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江厌意识到谢寻这句话是对苏苓说的。
在看清谢寻的脸后,江厌脑中迷雾顿时拨云见月,显出真容来:苏苓绞尽脑汁想见的人就是他。
江厌看到苏苓的更多过去。
苏苓资质平平,参加了八次入宗选拔也不曾入选,在苏苓看来,自己能入宗门,要多亏谢寻的一句话。
那年入宗选拔在冬日,她只有一件冬衣,被雪打湿,站在人群中瑟瑟发抖,好心的遴选师姐带她换了新袍。归家后她将衣袍洗净,特意归还,离去时崴了脚在石后歇脚,听到有弟子路过。
一人说:“师姐真是好心,这农女来了快上百回了,天赋平平,邹师兄暗示她别再来了,她跟听不懂人话似的。”
另一人说:“每年入门考核人这么多,我哪里注意得到。是少宗主看到了她,让我给她送件衣裳。你且勿妄言,她天资虽差,倒是挺用功,无门无派能摸到门路,算是不错了。”
一人嘁了一声:“那又如何,修炼这么久没摸到入宗的边,实在不适合修行,不如找个人嫁了,师姐可别拿来跟我比较!哦,那衣裳她送还回来,我们也没用处,怎么处理?”
“扔了吧!”
苏苓捂住口鼻,眼泪奔涌,呼吸凌乱,外间两个弟子登时发现异常,高声问询:“是谁?”
苏苓浑身一颤,想奔逃而去,身体却僵在原地,就在此时,有一道声音从另一边传来。
“是我。”苏苓一惊,透过石缝一看,一个少年从回廊拐角走出来,青白道袍在雪地中泛出冷玉光泽,腰悬墨玉牌,步履从容,踏雪而来。
他目光扫过两个弟子,两人立刻垂首行礼。
“少宗主。”
他就是那个注意到她的少宗主......苏苓眼泪都忘了流,只呆呆看着,听见他说:“天资有崖,道心无限,修行修心,不在天资,在于向道之志,这样有恒心之人,如何不能纳入宗中?”
那时苏苓心跳如擂,此刻江厌亦能感受。
江厌不由心想,枫天枣栻让她进入苏苓身体,莫非是觉得她也天资平平?
说起来江厌确实不是什么天赋异禀之人,她开蒙太晚,一开始甚至称得上愚钝。她娘亲江萍可就不一样了,当年乃是墨家弟子翘楚,是机关术好手,否则如何能造出一圆缺来。
江萍开班授课,别人一遍就会的东西,江厌要学三五遍甚至更多。江厌听到同村男孩背地议论:“江厌肯定不是她娘亲生的。”
幼年的江厌很愤怒,把胡说造谣的都打了一遍,她虽悟性差,却皮糙肉厚拳头硬,一人单挑五六个男孩不在话下,傍晚顶着鼻青脸肿回家,把江萍吓得倒吸一口凉气。
彼时她问:“娘,我是不是很笨?”
江萍又气又好笑,一面给她擦拭伤口,一面说:“笨有笨的好处。”
“什么好处?”
“笨鸟先飞,旁人学一遍,你学十遍,十遍之后,你比他们更熟,熟能生巧,巧能生精,学会‘勤学苦练,锲而不舍’,到时你就不算笨了。”
说来好笑,后来江厌终于开悟,能够领悟道法精妙,再不笨了,从此偷学百家术都不成问题。
只可惜,那时江萍已经死了。
苏苓与她根骨一样普通,不一样的,则是境遇。若是苏苓也有江萍教授,亦或像她一样能学到更多修行秘法,未必会死在今日。
世间亦有百岁筑基者,道心定就弱于少年得道的天才吗?
苏苓并不知此理,所以她一见谢寻就如见天上月,自觉地上泥,满腹自惭形秽。
江厌心想:“苏苓能入宗门,纵然有谢寻一句之恩,但与她的锲而不舍息息相关,她怎么丝毫不谢自己?什么天上月地上泥,镜中月水中花的,谁不吃饭睡觉忧愁烦恼,活在世上所有人都是一样,谁比谁再厉害,终究是都要死的,包括这个谢寻。”
说起来,她与谢寻有过一点嫌隙。
谢寻,字知微,如今玄门第一派行云宗的少宗主,出身不凡,身世显赫,有一把叫观妙的剑。
这等翘楚,事迹早就传得四海皆知,茶肆酒馆常有议论,江厌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
“据传他出生那日天生异象,行云宗二十四钟齐鸣,七彩虹霞纷呈天边,仙鹤盘旋,清鸣阵阵,当时是,天演阁飞出一枚天命笺,悬于产室之上,自此定下了他的少宗主之位。赫赫有名的行云六道亲自教习他,他不负众望,三岁六道,六岁执剑,修出金丹时不过十四岁....”
交游皆是世间大能,所学俱是上乘功法,这种人,此生只怕都未必会经历什么挫折,偏偏在年少时栽在她手中一次……但那早是猴年马月的事了,要不是在昆仑时他一动不动瞪着她,她其实压根都没注意到他。
江厌的报复从不过夜,当初被他出卖后,她逃跑之前就狠狠回击,恩怨了结,她早将他忘得七七八八了。
她能一眼认出他,只因为此人眉心一点红痣,还有那几百年也不曾变化的木头脸.......噢,他的皮相嘛,确实还不错。
江厌灵光乍现:“苏苓想见的谢寻也见到了,这一魄迟迟不肯离去,难道是还没看够?”
于是江厌就这么盯着他看,谁知谢寻此人像脑子缺根筋似的,也盯着她不动,不知在想什么。
做了魔头很多年,很久没有人敢跟她这样大眼瞪小眼了,江厌第一反应是谢寻在挑衅她。
江厌:“你在看…”
谢寻说:“你脸上多了点东西。”
两人不约而同开口,江厌一惊,还来不及反应,亭外打斗声突变,画皮蜥蜴发出一声尖锐惨叫,重重跌入水中。
一道男声从外传来:“师兄,它落水了!”谢寻反应极快,对外下令道:“封塘。”又低头对江厌说:“你待在这里。”下一刻身形一动,已跃出亭中。
亭外水塘八角同时亮起幽兰灵光,画皮蜥蜴被困塘中,不得进退,只得在水中不断变换位置与几个修士缠斗。
江厌站在亭中柱后暗瞧,心道只怕他们就是为了这妖物而来,按兵不动 ,是为暗中设伏,玩一出瓮中捉鳖。正道行事,倒也不比魔道磊落多少。
谢寻一出手,战局立即明朗,他甚至不曾出剑,只在一旁施法固阵,偶尔出声指点,很明显,谢寻是在拿这只妖给他师弟师妹们练手呢。
水中紫电蜿蜒,画皮蜥蜴一面躲避,一面还要应付前后左右三个修士的攻击。它在水中左突右冲,嘶叫着想扑上岸,每次都被八角灵光阻拦去路,每撞一次,紫电就霹雳而来,劈得他鳞片焦黑,在浅滩滚了一身泥。
若不是这妖刚才就要剥她的皮,她可能会同情它一秒,但此刻,她得弄明白谢寻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先前这“陈公子”也说她“脸是难看了一点”,莫非苏苓脸上新长了什么东西?
她摸了摸脸,额头到下颌,触感平滑,什么都没有,又在亭中搜寻片刻,没找到镜子,只从木架上取下一柄小刀,走到亭边,借着月光,一点点地照。
从左到右,刀停在了额角处,那里有一处青紫,再跟着往下一拉,那颜色竟然跟着蔓延了大半张脸。伸手触摸,软弹寻常,没什么异样。
亭中纱帘飘飘,光线昏昏,江厌不由往外又迈了一步,想看得更清楚。忽然刀面上滑过一道光,是从池中射来,恰好闪了一下她的眼睛。
江厌猛地抬头,循着光源处看去。
四方亭对岸,画皮蜥蜴被逼到到了阵法中央,他看出谢寻的打算,不再挣扎逃窜,完全变作一只巨大的绿皮蜥蜴,大半身体没在水中,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只前爪,而前爪中攥着一个巴掌大的漆盒,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咒文,盒盖露出一线暗红色的光,好似一只半睁的血眼。
他盯着岸上的谢寻,双目怒得赤红,声音喑哑,恶狠狠说道:“行云宗的少宗主...拿我当靶子给你师弟师妹当练手,真是好大的派头!”
话音未落,手中漆盒一开,一道暗红光茫直冲谢寻而去,谢寻轻松侧身避开,指尖微微前推,紫电已将画皮蜥蜴手中漆盒打落,但见一道光弧在月光下一漾,紫电竟被它手中一物生生劈断。
妖物爪握一物,随它动作在空中拉出一道弧光,好似一线天光乍现,刀身收束,众人定晴一看,才看清那是一柄短刀,刀光凛冽,刃如新月。
男修叫做周远,离得最近,第一个看清,声音都变了调:“一圆缺?!”
一边女修是沈蘅,也是满脸不可置信:“一圆缺日月双刃不是都归还墨家了吗,月刃怎会在它手中?!”
另一个男修方玉宇目光不觉投向队伍主心骨谢寻,见谢寻肩头衣裳竟渗出一朵血花,血色徐徐洇开:“师兄——”
谢寻修为已臻至立命境,寻常妖异哪里能伤他。三个修士俱是一惊,纷纷看向谢寻。
谢寻目光只停留在那刀光一瞬:“不是月刃。”
江厌略感讶异。
那盒中确实是普通短刀,不过带了带着几道月刃刀光,以谢寻的修为能识别倒不奇怪。但...他伤口怎么还未痊愈?
谢寻肩头伤口是她所伤不错,以他修为,七日早够伤口愈合,除非......
一圆缺刀藏摧残伤者心智的恶咒不错,但这是有前提的,她执刀所伤之人,定要心中对她有愧,恶咒才会生效。
纵横江湖多年,与她对战者从来都是恨她入骨,只恨不得将她挫骨扬灰,何来有愧一说?因而恶咒从未有一日起效,连她自己都忘了个干净。
江厌心想:“谢寻对她有愧?说出去只怕他自己都要笑掉大牙。”
月光之下,谢寻肩头的血无声弥漫,洇湿了大半肩头,他脸色苍白了几分,唇色淡了,眉心一点红却仍夺目,施法的手依旧稳固如常,纹丝不动。
画皮蜥蜴见状大笑,只当谢寻是为了乱他心智胡说,眼中凶光大盛,挥动短刀朝几人攻去。
短刀之上粼粼刀光逼得周远三人后撤抵挡,画皮蜥蜴狂啸不止,战意更胜。
就在此时,它突然挥动“月刃”朝谢寻扑去,还未碰到谢寻衣角,就听得一声清越如龙吟的剑鸣,见一道银白剑光划过夜空。
它手中短刀被击落,哐当坠入水中,再度举起,刀光已退,手中只余一柄寻常铁器。
画皮蜥蜴此时才知谢寻所言非虚,这刀真是假的!
它大惊失色,转身欲逃,却又听得唰地一声,剑光所至,拖在身后的的长尾应声而断,青黑血色喷涌而出。
它退路被断,急火攻心,挥舞着短刀朝几人扑去,一刀快过一刀,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三个修士提械应敌,听见谢寻说道:“留活口。”语罢,谢寻往前踏了一步,紫电阵法电光顿时大盛。
就是这一步,江厌终于看到他蹙了一下眉。
她不由心想,恶咒源于幽冥恶水,发作起来犹如万千蚂蚁一同吸骨吮髓,非同小可,就算是她当年也痛得死去活来。
谢寻是五感麻木,还是真的太能忍?。
她站在亭边,冷眼旁观战局,眼看画皮蜥蜴泥鳅一般左窜右逃,被一点点逼至穷途。
等等——它的目光时不时飘向水面,是在看什么?
江厌往外踏了一步,借着月色透过无数紫电看得更清,眼见水面粼粼,水波微动,有一物正朝着她的方向飞速潜来。
江厌毫不慌乱,只觉好笑,这妖倒是知道捡软柿子捏。
她虽能一簪子捅死它,但她现在是“苏苓”,一个死而复生的炼气期女修,功力低,受了伤,面对一个妖物,此时最应该做的是——尖叫!
“啊!”一声尖叫响起,音调拔得又尖又细,江厌同时猛然往后一跌,恰逢其时跌坐在地,惊恐闭上双眼,举起玉簪往前一刺。
玉簪攥在手中,簪尖朝外,不偏不倚,被她算准了距离。
水中扑出的蜥蜴分身僵在空中,迎面撞上簪尖,噗嗤一声,玉簪插入眼球,箭镞一般贯穿了整个头颅。与此同时,谢寻一道剑光越空而来,从它肋下穿身而过。
分身满面惊恐,咚然坠地,变回了一只死透的长尾。
另外一边,画皮蜥蜴本体也被擒获,被周远、方玉宇三下两除二绑了个结实,收入囊中。
周远等人才注意亭中有活人,沈蘅脚步最快,足间一点,飞至亭中,扫视一圈,最后才看向靠在亭柱旁瑟瑟发抖的江厌。
她走近几步,看清江厌身上的衣裳,那是行云宗外门弟子的服制,但腰间空荡荡的,并没有表明身份的玉珠。
“你...”沈蘅声音里有些不确定,“是行云宗弟子?”
江厌抬起头来,迎着她视线点头。月光下,江厌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但更为显眼的,是一大片青紫鱼鳞色,她额角蔓延至眼下。
沈蘅一惊,脑中闪过一念,话一出口先把自己吓了一跳:“你脸上的......是尸斑吗?”
谢寻几人入了亭内,周远正听到沈蘅的话,探头一看,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不是白天那具女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