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国际机场的T3航站楼,冷气开得很足,将初冬萧瑟的寒意彻底隔绝在巨大的落地玻璃窗之外。窗外,一架银白色的客机正轰鸣着冲入云霄,划破灰蓝色的天际线。广播里正用法语、英语和中文交替播报着航班信息,那陌生的语言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将许佑与身后的故土隔绝开来。
许佑推着行李车,手里死死捏着那张即将登机的登机牌,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他身后是熟悉的海城,是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土地,那里有他熟悉的实验室里陈旧仪器散发出的特有气味,有凌晨三点依然喧嚣热闹的夜市,更有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痕迹。而前方,是梦寐以求的科学殿堂,是浩瀚的星辰大海,是无数物理学家穷尽一生想要触碰的真理边界。
可此刻,最让他感到步履沉重、难以割舍的,不是未知的挑战,而是站在他面前那个高大的男人。
陆宴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剪裁利落,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一条深色的羊绒围巾遮住了他半截下巴,只露出一双深邃如潭的眼睛。他看起来和平时在商界运筹帷幄、杀伐决断的样子没什么两样,气场强大得让人不敢直视。但许佑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双放在他肩膀上的手,掌心温热,力道却比平时重了几分,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那是陆宴极少流露出的情绪——不舍。
“到了那边,第一时间给我发消息。”陆宴的声音低沉,透过围巾传出来,带着一丝沙哑的磁性,“陈默已经在那边安排了接机,他是我的助理,办事稳妥,他会直接送你到公寓。”
许佑乖顺地点了点头,喉咙像是被一团湿棉花堵住了一样,酸涩得发不出声音。
真的要走了。
这一走,就是七个时区的距离,是八千公里的漫长旅途,是一年三百六十五个日夜的思念。
“陆宴……”许佑终于开口,声音有些颤抖,带着几分孩子气的依赖,“你……你会来看我吗?”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许佑觉得自己很没出息。他明明已经答应了去追逐梦想,明明在实验室里无数次推演过独自面对陌生环境的场景,告诉自己要学会独立,要学会坚强。可真的到了分别的这一刻,看着陆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那里面倒映出的渺小的自己,他还是像个离不开大人的孩子,满心满眼都是对未知的不安。
陆宴看着他泛红的眼尾,看着那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欲坠未坠的泪珠,眼底闪过一丝心疼。他松开一只手,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黑色丝绒盒子,塞进许佑的手心。
“这是什么?”许佑愣住了,掌心里传来盒子冰凉的触感,沉甸甸的,似乎装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打开看看。”陆宴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笃定,那是他一贯的作风,温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许佑疑惑地打开盒子。里面没有他预想中的昂贵珠宝,也不是什么定情的戒指或项链,而是一把造型古朴、沉甸甸的铜钥匙。钥匙的柄端刻着陆家的家徽,做工繁复而精致,繁复的花纹在灯光下流转着岁月的光泽,下面挂着一个小小的定位芯片,芯片背面刻着一串经纬度坐标。
“这是……”许佑抬起头,满脸茫然,完全猜不透陆宴的意图。
“我在日内瓦湖畔有一套公寓,就在CERN园区附近,步行只要十分钟。”陆宴淡淡地说道,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比如今天天气不错,或者晚饭想吃什么,“那是几年前为了拓展欧洲业务买的,一直空着。前段时间听说你要去,我让人重新装修过了。”
许佑震惊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大大的,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你……你什么时候……”
“在你收到录取通知之前。”陆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宠溺的笑意,那是只有面对许佑时才会流露出的温柔,像是冰雪消融后的春水,“我知道你会去。从我意识到自己喜欢上你,越来越了解你开始,我就知道,你迟早会去那里。”
许佑感觉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一直以为,陆宴虽然支持他去CERN,帮他在学院那边打点了关系,解决了经费问题,但顶多也就是帮他安排好机票和签证,顶多也就是在金钱上给予支持。
可他没想到,这个男人竟然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甚至细致到了这种地步。
“那里的公寓,书房朝湖,光线很好,我让人装了你需要的恒温恒湿系统,还有全套的顶级实验设备。我知道你晚上习惯熬夜跑数据,所以装了隔音墙,你不用担心环境不适应,也不用担心打扰邻居做实验。”陆宴的声音平稳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许佑的心上,“CERN提供的宿舍条件一般,而且人多眼杂,我不放心。”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朝湖的书房?怎么知道我担心实验设备……”许佑的声音有些发颤,握着钥匙的手微微发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你写论文的时候喜欢开着窗户透气,但怕风大吹乱稿纸,所以喜欢半开的窗户;你做实验的时候最讨厌被打扰,所以喜欢安静的环境;你之前跟我抱怨过学校的实验室设备老化,跑数据总是卡顿,夏天太热冬天太冷……”陆宴伸出手,轻轻帮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指尖擦过他的耳廓,带起一阵酥麻,“这些,我都记得。”
许佑的眼眶瞬间红了,视线变得模糊一片,眼前的陆宴仿佛隔着一层水雾,变得有些不真实。
原来,在他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在小心翼翼试探、在患得患失,担心这段感情会因为距离而变质的时候,这个男人早已在不动声色中,将他的一切喜好、习惯、甚至那些随口抱怨的琐事,都刻在了心里。
他以为的“距离”,在陆宴这里,早已被铺成了一条平坦的大道。这个男人没有试图折断他的翅膀把他留在身边,而是提前在终点,为他筑好了一个温暖的巢穴。
“这房子……太贵重了。”许佑握着那把钥匙,感觉手心发烫,像是一块烙铁,“我不能要……这太……”
“拿着。”陆宴握住他的手,强硬地将钥匙合在他的掌心,语气不容置疑,却又带着无限的温柔,“这不是施舍,也不是礼物。这是你的家。在瑞士的家。”
他顿了顿,身体前倾,额头抵住许佑的额头,呼吸交缠。那股熟悉的雪松香气瞬间将许佑包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许佑,你去飞,去追逐你的星星。累了就回来,或者……我去找你。这把钥匙,是给你的退路,也是给你的自由。那里有你需要的一切,也有我的气息。只要你需要,我随时都在。”
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陆宴的手背上,滚烫。
许佑一直以为,爱是轰轰烈烈的誓言,是时刻的陪伴,是那种要把对方揉进骨血里的占有。
可陆宴让他明白,爱是细致入微的懂得,是未雨绸缪的周全,是哪怕隔着千山万水,也要为你筑起一个温暖的巢穴,告诉你:别怕,我在。
“陆宴……”许佑哽咽着,猛地扑进他的怀里,紧紧抱住了他的腰,脸埋在他的大衣里,贪婪地嗅着他的气息,“我会想你的……每天都会想……”
陆宴紧紧回抱住他,大手在他后背上轻轻拍抚着,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他的下巴抵在许佑的发顶,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我知道。我也会想你。每个月,只要我有空,就会飞过去看你。如果忙,我就开视频会议陪你。许佑,记住,距离对我来说不是问题。只要你想见我,哪怕隔着半个地球,我也能出现在你面前。”
广播里再次响起了登机的提示音,催促着旅客尽快登机。
许佑依依不舍地松开手,眼睛红红的,像只兔子。他吸了吸鼻子,看着陆宴,有些狼狈地擦了擦眼泪。
“去吧。”陆宴帮他擦了擦眼角残留的泪痕,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那笑容里满是鼓励,“别误机了。到了给我报平安。”
许佑点了点头,推着行李车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过头。
陆宴还站在那里,深灰色的大衣在人群中显得格外挺拔。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许佑,眼神专注而深情,像是在看全世界的珍宝。
许佑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了安检口。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因为他知道,身后那双眼睛,会一直目送他,直到他消失在视线尽头。
几个小时后,当飞机降落在日内瓦,许佑走出机场,坐上那辆来接他的黑色轿车。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远处的阿尔卑斯山在阳光下闪烁着银光,日内瓦湖波光粼粼,美得惊心动魄。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把沉甸甸的钥匙,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金属,心里却是一片滚烫。
他知道,无论飞得多远,他都有了归处。
因为那个男人,早已在终点,为他点亮了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