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唯有朱笔划过纸面的声响,萧素芷正伏案批阅奏折,案头的折子堆成了小山。
做皇帝本就日理万机。而她身为本朝第一位女帝,所面对的阻力,更胜历代帝王。
登基以来,她平定宫变,收回兵权,又以雷霆手段清洗了一批拥立诸王的旧党。如今朝堂看似已经尽在掌握,可萧素芷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的情况不过都是假象。
满朝文武皆为男子,多少人表面顺从,心里却并不服气。他们暂时低头,不过是因为利害一致,又或者是畏惧她手中的刀。而只要她还在这个位置上,她就如同犹如走在悬崖边缘,一旦犯下错误,或是露出半点破绽,就可能万劫不复,想要她命的人,也从来都不在少数。
"陛下,工部外郎郑远求见。"殿外传来内侍的通禀。
萧素芷没有抬头。
"宣。"
殿门缓缓打开。一名三十许的青袍官员捧着一卷图纸走入,在御案前十步处停下,躬身行礼。
“微臣郑远,叩见陛下。”
“平身。”萧素芷将批好的奏折放到一旁,这才抬起眼眸。那双幽深的紫眸里无悲无喜,看不出半分情绪。
“何事?”
“陛下此前命臣改进水轮。臣依照陛下所说的构想,与将作监的工匠试制数次,如今已经绘成图纸,请陛下过目。”
郑远双手奉上图纸。一旁的内侍上前接过,将图纸送至御案。
萧素芷将图纸展开。
图纸画的很详细,是非常可行的方案,齿轮咬合,一水带动数轮,可碾米、可锻铁、可引水灌田。
郑远在一旁继续说道:“若能投入使用,一架新式水轮每日可以多灌田二十余亩,所需人力却不及旧式的一半。臣请先在京城附近的官田试行,待运转一季,确认并无弊端以后,再推广至各州。”
萧素芷将图纸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
“甚好。”她眼底浮现出一丝赞许,“便依你所言,先在官田试造十架。若秋收之时产量果真能够提高,朕便擢你为工部侍郎,由你主持天下官田改造。”
郑远眼睫微动,俯身谢恩:“臣叩谢陛下隆恩。”
他停顿片刻,忽然又对萧素芷说道:“只是齿轮相接之处颇为复杂,纸上标注恐怕不够清楚。臣可否近前一步,为陛下详细解说?”
萧素芷看了他一眼。
“上前来。”
郑远俯首领命,走到御案前。他的手指伸向图中,看起来正要解说其中构造。
然而下一刻,图穷匕见,杀机骤起。郑远手腕一翻,宽大的衣袖中闪过一道寒芒,一柄小巧的匕首滑入掌心,直取萧素芷的咽喉!
刀破空而来,萧素芷抬起眼睛,那张绝美的脸上却没有半点惊慌失措的样子。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浮现,瞬间就出现在了两人中间。
郑远甚至没能看清来人的动作,持刀的右腕便被猛地向外折去。骨骼断裂的脆响清晰可闻。他惨叫一声,短刃随之脱手,还未落地便又被来人一脚踢飞。
下一刻,他整个人就被重重压倒在地。
守在殿外的禁军听见动静,纷纷拔刀冲入御书房。
“有刺客!”
“护驾!”
刀剑出鞘之声顷刻间充满整座大殿。
萧素芷抬起手。
“都住手。”
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制服郑远的是一名身穿黑色劲装的女子,约莫三十岁上下,身形修长而精悍。左侧眉骨横着一道陈年刀疤,恰好截断眉尾,为那张原本端正的脸平添了几分冷厉。
她是萧素芷的暗卫统领,名为陆幽。
萧素芷垂眸看着被压在地上的郑远。
“郑远。朕自问待你不薄。朕登基之前,你不过是江淮一名八品小吏。朕赏识你的才干,破格调你回京,连擢数级,让你官居四品。”
"你为何要恩将仇报?"
郑远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断腕处传来的剧痛令他脸色惨白,满头冷汗。然而听见这番话,他却忽然笑了起来。
“哈哈哈……恩将仇报?”
“萧素芷,你不过一介女子,却窃据大宝,牝鸡司晨!”
“你自登基以来,不分善恶,诛杀宗室,屠戮清流。顾相乃一代名臣,裴将军为国征战、屡立战功,他们都是朝廷栋梁,却尽数死在你手中!”
“而如今的朝堂之上,尽是阿谀奉承卑劣小人!”
“我郑某堂堂七尺男儿,读的是圣贤之书,守的是君臣纲常,岂能为了区区一个侍郎之位,认你这祸国殃民的妖妇为主!”
萧素芷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她前世记得这个名字。
那时的郑远不过是江淮一带的从八品小官。江堤决口之际,地方官员纷纷弃城逃命,唯有他带着百姓留守堤坝,与灾民同吃同住,在暴雨中堵塞决口。
他几乎凭借一己之力,保住了身后的数万百姓。可洪水退去以后,弃城而逃的上官为了推卸责任,将治水不力的罪名尽数推到郑远身上。他非但没有得到提拔,反而被贬至偏远之地。
正因为记得他的清正与才干,这一世萧素芷登基以后,才将他从江淮调入工部,半年之内连擢数级,又将委以重任。
可现在,这个人却将刀锋对准了她。清正爱民是真的,才干出众也是真的。
但不愿奉女子为君,同样是真的。在这些人眼中,一个女子坐上龙椅,便是这世间最大的罪恶,甚至比洪水滔天、百姓流离更加不可饶恕。
萧素芷沉默片刻,淡声吩咐道:
“将郑远押入诏狱,彻查同党。凡参与谋划之人,一律按谋逆论处。待同党尽数查清以后,斩首示众,昭告天下。”
之后她又看了一眼桌案上的水轮图纸。
“图纸交给将作监,继续试造,不得因人废事。念在郑远改进水轮有功,此事不祸及妻儿,不得株连其家眷,将其逐出京城,返回故址。”
“不必了!”郑远忽然打断了她。他艰难地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大义凌然的神色。
“我既敢来行刺,便没想过活着回去。”
“我的妻子和两个儿子,昨夜已经被我亲手毒死了!”
“我郑家满门,清白干净地走,绝不苟活于妖妇之朝!!”
萧素芷扭头看着他,脸上依旧没有喜怒。只是淡淡问了一句:
“她们可曾愿意?”
郑远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的问题,狂笑着说道:
“她们既是我郑家的妻女,自然应当与我一同守节赴死!”
“原来是这样啊。”萧素芷轻轻点了点头。
“陆幽。”
“属下在。”
“立刻带人去郑府。”萧素芷的声音没有半分波澜。“看看他的妻儿。”
“若还有一口气,便请太医救治。若人已经死了,就好好安排下葬。”
“郑远罔顾人伦,杀害妻儿,即刻处死,昭告天下之时,只需要说他杀妻弑子、丧心病狂,不可提半点谋逆弑君之事。”
听到这里,郑远脸上那种癫狂的笑意瞬间僵住了。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目眦欲裂。萧素芷却已经不再看他。对于这些想要名节的人来说,让他们身败名裂,才是最好的惩罚。
“拖下去。”
禁军上前将郑远架了起来。他拼命挣扎,口中不断叫骂,声音却很快随着殿门合拢,被彻底隔绝在外。
御书房很快便重新安静下来。
殿外又传来内侍的声音:
“陛下,青梧求见。”
“让她进来。”
青梧快步走入御书房。她进门时,正好与几名押送郑远的禁军擦肩而过。
她有些担忧地快步走到御案前,急切询问道:“陛下可曾受伤?”
“没有,有幽儿在,寻常刺客伤不到朕。”
听到这里,青梧的神色才稍微放下心来。
“陛下。这已经是登基以来的第三起了。那些家伙,简直是不知死活。”
“奴婢让会让内侍搜查的再仔细些。”
然而,刚刚经历了一场刺杀的萧素芷,却并未在意这些,她反而问起了那个人。
“她怎么样?”
青梧自然知道她问的是谁。
“回陛下,谢小姐今日精神不错,刚刚还在内苑的太池边逗了会儿鸟雀。刚刚已经回到寝殿,并无不适。”
"那些鸟雀竟然会主动落到小姐手上。宫人们说,是小姐性情温柔,连鸟雀都亲近。"
萧素芷的眼底闪过一丝柔软。
青梧犹豫片刻,又道:“不过,谢府今日又递了奏疏,谢太傅请求入宫探望女儿。谢小姐如今已经醒来两日,是否应当将消息告诉谢家?”
萧素芷眼眸再度冷静了下来。
“不必。”
“可是谢太傅毕竟是谢小姐的父亲。若他日后知道小姐早已苏醒,陛下却一直秘而不宣,只怕……”青梧有些担忧的说道。
“你是怕他会因此怨恨朕?”萧素芷冷笑了一声。
青梧低下头:“奴婢不敢。只是奴婢觉得若陛下能得到太傅家的支持,陛下的处境或许会容易许多。”
而萧素芷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青梧心中也有些疑惑,她自幼便跟随在萧素芷身边,亲眼看着那个在宫中无人问津的小公主,一步步走到今天。
萧素芷从不轻易相信任何人。
她赏赐臣子,替她办事;提拔寒门,制衡世家;废除殉葬,既是为了救人,也是为了分化反对她的官宦家族。偶尔施以恩惠,背后也往往藏着更加长远的考量,她手段惊人,短短数年时间便将朝局重新洗牌,虽人心浮动,但总体还算平稳。
所以当萧素芷将昏迷不醒的谢初蘅接入宫中时,青梧也曾以为,这也是女帝精心安排的一环。
谢太傅乃三朝元老,先帝恩师,声望极高。将他的独女接入宫中照料,既可以向谢家示恩,也可以将谢初蘅当作牵制谢家的筹码。
青梧原本是这么想的。
可这段时间以来,她看着陛下夜夜守在床边。她渐渐觉得似乎并不是这样。
"直接告诉谢府,她尚未苏醒。"萧素芷的声音不容置喙。
青梧低声应道:"是。"
"另外,今日之事,也不要传到她耳中。"
“陛下是担心谢小姐受惊?”
萧素芷沉默了一瞬。
“她本就有些怕朕。朕不想让她知道,朕今日又下令杀了人。”
青梧抬眸看了她一眼,最终没有多言。
“奴婢明白。”
走之前,她想起了什么。
“对了,陛下,谢小姐还有一件事想求您。”
萧素芷立即抬起眼睛。
“什么事?”
“谢小姐很喜欢小满,想将她调到身边,以后由小满贴身陪侍。”
青梧继续说道:
“谢小姐说小满年纪虽小,却乖巧伶俐,与她也算投缘。她如今在宫中没有熟悉的人,所以想将小满留在身边。”
萧素芷没有立刻回答,反而犹豫了起来。青梧跟随她多年,还是第一次看见她会因为这等小事而犹豫不决。
她想,陛下大约是不愿谢小姐身边多一个人的。
然而许久之后,萧素芷说:“她若喜欢,便依她吧。”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第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