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皇宫里,安静得有些无聊。
谢初蘅双手托腮,望着窗外的皎洁月色,听着御花园里断断续续的虫鸣 ,忍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现在算是切身体会到,古代那些独守深闺、盼着丈夫归来的女子是什么感受了。就这枯坐半宿的凄清氛围,她脑子里已经蹦出无数首孤寂哀怨的古诗词了。不同的是,别人等的是外出未归的丈夫,她等的是一位女帝。
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原本萧素芷不在,自己应该更加自在才对。可宫中实在没有多少可供消遣的东西。青梧和小满也都已经回去睡觉了,她连一个说话的人都找不到。
这么枯坐许久之后,她竟然开始盼着萧素芷早点回来,至少那人在的时候,她不至于这么无聊。
谢初蘅靠在窗边,眼皮一点点垂下来。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开门声。
萧素芷独自走了进来。
她没有穿白日里那件威严沉重的龙袍,而是换了一身柔软宽松的寝衣。一头如瀑的墨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发梢还带着些许湿润的水汽,显然是刚沐浴过便过来了。
“阿蘅。”
萧素芷朝她走来。
“怎么这么晚了还不睡?”
阿蘅?这大约是萧素芷从前对原主的称呼。听起来十分亲密。
谢初蘅觉得眼下正是个绝佳的机会。她早已决定要继续讨好这位女帝,一步一步地让她放松对自己的警惕。
她于是换上了一副委屈的神情。
“陛下迟迟不归,臣女独守空房,哪里睡得着?”
萧素芷走到她身边,抬手轻轻抚摸她的脸颊。
“朕不是说过,不必等朕么?你若困了便先睡。朕无论多晚都会回来。”
这句无论多晚都会回来说的无比笃定,让谢初蘅内心微微颤动。
然而她很快压下了内心的异样情绪,拿出了自己准备好的东西。“陛下,臣女方才等得无聊,特意为陛下写了两句诗。”
原主毕竟才貌双绝,自幼便有才女之名。自己若是表现得像个文盲,迟早会被女帝看出破绽,起码也要展示一下才学,顺便再夹带一点私货,谢初蘅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个天才。
宣纸上的字迹歪歪斜斜,但能辨认出写的是什么。
萧素芷垂眸念道: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
“臣女双手被锁在一起,落笔实在不方便,字难免写得难看了一些。陛下不许笑我。”谢初蘅一边说着,一边故意抬起双手晃了晃。
然而,萧素芷却没有去看她。在念完那句诗后,女帝的睫毛微微颤动。谢初蘅看不懂她此刻的表情,只觉得萧素芷的眼里闪烁着她看不懂情绪,灯火倒映在她的眼眸里,明明灭灭。
谢初蘅心里有些发虚。难道自己选错诗了?她只是凭借现代人的记忆,下意识觉得这首诗写表达了思念和等待,意境很美,就抄了上来。
许久以后,萧素芷终于抬起眼睛,对她说道:“好诗。”
见她喜欢,谢初蘅暗暗松了一口气。萧素芷的唇角终于泛起一点笑意。
“所以这两句诗,是在说阿蘅为了等朕,独自在窗前站到了中宵?”
“那倒也没有。”
谢初蘅诚实地看了一眼自己方才坐着的地方。
“臣女身体尚未恢复,站不了那么久,只能坐着等。”
“只是这寝殿里迟迟未归的人只有陛下一位。诗中的‘为谁’,除了陛下,还能有谁?
她抬起眼睛,含笑望着面前的萧素芷。
然而话音刚落,萧素芷忽然伸手将她拉入怀中。谢初蘅猝不及防,额头撞上她的肩膀。属于萧素芷的清冷香气顷刻将她笼罩,长发垂落下来,轻轻擦过她的脸颊。
女帝抱得很紧。
"阿蘅。"萧素芷的声音落在她耳畔,轻得几乎听不见,"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谢初蘅怔了一下。
难道是因为那句诗,让女帝以为自己记起了什么?
她摇了摇头:“没有。”
“臣女只知道自己是谢太傅之女,后来生了一场大病,昏迷许久,再醒来便已经到了陛下身边。”
“至于曾经与陛下发生过什么,臣女确实一点也想不起来。”
萧素芷许久没有说话。谢初蘅看不见她此刻的神情,只觉得那只揽在自己腰间的手在一点点收紧,却又缓缓松开。
谢初蘅心中的疑惑更深了,她试探着问道:
“陛下要不要同臣女说一说,我们从前是如何相识的?”
“也许听陛下讲过以后,臣女便能想起一些。”
萧素芷眸光微动。
谢初蘅本以为她终于会说些什么,这样自己也许有机会从女帝的只言片语里,找到一些原主的踪迹。
可女帝听后,却只说:
"你若想不起来,便不要勉强。"
"可——"
"只要你不走。"萧素芷打断了她,"你想要什么,朕都答应你。至于这副腕锁,朕向你保证,过些时日,朕会亲手为你解开。"
"陛下,臣女大病初愈,就算解开锁链,又能走到哪里去?"谢初蘅有些无奈。
萧素芷没有再说话,只是久久地抱着她,不肯松手。
谢初蘅靠在她的肩头,愈发看不懂萧素芷的感情。
她真的很好奇,原主当初到底做了什么,能让萧素芷对她痴迷到这种地步?可是,萧素芷偏偏对前世的故事只字不提,而且似乎并不怎么愿意她恢复“记忆”。
这样的矛盾感情,犹如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紧紧地缚着她,让她既心惊,却又生出几分奇妙的悸动。
一夜无话。
......
次日。
谢初蘅照例由小满服侍着洗漱更衣,喝完太医送来的汤药,又让人诊了一次脉。她的身体恢复得不错,但仍需慢慢调养。
不过今日,萧素芷并没有来喊她陪膳。
听小满说,女帝今日要前往近郊的寺庙祭拜,为国祈福。路途遥远,往返便要大半日,随行仪仗又繁杂,萧素芷顾念她身体虚弱,便没有带她同行。
而青梧是女帝身边最信任的宫人,自然也跟着一同去了。临走前,她再三叮嘱小满一些细节,小满都一一应下。
谢初蘅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发呆。
这已经是她穿越过来的第三天了。系统依旧没有半点动静,她越发怀疑,是不是因为萧素芷重生的缘故,让这个世界出了什么bug导致系统消失了,那岂不是要她一个人在这个古代世界完成任务?
这也太难了吧。
她叹了口气。
小满以为她闷了,主动凑了过来:"小姐是不是觉得无聊?"
"是有一点。"
谢初蘅想了想,问道:"小满,这宫里有没有什么看书的地方?"
她想先了解一下这个世界。萧素芷不让她接触外界,那么读书,便是眼下了解这个世界最好的法子。
"有的。"小满连忙回答,"附近有一座上书房,原是供皇子公主们读书用的。先帝驾崩以后,那里便空置下来了,不过藏书都还在,每日也有内侍负责打扫。"
"那你替我找两本游记,再拿几本有趣的话本回来。"
谢初蘅原以为这只是件再简单不过的差事。可小满却站在原地没有动。她低着头,有些不安。
"怎么了?"
小满犹豫了许久,才小声道:
"小姐……奴婢不识字。不知道哪些是游记,哪些是话本。"
说完这句话,她的头垂得更低了。
"奴婢小时候只跟着嬷嬷学过宫里的规矩,没有人教奴婢读书认字。青梧姐姐和那些娘娘身边当差的掌事宫女都识字,可奴婢身份低微,只是最底下的粗使宫女,没有机会学这些。"
"娘亲送奴婢进宫的时候说,宫外像我们这样的人家,遇上灾年,连一口饱饭都难求。进了宫,至少不会饿死。她让奴婢安分守己,不要生出不该有的念头。"
谢初蘅听得心里有些发沉。
小满六岁便被送入宫中。那样小的年纪,放在现代恐怕才刚刚进入学堂,在这里却已经要学着察言观色、服侍主子。能在吃人的深宫里平安活到现在,还能保持这般纯善,已经十分不易了。
谢初蘅看着面前惴惴不安的小宫女,语气温和了一些:“没关系,我教你。”
小满睁大了眼睛,有些惊讶:“小姐要教奴婢?”
“不然呢?”谢初蘅故意环顾四周,“难道这殿里还有第二个不识字的小满?”
"可、可奴婢只是个最低贱的粗使宫女。"
"那又怎么样?"谢初蘅说得自然,仿佛这根本不是一个需要考虑的问题,"只要你想学,一样可以认字。去帮我拿纸笔来。"
小满怔怔地望着她,像是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也能与“读书认字”扯上关系。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终于反应过来,急忙转身去取笔墨纸砚。
小满虽然不识字,却见过宫人替主子研墨。她将宣纸铺在窗边的小案上,又往砚台里添了少许清水,拿起墨条,小心翼翼地转着圈。
墨香渐渐在寝殿中弥漫开来。
谢初蘅在桌前坐下,提起笔。腕间的短链随之滑过桌沿,发出一阵清脆的轻响。
谢初蘅略微活动了一下手腕,随后蘸取墨汁,在洁白的宣纸上写下一个端正的“人”字。
"先学这个。"
小满凑近看了看,神情有些疑惑。
"这个字,念'人'。"谢初蘅说。
"你应该先知道,自己是一个人。"
小满似懂非懂地望着她。谢初蘅耐心地解释道:
“无论是宫女、女官,还是哪一家的女儿,都只是别人放在你身上的身份。”
“你先是小满,然后才是宫女。”
小满从未听人说过这样的话。
从她进宫的第一日起,嬷嬷便告诉她,奴婢的命是主子的。主子高兴时赏一口饭,不高兴时打骂责罚,她都只能受着。
可谢初蘅却告诉她,在成为宫女以前,她先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谢初蘅重新提笔,在旁边写下两个字。
"这个,便是你的名字。"
"小"字并不复杂,后面的"满"字笔画却多得让小满有些眼花。她俯身看了,才小声感叹:“原来小满是这样写的。”
“你以前不知道?”
小满摇了摇头:“奴婢只知道这个名字是娘亲取的,却不知道究竟是哪两个字。”
谢初蘅看着纸上的字,温声说道:
“小满原本是一个节气。到了这时候,田里的谷物渐渐饱满,却又尚未完全成熟。将满未满,正意味着以后还有许多生长的余地。”
她抬起眼睛,对小满笑了笑。“是个寓意很好的名字。”随即将纸递给了小满。
小满小心地摸了摸纸张边缘,唯恐将上面尚未干透的墨迹碰花。
“小姐,奴婢真的能学会吗?”
“当然能。”
“可是奴婢学会认字,又能做什么呢?”
“认了字,你便可以自己看书、看信,也可以写药方,写诉状,看告示。”
谢初蘅望着她,语气认真起来。
“以后别人再告诉你什么,你不必只能听着。你可以亲自去看一看,那个人说的究竟是真是假。”
“将来若有机会离开皇宫,你还可以学着替人记账、抄书,或者学医、做生意,做掌柜,都可以的!天地这样大,总会有一件事情,是你想做也能够做的。”
小满怔怔地问:
“女子也能做这些吗?”
“为什么不能?”谢初蘅笑了。
“女子也有眼睛、有双手,也有自己的脑子。只要愿意学,自然什么都可以做。”
小满低头看着纸上的名字,忽然想起了许多年前,她走进宫门前的那个清晨。她从未想过,自己或许还能做些别的事情。
更没有想过,宫墙之外那片遥远的天地里,也可能有一件事情,是属于她的。
面前这位奇妙的谢小姐,笑起来的时候特别好看,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明明认识才短短两日,小满却觉得很亲近,就像是许久不见的姐姐一样,她觉得可以相信这个人。
"嗯!"她用力点头,"小姐愿意教,小满就愿意学!"
谢初蘅将笔递给她。
"光说可不算。来,先把自己的名字写一遍。"
小满小心翼翼地接过毛笔。她从未握过笔,五根手指僵硬地攥着笔杆,姿势别扭。
谢初蘅忍不住笑道:“放松一些。你这样用力,还没写完手便要酸了。”
她替她调整握笔的姿势,又带着她一笔一画地在纸上描摹。好不容易写完,宣纸上多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前面的“小”尚且能够辨认,后面的“满”却挤成了一团。小满有些沮丧。
“奴婢写得真难看。”
“第一次能够写成这样,已经很好了。”谢初蘅倒没有敷衍她。
“我如今戴着锁链,写出来的字也未必比你好看多少。我们两个谁也不要嫌弃谁。”
谢初蘅又替她写了几个简单的字,让她照着慢慢描摹。
“以后每日学五个字,不要贪多。今日先把‘人’和自己的名字记住。”
“是。”
小满重新提起笔,神情比方才认真许多。
谢初蘅看着她郑重其事的模样,心中既有些好笑,又有些说不出的柔软。
没想到自己穿进这本书以后,正经剧情还没有弄清楚,倒先在女帝寝宫里教起了小宫女识字。
不过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若小满真能因此改变一点未来,倒也算她来到这个世界以后,做成的第一件有意义的事情。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吵闹声。守在外面的禁军似乎拦住了什么人,紧接着,一道陌生的女声隔着殿门传了进来。
“奴婢乃长信宫掌事。奉太后娘娘口谕,听闻谢小姐近日苏醒,太后心中甚是挂念。特命奴婢前来,请谢小姐前往一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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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