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玉衡试图睁开眼,却觉得眼皮被压了千斤重的东西。
失去意识昏睡之前的感觉依然残留着。
或许是那一壶酒,今日的她特别的热情,也特别的黏他。
两人的滣息交织,此起彼伏混杂着,在那一道道令人难耐的滋滋水声中,他忽然察觉四肢骤然脱力,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
“郎君!郎君快醒醒!”
虚掩的房门猛地被人大力撞开,麟羽疾步上前,怎料房里迎面扑鼻而来的是极其浓郁的令人昏昏欲醉的异香,他顾不上旁的,急忙上前,低声急唤,连声音都紧张心慌得发了颤。
好半晌,昏睡中的裴玉衡才缓缓掀开眼帘,他的头昏沉发胀,浑身酸软提不起力气。
映入眼帘的是神色惊慌大变的麟羽,他尚且还未来得及理清思绪,院外骤然响起一片嘈杂的惊呼,一句 “西厢房走水了” 穿透喧闹,清清楚楚落进他耳里。
裴玉衡心神巨震,头脑的昏沉瞬间被冲散。
他左顾右看,亮堂的房里并不见罗芙的身影,心里莫名的翻涌起惊惧。
府里的西厢房空了许多年,因着这次他带了她过来,便让她在西厢房住下了。
“外头如此吵乱,是发生了什么事?”
“……西厢房走水起火,听说罗娘子在里面。”
麟羽的话音还没落下,裴玉衡就已经一把挣开麟羽相扶的手,踉跄着拔腿就往西厢房的方向奔去。
还未靠近,滚烫的热浪已经扑面而来,夜色中,浓烟滚滚冲上夜空,赤红的火舌疯狂肆意,凡是火舌触及之处皆瞬间起火,梁柱窗木被大火烧着而爆裂的噼啪声接连不断,整座西厢房如今已经是陷在滔天火海之中。
管事领着奴仆婆子们,纷纷提水灭火,可是这火势却不见半点消退的痕迹,反而在风的席卷下,越烧越旺了。
跳动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方才还带着倦意的面色,霎时间惨白如纸。
急匆匆赶来的丫鬟红罗与青玉瞧见这惊人的火势,吓得双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身子抖得如同秋风里的枯叶,满是惶恐,颤抖着声音说道:“郎君……方才听闻,罗娘子回西厢房更衣……”
罗娘子。
这三个字重重砸在裴玉衡心上,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直窜头顶,他猛然握紧拳头,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她在西厢房里?
方才帐间温存的暖意仿佛还缠在衣袂间,她软声说话的模样、眉眼含笑的样子,与自己滣舍舌胶缠的人,明明前一刻还在眼前,依偎在怀里,不过转瞬间,怎么就遇上这般横祸?
他的心口像是被紧紧攥住,闷痛得喘不过气。
方才的缱绻尚还真切,余温未散,可眼前只有肆虐的烈火,要将屋内一切尽数焚成灰烬。
他望着翻涌不息的火浪,手脚发凉。
喧嚣人声、救火的呼喊在耳边此起彼伏,他却只觉得周遭一片空茫,火光照亮他紧绷的下颌,眼底翻涌着慌乱与后怕,定定望着那片吞噬屋舍的大火,道:“不管用什么方法,必须尽快给我将火扑灭!”
人声喧杂,水桶碰撞、呼喊救火之声不绝。
正纷乱间,几名侍从押着一人自远处匆匆赶来,是盼秋。
刺眼火光中,只见她发髻散乱,衣衫焦黑破损,满身尘土狼狈,被人重重一推,踉跄着摔落在滚烫的地面上。
裴玉衡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方才压在心底的惶乱骤然一静,脑中电光石火,顷刻便想通了关节。
罗芙根本不在西厢房里!
他快步上前,周身寒气陡生,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厉声喝问:“她在哪?”
盼秋被身旁的两名侍从使劲抓紧,被迫跪倒伏在地上,肩头微微发颤,却死死咬着牙,闻言缓缓抬眼看向他,一字一顿,语气执拗又狠绝:“娘子被火烧死了。”
这话一出,裴玉衡眼底最后一点隐忍尽数崩碎,戾气翻涌,他俯身,一把攥住盼秋的脖颈,指节在用力渐渐收紧。
“她若是死了,你就去给她陪葬!”
他的声音低沉狠厉,裹挟着滔天怒意,指尖不断加力。
盼秋呼吸一滞,脸颊涨得通红,窒息感漫天席卷而来,她清楚地感受到,裴玉衡不是恐吓,方才那一瞬,他是真的想要掐死自己。
片刻后,他猛地松了手。
盼秋重重跌回地上,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息,脖颈上留下一圈清晰的红痕,惊魂未定,她垂着头,不敢再去看裴玉衡那双盛满杀意的双眼。
裴玉衡立在原地,侧后方是依旧灼烧不休的火海,热浪阵阵。
方才萦绕心头的温存余温还未散尽,可此刻他心里没有半分迟疑,他不信罗芙会葬身火海,所有的不安都化作冷锐的逼视,牢牢锁着地上的盼秋,等着她吐出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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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将明,天边漫开一层淡淡的鱼肚白。
马车碾着露水,连夜奔行,终于在码头边缓缓停稳,此刻四下静悄悄的,晨雾漫在水面,看不见行人,唯有高高的芦苇丛深处,泊着一叶小舟,隐在暗影里。
两人掀帘下了马车,一前一后穿过湿软的滩涂,走到船边,弯腰登上小船。
罗芙一进船舱便真的撑不住,靠着舱壁缓缓坐下,胸口起伏,不住地喘息。
她安静地抬眼,透过船窗望着后方慢慢向后退去的岸堤,方才紧绷的心终于稍稍松了一瞬,可没过多久,小腹一阵坠痛猛地连番袭来,痛感层层加重,很痛!细密的冷汗瞬间浸上她的额角,她看向站立在船板上的李昱,知晓若是她坦言了自己不适,李昱一定会带她掉头再度回城寻大夫,到时候恐怕就有很大的几率被裴玉衡发现了。
不行,她不想回去!
罗芙咬着唇硬生生地忍着,将快要溢出唇边的疼痛呼喊咽了回去,她一只手紧紧按在腹间,身子微微蜷缩,强忍着那一阵阵翻涌的疼。
迎着晨曦的冷风,李昱立在船头的船板上,回头遥遥望向方才的码头,目光沉沉。
他侧过身,低声同船家叮嘱几句,语气急切,吩咐船家尽力划快些,他们赶去下一处渡口,到了那里还要另行换船,不能在此久留。
平静的水面被船桨划开,荡开一圈圈涟漪,晨风吹过芦苇,沙沙作响。
罗芙垂着眼,一手依旧抵着腹部,疼痛一阵阵往上钻,她不敢出声惊扰船头的人,只默默忍着,望着身后的岸影越来越淡,火光与喧嚣都被远远抛在另一边,直到彻底瞧不见了,可腹间的剧痛,一刻都没有散去。
前路尚远,还要辗转换舟,她只能靠着船舱,静静熬着这一阵又一阵的痛楚。
日头破云而出,金辉铺洒江面。
这是与吴江相邻的最大一个码头,此时的岸边早已人声鼎沸,挑担的货郎、赶路的客商、吆喝的脚夫挤作一团,往来如梭,一派热闹喧腾景象,和方才芦苇荡里的寂静判若两地。
李昱向挑担的货郎买来一顶素色帷帽,抬手轻轻替罗芙戴上,薄纱垂落,将她的容颜尽数掩在底下:“只要我们上了这艘船,出了曲江,到时候山高水远,他追不上来的。”
他伸手虚扶着她的胳膊,放缓脚步,引着她往大船的方向走,人群摩肩接踵,时不时有人擦身而过,罗芙小腹还在隐隐作痛,只能收敛着气息,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侧,尽量不引人侧目。
大船泊在岸边,登船口处排着长长的队伍,不少旅客挤在一处,依次等着上船,嘈杂的说话声、船工的喝喊声混在一起,喧闹不休。
李昱护着她,避开横冲直撞的挑夫,慢慢挪到等候的队伍中,不忘低头在她耳边低声叮嘱一句,让她紧跟着自己,切莫走散。
罗芙隔着帷纱,目光朦胧地扫过周遭涌动的人流。
阳光落在纱面上,暖意融融,可她心底依旧悬着,腹间的坠痛时不时窜上来,叫她不敢大意,周遭人来人往,没人留意这戴着帷帽、沉默寡言的女子。
两人顺着踏板踏上大船,汇入络绎不绝的登船客人之中,船身微微晃动,载着一众旅客,预备驶往远方。
众人随人流踏上大船踏板,可是甲板上早已挤得满满当当,往来旅客摩肩接踵。江水起伏,船身跟着微微摇晃,罗芙本就一直强压着腹下不适,方才靠着李昱的搀扶遮掩,尚能勉强支撑。
可是这时忽然身后有一妇人猛然冲上来,硬生生将她与李昱挤开,没等罗芙站稳,一阵撕心的坠痛骤然从小腹炸开,力道凶猛,叫她浑身一僵,紧跟着,一股异样的热流滑落,顺着腿间漫开。
这一股强烈的剧痛瞬间抽走她浑身气力,双腿虚软,摇摇欲坠的她再也撑不住鯓子,周遭人潮推挤,船身又是一晃,她重心一失,猛地向后倒去。
头上的帷帽受不住这一倾,绳带松脱,在她往后跌倒的同时,戴着的帏帽滚落,素纱散开,她的脸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明亮日光之下。
罗芙闭了闭眼,以为免不了要重重摔在硬木甲板上,后背却忽然靠上了一道坚实的臂膀,一只沉稳有力的手及时托住她后腰,稳稳将下坠的她接住,免去一摔。
额间冷汗顺着下颌不断滑落,疼得她气息细碎紊乱。
罗芙咬着牙,艰难睁开双眼,看向扶住自己的人,仅是一瞥,她却心口骤然巨震,惊得几乎忘了身上的痛楚。
眼前男子的眉眼、面容,无一不与裴玉衡极为相像。
那样相似的容貌,刹那间让她恍惚失神,心底翻涌着恐惧与错愕,久久难以平静。
男子问:“这位娘子,你可有摔伤?”
不对,他不是裴玉衡。
罗芙隐藏于心底的一个名字,一个多年前的名字呼之欲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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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0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