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内瓦的夜，静谧得像是一幅凝固的油画。
不同于海城那即使到了深夜依然车水马龙、霓虹闪烁的喧嚣，这里的夜晚是属于阿尔卑斯山的，是属于日内瓦湖的。空气里带着一种凛冽的清透感，吸入肺腑时，能感觉到一种近乎冷酷的洁净。
陈默将车稳稳地停在那栋位于黄金地段的湖畔公寓楼下后，便极有眼色地熄了火。他没有多问，只是恭敬地替许佑打开了车门，将两个沉重的行李箱提了下来，然后便识趣地退回了驾驶座，留下一句“许少爷，陆总交代过，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系我”，便驾车消失在夜色中。
许佑一个人站在楼下，仰头望着那扇位于十二楼的窗户。那里漆黑一片，像是一只沉睡的眼睛。初冬的寒风卷着落叶在脚边打转，他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风衣，手里紧紧攥着那把带着体温的铜钥匙，掌心里全是汗。
楼道里的感应灯昏黄而柔和，随着许佑的脚步声一层层亮起。电梯上升的失重感让他有些心慌，直到“叮”的一声停在十二楼，那种悬空感才落回实地。
他站在那扇厚重的防盗门前，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那一路上狂跳不止的心绪。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
并没有预想中空置已久的冷清气息，也没有装修材料残留的刺鼻味道。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淡淡的、熟悉的雪松香气扑面而来。
那是陆宴惯用的香薰味道，清冷中透着安稳，像是雨后森林里被碾碎的松针，瞬间驱散了许佑身处异国他乡的陌生与惶恐，将他整个人温柔地包裹起来。
玄关的感应灯随之亮起，暖黄色的光线洒在地板上，勾勒出室内极简而高级的线条。许佑换好那双显然是为他准备的、尺码刚刚好的棉拖鞋，有些恍惚地走进客厅。
眼前的景象，让他彻底怔在了原地，连呼吸都漏了一拍。
这哪里是一间刚刚装修好的空置公寓？这分明就是陆宴按照他的生活习惯，一点一点，将他在海城的那个小小的世界，完美复刻到了日内瓦湖畔。
客厅的落地窗正对着日内瓦湖，巨大的玻璃幕墙将湖光山色毫无保留地揽入怀中。远处的勃朗峰在夜色中只剩下一个巍峨的剪影，山顶覆盖着皑皑白雪，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而近处的湖面倒映着城市的灯火，波光粼粼，如梦似幻，像是一条流动的星河。
但许佑的目光没有在那绝美的夜景上停留太久，他的视线被客厅角落里的陈设牢牢吸住，眼眶瞬间有些发热。
那里摆放着一台看起来极为舒适的单人沙发，米灰色的布艺材质，旁边是一盏复古的黄铜落地阅读灯。许佑像是被某种引力牵引着，一步步走过去，在那张沙发上坐下。
身体的触感熟悉得让他想哭。
沙发的倾斜角度、靠背的支撑力度、扶手的软硬度，竟然和他学校宿舍里那把坐了好几年的旧椅子一模一样。那是他写论文、看文献时最喜欢的姿势，蜷缩在里面，像只没有安全感的虾米。
而在那盏落地灯的开关旁，贴着一张淡黄色的便签，上面是陆宴苍劲有力的字迹，笔锋锐利，却透着无尽的温柔：“我知道你睡前习惯看半小时纸质书，灯光色温调到了4000K，暖白光，不伤眼。书架第二层放了你之前说想看的那几本原版书。”
许佑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张便签，指尖微微颤抖，仿佛能透过纸张触碰到那个男人握笔时的温度。
他站起身，走向那间被陆宴特意提到的书房。
推开书房门的瞬间，许佑感觉呼吸都要停滞了。
靠窗的位置，是一张宽大的黑胡桃木书桌，纹理如山川般延绵。上面摆放着两台顶配的工作站显示器，旁边甚至还有一台他念叨了很久却因为价格昂贵而舍不得买的高性能服务器。
书架上，不仅整齐地排列着他之前发表过的论文集，甚至还有几本他大学时期绝版的参考书——那是陆宴不知道费了多大劲，动用了多少人脉，才从旧书网上淘来的孤本。
最让许佑震惊的是，书桌的一侧，竟然摆放着一套简易但精密的光学实验台。
他走过去，手指轻轻滑过那些冰冷的金属仪器。恒温恒湿系统正在无声地运转，指示灯闪烁着幽幽的绿光，将室内的环境维持在最适合精密实验的状态。
在这里，他不需要去挤CERN那排队都要等半年的公共实验室，不需要担心深夜想做验证实验却没有场地，不需要在寒冷的冬夜因为实验室暖气不足而冻得握不住笔。陆宴把这一切都搬到了家里，搬到了他的触手可及之处。
“疯子……”许佑低声呢喃了一句，声音哽咽，眼眶却不受控制地湿润了，“陆宴，你这个疯子……”
这哪里是装修房子，这分明是在用这种无声却霸道的方式告诉他：你的梦想，我比你更在意；你的习惯，我比你更清楚；你的每一个细微的需求，我都放在了心上。
许佑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打开那台高性能电脑。屏幕亮起的瞬间，壁纸竟然是他们两人的合照——那是上次去海边时拍的，照片里的他笑得有些腼腆，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而陆宴正侧头看着他，眼底满是笑意，那是他从未在别人眼中见过的深情。
这张照片，陆宴竟然设成了壁纸。
许佑看着屏幕，嘴角忍不住上扬，心里的酸涩和甜蜜交织在一起，涨得满满当当，像是要溢出来。
就在这时，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了起来，打破了满室的静谧。
屏幕上跳动着“陆宴”两个字。
许佑深吸一口气，接通了视频电话。
屏幕那头，背景是一片漆黑的夜色，车窗外偶尔闪过路灯的光影。陆宴似乎还在车里，刚结束了一场漫长的会议。他看起来有些疲惫，领带被扯松了一些，眼底有着淡淡的青黑，但看到许佑的那一刻，那双深邃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疲惫之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温柔。
“到了？”陆宴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跨越七个小时时差的电流声，却依然磁性得让人耳朵怀孕，像是大提琴的低音弦在心头轻轻拨动。
“嗯，到了。”许佑抱着膝盖，缩在椅子里，像只归巢的猫，声音里带着一丝鼻音，“陆宴，你……”
“看到房子了？”陆宴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待，像是等待老师批改作业的小学生，“还习惯吗？床垫的软硬度是我让人特意调整的，和你之前睡的一样。如果不舒服，我让陈默明天再送新的过去。还有书房，设备都调试过了吗？”
“很舒服。”许佑的声音有些闷，他环视了一圈这个充满了陆宴气息的房间，轻声说道，“陆宴，你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一切？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屏幕那头的陆宴沉默了片刻，随即轻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和宠溺：“从你决定去CERN的那一刻起，我就开始计划了。许佑，我知道你独立，知道你不喜欢依赖别人，甚至有点要强。但我也知道，你有时候会为了赶数据不吃饭，熬夜会忘记披衣服，做不出实验会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偷偷抹眼泪。”
“我没办法替你去做实验，也没办法替你承受科研的压力。但我能做的，就是让你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不用为了生活琐事操心，不用为了找不到合适的实验环境而发愁，不用因为想家而感到孤独。”
陆宴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凑近了镜头，仿佛想要透过屏幕看清许佑脸上的每一个表情，眼神深邃而专注：“我想让你知道，你去追逐你的星星，去探索那些我不懂的微观世界，而我是你的地基，是你的引力波。无论飞多高，只要你想落地，我就在这里接着你。”
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一片水光。
许佑吸了吸鼻子，有些狼狈地擦了擦眼睛，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脆弱：“可是……七个小时的时差，陆宴。你那边现在是下午，我这边已经是晚上了。我们……我们要倒着过日子了。我想你的时候，你在睡觉；你想我的时候，我在忙……”
“七个小时而已。”陆宴的声音坚定而温柔，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魔力，“海城下午三点的时候，是日内瓦早上八点。那时候我刚开完早会，可以陪你吃早餐，看着你出门。海城晚上十点我下班的时候，是你那边下午三点，正好是你下午茶的时间，我们可以视频，聊聊今天发生的趣事。许佑，只要想见，时差从来都不是问题，距离也不是。”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而专注，像是许下了一个郑重的誓言：“而且，我已经让秘书把下个月的行程空出来了。到时候，我去日内瓦陪你过圣诞节。我想看看，在雪地里，你是什么样子。”
许佑愣住了，看着屏幕里那个运筹帷幄的男人，为了他，竟然愿意如此大费周章地计算着时间，跨越山海来奔赴。
“陆宴……”许佑哽咽着，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谢谢你。”
“傻瓜。”陆宴隔着屏幕，虚虚地做了一个抚摸他头发的动作，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早点休息，倒倒时差。我就在屏幕这头，不挂电话，陪着你睡。就像……我在你身边一样。”
那一晚，许佑躺在充满陆宴气息的床上，手机放在枕边。
屏幕那头，是陆宴处理工作的轻微键盘声和偶尔的低语声，那是属于另一个时空的喧嚣，却成了许佑此刻最安心的催眠曲。
窗外，是日内瓦湖温柔的涛声，一下一下，像是情人的呢喃。
许佑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柔软的被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陆宴的味道，清冷而安心。
七个小时的时差，八千公里的距离。
听起来似乎很遥远，很可怕，像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可是，在这个充满了熟悉气息的房间里，在那把沉甸甸的钥匙的陪伴下，许佑第一次觉得，这漫长的等待和分离，似乎也不再那么难熬了。
因为陆宴说得对。
他去追逐星星，去探索宇宙的真理，而陆宴，早已为他铺好了归途，成为了他最坚实的后盾。
在这条通往真理的孤独道路上，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因为他知道，无论何时回头，那个叫陆宴的男人，永远都在七个小时之前的时光里，深情地注视着他，守候着他。
这就足够了。
许佑闭上眼睛，嘴角挂着满足的笑意，在陆宴低沉的呼吸声中，沉沉睡去。
梦里，没有分离，没有时差，只有永恒的相守，和那个男人温暖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