来。步子不快,却很稳,踩在水泥地上几乎没什么声音。她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小团白蒙蒙的呵气。
“回来了?”她开口,声音不高,带着北河镇人特有的、略微平直的尾音,听起来和七年前没什么分别。
林冬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是点了点头。笨拙得像个第一天上学的小学生。
“婶子不放心,让我来看看。”春晓又说,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她目光落在他那个鼓囊囊的登山包上,很自然地伸出手,“车在外面,我帮你拿一个?”
她的指尖快要碰到背包带子时,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悬停在空中大概半秒,然后才向前,稳稳地握住了那根黑色的背带。
那半秒的停顿,极其短暂,却被林冬敏感地捕捉到了。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扎了他一下,不疼,却带来一阵清晰的、带着凉意的酥麻。他松开紧攥着背带的手指,低声说了句:“谢谢。”
声音有些沙哑。
春晓没说什么,转身提着那个并不算轻的包,走向出站口外。林冬拖着箱子,沉默地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红色羽绒服的下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成了这昏暗嘈杂环境里唯一清晰、唯一的暖色。
三
站外停着一辆半旧的银色微型面包车,车身上贴着褪了色的广告——“春晓便利店,日用百货,烟酒副食”,下面还印着一串手机号码。车门把手附近锈迹斑斑。
春晓拉开副驾驶的门,很自然地先把他的背包放上去,然后绕到驾驶座。林冬把行李箱塞进后座,关上车门。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了烟草、塑胶和一种不知名清洁剂的味道,不算好闻,却奇异地给人一种“这就是生活本身”的感觉。
引擎发出一阵不太情愿的咳嗽般的声响,然后才勉强发动起来。车身随之微微颤动。
车子驶离车站,汇入北河镇稀疏的夜路。路灯间隔很远,光线昏黄黯淡,大部分时间,车厢里只有仪表盘幽微的绿光,映着两人沉默的侧脸。
窗外是林冬既熟悉又陌生的街道。有些招牌换了,有些店铺关了,但整体的格局,那种属于北方小镇的、疏朗中带着点粗粝的轮廓,丝毫未变。街上行人很少,偶尔有骑着电动车的人裹得严严实实,匆匆掠过。
“家里……都还好吗?”林冬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话一出口,又觉得这问题太宽泛,太无力。
“嗯。”春晓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只应了一声。过了几秒,才补充道:“老样子。叔的腿到冬天还是老犯疼,婶子总念叨你。”
简短的句子,勾勒出他熟悉的、家的轮廓。父亲的老寒腿,母亲的唠叨。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塌陷下去一块,涌上一股温热的酸涩。
“你……”他转过头,看着她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格外平静柔和的侧脸轮廓,“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回来?”
“婶子说的。”她回答,打了下方向盘,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她前几天就在日历上圈出来了。”
母亲。总是这样。林冬鼻腔一酸,赶紧转回头看向窗外。
车厢里又恢复了沉默。但这种沉默,和刚才在出站口时那种带着陌生和尴尬的沉默不同。它被引擎的嗡鸣、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以及窗外偶尔闪过的、零星人家的灯火填满了,反而生出一种奇异的、近乎安心的感觉。
“便利店……开着怎么样?”他又找了个话题。问出口又觉得蠢。能怎么样?在这个人口不断外流的小镇上,一家便利店,大概也就是勉强维持。
“还成。”春晓的回答依旧简洁,“够活。”
她顿了顿,在等一个红灯时,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平静,像是在看一个熟悉的老邻居,但又隔着些什么。“你呢?这次回来,能待多久?”
这个问题问得随意,林冬的心却猛地揪了一下。
待多久?他没想过。或者说,不敢想。这次回来,与其说是选择,不如说是一场溃败后的撤退。工作丢了,积蓄所剩无几,谈了三年、谈婚论嫁的女友,在他最狼狈的时候,留下一句“我看不到未来”,收拾东西离开了那间他们合租了两年的一居室。北京那个城市,突然变得巨大而冰冷,每一寸空气都在提醒他的失败。
母亲在电话里哭,说回来吧,家里总还有你一口饭吃。父亲在背景音里闷闷地咳嗽,没说别的,但那咳嗽声里的沉重,他听懂了。
所以他回来了。像一只被打断了翅膀的鸟,跌跌撞撞地飞回旧巢。至于能待多久,能不能重新飞起来,他不知道。
“……还没定。”他听见自己这样说,声音干巴巴的。
春晓“哦”了一声,没再追问。绿灯亮了,她重新启动车子。
接下来的路,两人都没再说话。车子穿过几条街道,拐进林冬熟悉的老城区。这里的路更窄,路灯更暗,两旁的建筑大多低矮,不少外墙斑驳,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一些院墙外堆着蜂窝煤,用旧塑料布盖着。有野猫从车头前倏地窜过,消失在黑暗的巷口。
最终,车子在一个有些坡度的巷子口停下。
“就这儿吧,里面车不好掉头。”春晓说,拉上手刹。
林冬这才发现,车子停在了他家那条巷子的入口。往里看,巷子狭窄,仅容一车通过,两侧是高低错落的平房院落。他家那扇熟悉的、漆成墨绿色的铁门,在巷子中段,门口那盏感应灯大概是坏了,黑漆漆的,只有旁边邻居家墙头泄出的一缕微光,勉强勾勒出轮廓。
“谢谢。”他再次道谢,声音真诚了些,“这么晚,还麻烦你跑一趟。”
“没事。”春晓解了安全带,也下了车,帮他把后座的行李箱拖出来,“巷子黑,我给你照着点。”
她说着,从车里摸出个手电筒,按亮。一道昏黄的光柱切开黑暗,投向前方坑洼不平的路面。
林冬没再推辞,提起背包,拉着箱子,走在那道光柱里。春晓跟在他身后半步,手电光稳稳地照着前路。行李箱的轮子在碎石路面上发出更大的噪音,在寂静的深巷里显得格外突兀。
脚步声,轮子声,还有两人细微的呼吸声,在狭窄的巷道里回荡。两侧的院墙很高,投下浓重的阴影,将两人笼在其中。有那么一瞬间,林冬有种错觉,仿佛他们正走在一个与世隔绝的隧道里,时间的流速都变得不同了。
很快就到了那扇墨绿色的铁门前。门上的漆剥落了不少,露出底下锈蚀的底色。门环还是老式的铜环,摸上去冰凉刺骨。
林冬抬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扣响了门环。
“哐、哐。”
声音在寂静中传开。几乎是同时,院子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母亲抬高了的、带着不确定的询问声:“谁呀?是冬子吗?”
“妈,是我。”林冬扬声应道。
门内传来拉门栓的声音,有些滞涩,然后是“吱呀——”一声长响,铁门被从里面拉开了。
暖黄色的光,带着食物的香气和一股干燥的暖气,扑面而来。
四
门内站着林冬的母亲,王秀英。她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挽了个松松的髻,有几缕散在颊边。看到儿子,她的眼睛瞬间就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是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了林冬的胳膊。
“回来了……真回来了……”她上下打量着儿子,目光贪婪地在他脸上逡巡,仿佛要确认这不是梦,“瘦了,黑了……路上冷不冷?吃饭了没?”
一连串的问题,带着哽咽的颤音。
“妈。”林冬鼻子发酸,反手握住母亲粗糙温暖的手,“不冷。在火车上吃过了。”
“吃那火车上的东西哪能顶饱!锅里还热着饭菜呢,快,快进来!”王秀英这才注意到儿子身后的春晓,连忙松开儿子,去拉春晓的手,“晓晓,快进来暖和暖和!你说你这孩子,这么冷的天,还专门跑一趟去接他,婶子这心里过意不去……”
“婶子,没事,顺路。”春晓笑了笑,把手电筒关了,“人接到了,我就放心了。店里还有点事,我得回去看看,就不进去了。”
“那怎么行!进来喝口热汤再走!”
“真不了,婶子。”春晓态度温和,但很坚持,“明天一早还得去城里进货。您快让林冬进去吧,外头冷。”
她说着,把手里的背包递给林冬,又对王秀英说:“婶子,林冬回来了,您和叔也能睡个踏实觉了。我改天再来看您和叔。”
王秀英知道春晓的脾气,看着温温柔柔,其实有主意。她叹了口气,也不再强求,只一个劲儿地说:“那你自己路上慢点,开车当心。明天,明天一定来家里吃饭啊!”
“哎,好。”春晓应着,又朝林冬点了点头,算是告别,然后转身,走进了巷子的黑暗里。手电光再次亮起,那团昏黄的光晕随着她的脚步,在坑洼的路面上晃动着,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巷口。
林冬一直看着那光消失,才收回视线。
“看什么呢?快进来,别杵在门口喝风!”王秀英拽了他一把,把门关上,插好门栓。
院子还是记忆里的样子,不大,水泥地面有些地方开裂了。角落里那棵老槐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墨蓝色的夜空。正屋的门开着,暖光就是从那里倾泻出来的。东边的厢房黑着灯,那是他以前的房间。
父亲林建国从堂屋里走了出来,披着件军绿色的旧棉袄,手里还拿着份报纸。他看到儿子,脚步顿了顿,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回来了。”
“爸。”林冬叫了一声。
“嗯。”林建国又应了一声,转身往回走,“进屋吧,外头冷。”
很平淡的对话,甚至有些冷淡。但林冬知道,父亲就是这样。从小到大,父亲表达关心的方式,就是在他离家时,闷头把他的行李检查一遍又一遍,在他回来时,说一句“回来了”,然后转身去给他热饭菜。
堂屋里比记忆中要陈旧些,家具还是那些老家具,漆面斑驳。但收拾得很干净,正中央摆着张方桌,桌上已经摆了好几样菜,都用碗扣着保温。一个烧得正旺的煤炉子放在屋子中央,炉子上的水壶“滋滋”地响着,壶嘴喷出白色的水汽,让整个屋子充满了温暖的、带着煤烟味的湿气。
“快,把包放下,洗洗手吃饭。”王秀英忙不迭地掀开扣着的碗,红烧肉的浓香、炒白菜的清香、还有蒸腾的热气一下子弥漫开来,“也不知道你想吃啥,就随便做了点。这肉是今儿下午才买的,新鲜着呢。这白菜是你张婶家自己种的,甜……”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一边给林冬盛了满满一大碗米饭。
林冬洗了手,在桌边坐下。父亲已经坐在主位,拿起筷子,夹了块肉放进他碗里:“吃吧。”
很平常的动作,林冬的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他低头扒了一大口饭,混合着肉汁的米饭滚烫,烫得他眼眶发热。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王秀英坐在旁边,自己不吃,就看着他,目光舍不得移开,“在北京……是不是老吃不好?外卖那东西,不健康……”
“还成。”林冬含糊地应着。
“这次回来,能多住些日子了吧?”王秀英小心翼翼地问,眼里满是期待。
林冬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余光瞥见父亲也停下了筷子,虽然没看他,但明显在等他的回答。
“……嗯,住一阵。”他说。
王秀英脸上立刻绽开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那就好,那就好!多住些日子,好好养养。你看你瘦的……”
“妈,我吃不了这么多。”林冬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无奈道。
“吃,多吃点!回家了还不吃饱?”王秀英又给他夹了一筷子。
这顿饭吃了很久。大部分时间是母亲在说,说街坊邻居的琐事,说这两年镇上的变化,说父亲的老寒腿,说她自己血压有点高但没事。父亲偶尔插一两句,多是纠正母亲话里的夸大之处。林冬安静地听着,偶尔应和几声。
熟悉的味道,熟悉的唠叨,熟悉的、属于家的气息,将他密密实实地包裹起来。那些在北京的焦虑、挫败、惶惑,似乎被这暖烘烘的屋子暂时隔绝在外了。一种久违的、疲惫到极致的松懈感,慢慢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吃完饭,林冬要帮忙收拾,被母亲坚决地赶开了。
“去去去,坐车累了一天,快去洗洗歇着!你屋我给你收拾好了,被子下午才晒过,暖和着呢。”
林冬拗不过,只好提着行李,走向自己曾经的房间。
五
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一股混合了阳光、樟脑丸和淡淡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大约十平米。一张旧式的单人木板床靠墙放着,床上铺着蓝白格子的床单,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是母亲惯常的手法。书桌、书架、衣柜,都还在老位置,擦得一尘不染。墙上还贴着他中学时喜欢的篮球明星海报,边角已经微微卷曲泛黄。书架上的书也还是那些,从小学的课本到高中的习题集,码得整整齐齐。
一切仿佛都停留在了他离开的那一天。时间在这里被按下了暂停键。
林冬放下行李,走到书桌前。桌面上铺着一块玻璃板,玻璃板下压着几张老照片。有他小学毕业的合影,一张他和父母的三人全家福,还有一张……是高中毕业时,他们班的集体照。
照片已经有些褪色,但还能看清一张张年轻稚气的脸。他站在后排,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对着镜头笑,露出一口白牙。而前排的女生堆里,李春晓安静地站着,齐耳短发,微微低着头,嘴角有一丝很淡的笑意。
他伸出手指,轻轻拂过玻璃板下那张年轻的脸。冰凉的触感。
七年。照片里的少年,怀揣着对远方模糊而热切的向往,以为离开这座小镇,就能拥抱一个更广阔、更精彩的世界。如今,他回来了,带着一身伤痕和疲惫,而照片里的人,似乎还在原地,安静地看着他。
胸口有些发闷。他直起身,走到窗边。窗户是旧式的木框窗,玻璃擦得很干净。窗外是邻居家的屋顶,更远处,是小镇稀疏的灯火,在冬夜里安静地闪烁着。再远,就是沉沉的、无边无际的黑暗了。
这就是他长大的地方。这就是他逃离,又不得不回来的地方。
“冬子?”母亲在门外轻轻敲门,“热水烧好了,快去洗洗吧。换洗衣服我给你放门口凳子上了。”
“哎,来了。”林冬收回目光,应了一声。
院子里有个用石棉瓦搭出来的简陋洗澡间。夏天还好,冬天就冷得够呛。好在母亲提前烧了一大锅热水,兑在桶里,勉强能洗个战斗澡。
热水冲刷在皮肤上,带走了旅途的尘埃和疲惫,也让冻僵的身体慢慢回暖。林冬站在氤氲的水汽里,看着脚下水泥地面积起的一小滩水,听着院墙外偶尔传来的、不知谁家的狗吠声,忽然有种极不真实的感觉。
就在十几个小时前,他还在北京那个狭窄的出租屋里,收拾最后的行李。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行李箱摊开在地上,像一个张开的、沉默的嘴。楼道里传来邻居夫妻的争吵声,锅碗瓢盆摔在地上的脆响。窗外是城市永不熄灭的霓虹,映在冰冷的玻璃上,光怪陆离。
而现在,他站在故乡冬夜冰冷的洗澡间里,用母亲烧的热水洗去风尘。空气里有煤烟味,有柴火味,还有一种深植于记忆深处的、属于家的、安稳而陈旧的气息。
洗好澡,换上母亲准备的干净棉睡衣——还是他高中时穿的那套,有些短了,但柔软舒适,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他擦着头发走回堂屋。
父母还没睡,正坐在煤炉边说话,声音压得很低。见他进来,母亲立刻站起身:“洗好了?快,炉子边暖和,把头发擦干,别着凉了。”说着又去拿了个小马扎,放在炉子边。
父亲往炉子里添了块煤,炉火“噼啪”轻响,窜起一小簇橘红色的火苗。
“爸,您的腿……今年疼得厉害吗?”林冬在炉边坐下,问道。
林建国拨弄炉火的手顿了顿:“老毛病,天冷就那样。没事。”
“什么叫没事!”王秀英嗔怪地看了丈夫一眼,转头对林冬说,“你别听你爸的,人前硬撑着。入冬以来就没消停过,膏药贴了不知多少。我让他去县医院看看,他死活不去,说白花钱……”
“看什么看,看了多少年了,不还是那样。”林建国打断她,语气有些硬,“净浪费钱。”
“钱钱钱,你就知道省!身子骨不要了?”王秀英声音高了些。
眼看老两口又要拌嘴,林冬连忙打圆场:“妈,我这次回来,能多待些日子。明天我陪爸去县医院看看,做个检查,也放心。”
林建国没吭声,只是低头看着炉火。半晌,才闷闷地说:“再说吧。你刚回来,歇着。”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炉火燃烧的细微声响,和水壶里水将开未开时那种持续的、低低的鸣响。温暖的气息包裹着三个人,一种久违的、属于家庭的安宁,在寂静中缓缓流淌。
“对了,”王秀英忽然想起什么,拍了拍腿,“你看我,差点忘了。晓晓那孩子,今天真是多亏了她。你爸腿不方便,我又不敢晚上骑电动车,正愁怎么去接你,她正好来送东西,听说了,二话不说就开车去了。”
林建国也点了点头:“春晓这孩子,仁义。这些年,没少帮衬家里。你妈腰疼那阵,店里忙不过来,都是她帮着张罗。”
林冬静静看着炉火里跳跃的光,没说话。春晓……李春晓。那个高中时总是安安静静坐在前排,成绩中游,不太起眼的女生。印象中,她话不多,但人缘不错,女生们都爱找她借笔记,因为她记得特别工整仔细。他们坐过一段时间前后桌,偶尔会说几句话,讨论题目,借个橡皮。毕业之后,就再没联系。他去了北京,听说她没考上大学,留在镇上,开了家小店。仅此而已。
七年时间,足以让两个曾经熟悉的同龄人,变成隔着千山万水的陌生人。可刚才在车站,她那个平静的笑容,那杯拧开盖子的热茶,还有这深夜的一趟接送……又似乎模糊了时间和距离。
“她……便利店生意还行?”林冬问。
“凑合吧。”王秀英叹了口气,“这镇上,年轻人都往外跑,留下些老的、小的,能有多大生意。也就卖点油盐酱醋,烟酒零食。不过晓晓能干,一个人把店撑起来了,还顺带照顾她奶奶。不容易啊。”
一个人。林冬捕捉到这个信息。他记得春晓父母好像都在外地打工,具体做什么不清楚。奶奶身体一直不太好。
“她爸妈……还没回来?”
“回来?回哪来?”王秀英摇头,“前年听说在深圳那边站稳了,开了个小加工厂,忙得很,一年到头也就过年回来几天。她奶奶不肯去南方,就留在镇上,全靠晓晓照顾。”
林冬沉默了。看来,这七年,不只是他在外面漂泊挣扎。留守在这小镇上的人,也各有各的艰辛。
夜深了。煤炉里的火渐渐弱下去。王秀英打了个哈欠,起身道:“不早了,都睡吧。冬子,你坐一天车也累了,好好睡一觉。明天妈给你包饺子,你最爱吃的白菜猪肉馅儿。”
“哎,好。”林冬应道。
父母回了他们自己的房间。林冬又在炉边坐了一会儿,直到最后一点炭火变成暗红色。他起身,检查了一下炉子风门,关了灯,也回到了自己那间小卧室。
躺在熟悉的木板床上,盖着带着阳光味道的被子,身体极度疲惫,大脑却异常清醒。窗外的风声,远处隐约的狗吠,隔壁父母房间传来的、压低的说话声……这些久违的、属于故乡夜晚的声音,此刻清晰得过分。
他回来了。
真的回来了。
闭上眼睛,黑暗中却浮现出北京凌晨写字楼的灯光,地铁里拥挤的人潮,出租屋里永远修不好的漏水的水龙头,还有前女友最后离开时,那个决绝的、没有回头的背影。然后,这些画面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出站口昏黄灯光下,那个穿着暗红色羽绒服的身影,那个平静的、直达眼底的笑容。
混乱的思绪最终被沉沉的倦意淹没。在彻底沉入睡眠之前,林冬模糊地想,明天,明天会是怎样的一天?
他不知道。但至少此刻,在这间小小的、熟悉的房间里,在这张略硬的木板床上,他感到了一种近乎疼痛的踏实。
夜还很长。北河镇的冬夜,寂静而寒冷。但老屋的墙,挡住了大部分的风。炉子虽然熄了,余温还在。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