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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活死人

“女尸”本人装得好生无辜,一听“尸斑”二字,满面惊惶,俨然一副无知受害者模样。

江厌道:“尸斑,什么尸斑?”

沈蘅道:“你真是我门弟子?你的玉珠呢?”

江厌“匆忙”翻找,声音虚弱,满面焦急:“我玉珠呢?沈蘅师姐,我真的是门内弟子,奉命驻守在昆仑山脚,我也不知道怎么会......”

为了此次诛魔,行云宗派出弟子众多,有不熟悉的也正常,但这女子虽衣着行云宗服,却无玉珠,还疑似在棺中死而复生,实在蹊跷。

周远、沈蘅、方玉宇三人对视一眼,沈蘅不动声色后退了半步。

周远道:“你还有什么能证明身份?”

方玉宇掏出一片薄玉简道:“你先说你、姓名,再可说出门中一二熟友?我一查便知真假。并非刁难于你,玉骨魔头引发雪崩,许多弟子不知所踪,妖魔趁机混入各派作乱,我们不得不小心。”

江厌心道,苏苓入门三年,性格孤僻内向,熟友真是少之又少,况且苏苓只残留一魄,记忆里可没那么多细枝末节。

她正绞尽脑汁,察觉三道目光越发锐利,心中一动,故意令气血逆行,脸上惨白更甚,讷讷道:“我、我叫苏苓...”

话未尽,先呕出一口黑血来。

沈蘅见她狼狈,略有同情,方想说点什么,先听到身后脚步声。

谢寻在一旁调息完毕,走了过来。

他肩头的血已止住了,脸色好了些,步伐稳健如常,只是肩头大片暗红有些骇人。他走到近前,目光掠过江厌的脸和一旁地面上插着玉簪的蜥蜴尾,开口道:“她是门中弟子。”

周远一愣:“师兄认识她?”

谢寻道:“见过,她之前脸上没有这些,所以我白日不曾认出她。”

沈蘅仍有疑虑:“可她玉珠不知去向...”玉珠是门中特制,不仅能识别弟子身份与神魂,若被夺舍,玉珠会第一个示警。

“雪崩之中,遗失也是常事。”谢寻打断她,“先查她体内有无妖邪之气。”

方玉宇应了一声,上前以两指搭上江厌手腕。

江厌心中微动,她体内虽有枫天枣栻遮掩,这弟子修为若深,未必察觉不到。

她抬眼看了看方玉宇,他眉眼清秀,带着几分书卷气,看着就好说话。

于是江厌对他露出了一个和善的微笑。方玉宇手一抖,两根指头从她腕上滑开,显然是被她脸上尸斑吓得,垂下眼不敢再多看一眼,只专心探脉。

这一下已够江厌摸清他修为,金丹上下不足为惧,她心下好笑,心道胆子真小。

片刻后方玉宇收了手,表情古怪道:“她体内没有妖邪之气,确是我派根基功法,只是......”

“只是什么?”

“她分明受了重击,本该神魂散尽,但她的神魂像是被一道咒术锁在体内,反而活了下来。”

沈蘅道:“什么咒术?”她想起白日隐约看到什么,目光不自觉投向一旁棺盖。

周远快步走过去,翻过棺盖内壁,就着月光细看,上面划痕纵乱,仔细一看,划痕之下确实隐约可见一个咒纹。

谢寻扫了一眼,淡淡道:“是镇阴符,南疆驱尸的邪术。但上有划痕,正好切断了咒法。”

江厌虚弱道:“我醒来时摸到棺盖上有东西,所以用发簪划花了。”

周远恍然大悟道:“难道咒法因此不曾起效,苏苓师妹活了下来?”

方玉宇检查完毕,起身斟酌措辞道:“应是如此。苏师妹划花咒纹,阻隔了部分咒术,但她不通咒法,胡乱划乱咒纹,反而遭了部分反噬......她现在将死未死,似生非生,神魂未散,身体却在腐坏,所以长出了尸斑。”

沈蘅倒吸一口凉气:“那她还能活吗?”

江厌适时低头掩面,肩膀微微颤抖。方玉宇看她一眼,欲言又止,心中不免有了三分同情。

正此时,院外隐约传来人声,杂沓纷乱。

周远道;“师兄,府中仆从醒了。眼下我们?”

谢寻道:“周远,你扮作陈公子,方玉,你协助他,先把外面的人稳住。沈蘅,你去扶苏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三人一齐应声,方玉宇清理现场,周远则往身上拍了个符,化成“陈公子”模样,面色苍白,病恹恹地咳嗽,对匆匆赶来的管家道:“管事的,我来了几个贵客,给他们收拾住所,不要声张。”

管事迷迷糊糊应了,领着一众仆从去了。

江厌被沈蘅搀扶着跟在后台。

西跨院的厢房比前院好闻得多。

几个人围在桌前,江厌虚弱倚靠在一旁塌上,方玉宇取出银针帮江厌修整错乱的经脉。

周远听谢寻吩咐,把今晚之事匆匆写就,传信给了师门。

几人将今晚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本以为不过是只趁乱作恶的小妖,没想到月刃刀光竟会出现于此。画皮蜥蜴如此有恃无恐,事情不像那么简单。

沈蘅看了好一会儿桌上漆盒,断言道:“这事不对劲儿,此盒是墨家之物,上面的咒文我瞧着像是专门用来镇压月刃的。”

周远道:“许是月刃被盗,盒子遗失?”

谢寻道:“不像。”

沈蘅接口:“师兄说得对,按理说,镇压咒术定能诛邪,那妖怎能拿取自如,看它反应,像是有人拿假东西和他做了交易。”

周远道:“你是说,是有人故意把假刀赠给妖物,还帮它做了封印不让别人察觉?”

几人对视一眼,俱觉背后水深。

正说着,窗外一道灵光闪过,传信纸鹤飞了回来。

谢寻抬手接住,展信快速看了一遍。

周远忍不住问:“师尊们怎么说?”

谢寻目光还停留在信笺末尾,片刻才道:“他们说,墨家未传出任何有关月刃遗失的消息。”

沈蘅道:“看来我们猜的没错,事有蹊跷。”

谢寻继续说道:“方玉,你和沈蘅二人带妖物和月刃回宗,交给师尊。周远留在此地,假扮陈公子,免得打草惊蛇,稍后门中会派人协助你,这之前若有异样,立刻回禀宗门。”

方玉宇、沈蘅和周远三人纷纷点头称是。

“至于她......”谢寻最后才看向江厌,“师尊命我带她去沉璧谷,治好伤再回宗。”

说着,他从信笺中拈出一道灵光,指尖一点,灵光落在桌面化成张帖子,上有沉璧谷三字,落款是孟卓私印。

沉璧谷地处苍梧山腹地,谷主姓殷,世称医邪,乃是当世医修之首。

周远感觉后颈发凉,缩了缩脖子道:“师兄,对不起...是我在传信里多说了两句。”

谢寻眼神淡淡,周远更不敢看他,硬着头皮继续道:“我没说别的,就说那魔头肯定在刀上动了手脚,师兄的伤才会这么久还不好,这次苏苓师妹要救命,师兄正好也可把伤治了......再说下半年还有论道大比,师兄要是带伤出席,外人难免议论......”

沈蘅脸色微变,悄悄扯了周远一把,递去眼色,叫他赶紧闭嘴。

室内空气骤然紧绷,连给江厌施针的方玉宇都表情严肃起来。

江厌心道,谢寻这几个师弟师妹一面对他言听计从,十分崇敬,一面又小心翼翼,紧张成这样,可见谢寻真不是什么好相与之人。

也是,堂堂行云宗少宗主,天之骄子,哪有闲工夫跟别人好声好气。要是真跟他同行,不知道还要看他多少白眼。

但她江厌岂是几个冷眼能轻易喝退的?

方玉宇说得没错,这具身体在腐坏。

可原因并非什么镇阴咒,而是苏苓那迟迟不肯离开的一魄。这一魄弱小乖顺,暂时藏在她神魂之中,一般人难以察觉。但只要有一缕魂魄不散,她这个借住者就无法完全掌控身体,一魄残留的死气定会令身体腐烂。

沉璧谷的锁魂草能稳固魂魄,若取用之,或许可以尝试强行剥离此魄。

可沉璧谷谷主殷澜和她有旧怨。

还记得她当时离开谷中,殷澜追了她三天三夜,发誓再见一定要将她剥皮抽筋,碎尸万段。

谷中阵法精妙,这具身体修为尚低,偷入谷中若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所以“江厌”不能去。可苏苓可以,谢寻手中有拜帖,不正好光明正大入谷,到时再分道扬镳也不迟?

眼看方玉宇拿银针的手微微颤抖,江厌心念一动,当即哎哟了一声,方玉宇一惊,慌忙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我下手重了——”

江厌摇摇头,虚弱地扯出一个感激的笑,说道:“我不过一介外门弟子,方师兄却这般细心替我施针,方师兄真是好人,只可惜我修为低微,恐怕是活不长了,师兄师姐们不必为我费神,少宗主更不必陪我去悬璧谷,且让我回到家乡,就此了却残生吧。”

周远三人方才都在玉简上查验过她身份,苏苓天资虽寻常,但入门三年从未懈怠,这次更是主动请缨参与诛邪一役。

见她这般可怜,三人想起自己质疑之举,面上不免都有了几分愧色。

沈蘅走到她身边,温声道:“苏师妹不必担忧,殷谷主医术高超,定能救你性命。”

周远道:“大家都是同门,我们定当竭力帮你,去了沉璧谷肯定就好了!”

方玉宇也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苏师妹不必忧心。”

三人话毕不自觉视线都飘向谢寻。

谢寻站在窗前,脸上没什么表情,眉间红痣在月光烛火下明灭不定。

半晌,他才叹了一声。

“罢了。”他望向窗外,“我会带她去沉璧谷。”

沈蘅松了一口气,周远嘿嘿笑了两声,方玉宇嘴角弯了一下,继续施针。

夜渐深,沈蘅与方玉宇简单收拾后便要离去,周远也扮成陈公子离开。

临走前沈蘅拉住江厌的手悄悄嘱咐了几句。

“苏师妹啊,师兄他只是面冷心热,其实人很好的。你跟着他,若有不懂的只管问,师兄从不会吝啬,你直说便是,只有一样——不要太吵闹惹他心烦,师兄喜欢清净。”

江厌微笑点头,心道:看她不吵死他。

但嘴上答应得很乖巧,应道:“好的师姐,多谢师姐。”

沈蘅拍拍她的手,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远,不久后谢寻出了院不知去哪里了。

江厌又等了一盏茶的功夫,才翻身坐起,从袖里摸出一样东西,青黑色,圆润泛光,正是画皮蜥蜴的内丹。谁都没注意到画皮蜥蜴藏真正内丹于断尾,她趁机偷藏,此刻正好炼化,免得夜长梦多。

江厌立即运气调息,一股温热灵气顺着经脉流走,辅以方玉宇刚才施针,身上纵乱的气流终于顺畅许多。这身体修为尚浅,一时之间不可吸收太多灵气,片刻后江厌则收好内丹,下床走到铜镜前看自己的脸。

镜中的脸十分陌生,苍白普通,要不是脸上的尸斑,估计扔入人群顷刻就如滴水入海,再也寻不着。

她伸手摸了摸,触感平滑不痛不痒,却十分刺眼。

这几人所言确实不错,画皮蜥显然是和人做了交易,才得到一柄假刀,刀是假的,刀光却是真。

江厌草草换了身干净衣裳,准备去庄中探寻一番。

院中月色如水,一切都静悄悄的,正门落了锁,江厌翻身上墙,视线往下一移,身体僵在墙上。

墙外有一人立在老槐树下,不知看了多久池塘,一抬眼就看到一脸斑驳青紫的“苏苓”,还有她滑稽的翻墙动作。

“苏苓”慌乱的表情只出现了一瞬,下一刻她就露出怯怯的表情,只是那神情转换太快,多少有点生硬:“少宗主,我...我出来透透气。”

谢寻一动不动,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翻墙的姿势上,又移回她脸上。

江厌飞快找补,故作犹豫:“我...我只是不想麻烦少宗主,请放我离开吧......”

谢寻没有接话。

他想起她朝他刺出玉簪的那一刻,角度精准,力道狠决,抱着一击致命的狠意。若当时向她靠近的是画皮蜥蜴,那一簪肯定会直接刺入它眼球,横贯头骨。

当时她的双目猛然睁开,竟然比刀光还亮,令他竟然晃了一瞬的神。

而她后来也确实刺中了画皮蜥蜴的分身。

棺盖咒文上划花的痕迹因何那么恰好都经过关键之处?她的玉珠,又为何就这么恰好遗落?

此刻她挂在墙头,面上带着讨好的尴尬笑容,唯唯诺诺,正和当初宗门前他所见那个农女并无区别。

谢寻垂下眼,把心中的念头压了下去。

那人已死,是事实。许是这几日噩梦缠身,心神不定,才会看什么都觉得不对。

“下来。”他终于开口。

江厌从墙头缓缓爬下来,落地时故意踉跄了一下,谢寻恍若未闻,转身往回走,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师命不可违,你身体恢复得不错,天亮就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