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执恪尴尬地伸手去扶茶杯,低眉顺眼,装聋作哑,试图假装什么也没听见。
但显然有人并不准备放过他,周景祁抢先一步接过,不由分说地放在靠近自己这边的桌上。
“说话,”周景祁重复了一遍,似是对他的有意忽视略带不满,“你如何对朕的熏香如此熟悉?”
温执恪眼见逃不过了,无奈败下阵来,只得实话实说:“......因为臣私下向含章宫的侍女打听过,要走了所有给陛下的香料方子。”
周景祁沉默片刻,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
然而温执恪并不想听,于是主动出击,开口便是:“陛下,我猜你的下一句是‘为何如此鬼鬼祟祟,似宵小之徒?’”
周景祁:?
还未开口的周景祁被抢了台词,一愣之下,下意识还想打断。
温执恪趁胜追击:“我还猜你的下一句是‘胡言乱语,你究竟意欲何为?’”
周景祁气得有些想笑,好整以暇地环臂看着他,且等着他还能说出些什么来。
这次温执恪却不插科打诨了,只是用一双黑亮澄明的眸子深深望着他。
他的语气略微沉静了些许,似乎带上了一丝微妙不明的意味,饱含深意道:“陛下......真的想知道吗?”
其实他的本意是打算等周景祁追问,然后理所当然地托出自己对领导滔滔不绝的溢美之词。
什么“见贤思齐”“高山景行”“奉为楷模”之类,然后就可以得到一个无语的眼神,再顺理成章地把这件事带过去。
花费时间精力,准备许多整蛊小玩意或是一堆抽象文案,只为了朋友的一个白眼,或者一句“你有病吧”。
——这是他在现代和朋友们的小情/趣,俗称:互相犯贱。
然而不知为何,周景祁却没有如从前一般无言以对,而是沉默良久,神色凝重,似是回想起了什么为难之事。
温执恪等待片刻,不见动静,不由得满心疑惑,忍不住靠近,想看清周景祁在做什么。
他刚撑着桌角起身,往前凑了一段距离,动作带起一阵细微的风,垂落的发丝随之而动,恰巧拂在周景祁的眉间,似有若无。
周景祁如梦初醒,眼眸顿时聚焦,在看到眼前人的瞬间瞳孔一颤,仿佛被火燎了,猛然起身连退好几步!
温执恪被他过激的反应吓了一跳,没来得及退开,两人险些撞成一团。
他揉着自己的下巴,满心哀怨地抱怨道:“陛下这是做什么?差点没撞死我......”
周景祁的注意力却全不在此,依旧神情恍惚,仿佛刚才那结结实实的一下只是不痛不痒。
他勉强定了定神,竭力镇定自若地回了句:“......不必了,朕对你毫无兴趣,无需多言。”
说完,似是犹觉得分量不够、震慑不足,又加重了语气,冷冷补上一句:“收起你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朕最不喜投机取巧、心术不纯之人。”
说完,他便扔下一句“明日巳时,前去审讯”的口谕,匆匆掀帘而出,连一个眼神都未再落下,更不曾回头,仿佛身后是毒虫猛兽。
被扔在原地的温执恪:呵呵。
行,他把领导放心上,领导把他挂网上。
不是,这小鬼,年纪轻轻的就到更年期了?
他死活不能理解,夸赞领导的英姿都不能说了,那在这职场上还有什么是能说的?
......更何况他还什么都没说呢!
温执恪满心愤懑,悻悻转身扑倒在宽敞的床榻上,滚了好几圈,还觉得不解气,随手捞起一个枕头当作周景祁,恶狠狠打了一套军体拳。
原先在帐中汇报事务的石威不知何时早已出去了,此刻又悄悄探了个头进来,轻声唤道:“......大人?”
温执恪翻过身来,仰躺着懒洋洋道:“你何时出去的?我怎么没看见。”
石威实话实说:“方才你们说到什么香料的时候。”
温执恪默然一秒,艰难开口:“你自己出去的?”依照石威的情商,他怎么不信呢。
石威满目茫然地摇头:“不是啊,刚才吴见山进来送东西,见属下站在那里,就把属下拉走了,说什么......”
他思索片刻,打了个响指:“皇家秘辛,宫闱艳闻,不能乱听,容易被灭口?”
温执恪:......
.
温执恪自我认知是个成熟的职场牛马,不会和顶头上司置气,因此第二日依旧窝窝囊囊地不敢多言,按时赴约。
周景祁也依旧不肯正眼瞧他,恢复了前几日避之如蛇蝎的状态,温执恪在身后跟得稍微紧些,便不动声色地加快步履,仿佛那天将他护至身后的人不是自己。
温执恪勃然小怒,决定晚膳把所有不爱吃的绿叶蔬菜都换到周景祁面前。
外面艳阳高照,关押之处却是重重深锁、门户紧闭,将光线隔绝在外。医官们早得了消息,瑟瑟发抖,不明就里地被关在一处,等待着天子亲讯。
忽然,脚步声由远至近响起,一只苍白纤长的手挑起珠帘,随即从门后转出两个高挑的身影,众人忙低了头,不敢直视贵人。
挑起门帘的那位瞧着面善些,一双眼弯弯带笑,仿佛含着波光春水,望之自然心生亲切,此刻自然地先一步发了话:“诸位大人请起,不必拘礼。”
他身侧站着的少年姿态端矜,眸光凛冽,令人见之肃然,便是众人再熟悉不过的前朝三殿下、如今的新君。
周景祁竟也并未对此人的逾矩表露不悦,只是冷哼一声,默许了他替自己免去臣礼。
众人低首敛眉,心思各异,却都对多少有所耳闻的流言信了几分,如今这位从诏狱中绝处逢生的温丞相,当真是东山再起,成了陛下面前的红人了。
是以问讯的过程分外顺利,医官们的口供大多吻合,皆同意那匹马尸气味有异,应当是产自西域的异香“驯灵檀”。
驯灵檀虽极其吸引动物,香气却馥郁雅致,宫廷御宴上常用来表演各种驯兽把戏,只是格外金贵,一钱可抵黄金一两,若非大富大贵之家,极难觅得如此大的分量。
温执恪猜的果然不错,仵作们来报,验尸结果是在胃中发现驯灵檀,应当是在所喂草料中掺了香料。
所以他也做了两手准备,虽说对真相早有预料,却还是将医师聚在一起,封锁消息往来,幕后之人不知他们知晓了多少,自然会心急。
而对方一旦沉不住气,开始在被放出去的医师间活动探听之人,自然便与此事脱不了干系。
“所以......”温执恪托着下巴,作“沉思者”雕塑思考状,“这是有大人物要害臣啊?臣还怪荣幸的。”
“......朕已派人盯住那些医官后续的动向,”周景祁不知道他究竟在荣幸什么,强行把话题扯回正轨,“接下来还要去太仆寺一趟,查出有哪些人出入过马厩。”
温执恪从善如流地点头,尽职尽责做一个跟随宠物,亦步亦趋地跟去太仆寺,充当捧哏的。
两人此番前去没有任何通报,纯属突然袭击,此前也并未透露已经知晓问题在马身上,这是温执恪制定的“奇袭”计划,提出时还带着满脸小人得志的坏笑。
策略显然有效,太仆对帝王亲临始料未及,吓了一大跳。
两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的配合下,太仆被忽悠得晕头转向,连连谢恩,一再表示定然加强监督,防治制度漏洞,不辜负天子的重视。
温执恪一边笑语盈盈地应酬寒暄,一边不动声色地移步向内,余光状若不经意地扫过周边,防止有内应趁乱调换证据。
周景祁不动声色地缓步在侧,见他笑得满面春风和煦,只是一双眼睛灵动地转来转去,或许出于对这人连日来害得自己心神不宁的怨念,一时间起了恶劣逗惹的心思。
他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压低声线用气音道:“温爱卿为何挤眉弄眼,是眼睛患有隐疾吗?”
正在努力工作的温执恪卡了一下,脸上的商业笑容一时间险些裂开。
职场表演被看光就算了,还被领导嘲笑,演员可忍,社畜不可忍!
他气急败坏,趁太仆在前方引路,转头恶狠狠瞪了周景祁一眼。
周景祁却丝毫不以为忤,反而仿佛出了一口气,周身气息都轻快了些,眉眼间还荡开一点得逞的笑意,带出些微的少年气。
太仆的声音适时响起:“陛下,这是登记的名册,只是此前有个新来的毛手毛脚,不慎打乱了——咦?”
太仆转回身,满目茫然地看着眉来眼去的两人,小心翼翼道:“陛下和温大人,这是在......?”
温执恪瞬间收起面目狰狞的表情,恢复了翩翩佳公子的模样,温声细语:“太仆见怪,这是臣和陛下在意念交流,便于......嗯,建立默契。”
周景祁听着温执恪急中生智的胡言乱语,悬着的心终于死了,面上平如死水。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话已至此,他也只能勉强颔首,艰难附和道:“对,以便更加……心有灵犀。”
所幸太仆是个须发皆白、心思纯朴的老臣,虽闻所未闻,却也对天子的金口玉言不加质疑,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温执恪为了掩饰窘迫,抢先接过那一叠名册,毕恭毕敬地递到了周景祁手上,用眼神疯狂示意他快转移话题。
周景祁在心中默然叹气,还是纡尊降贵地听从指示,开口道:“无需这么多,只要将五日内的记录找出来即可。”
太仆应着声,尽力睁大昏花的眼睛,颤巍巍地在那一大堆文书中翻来覆去,温执恪看着辛酸,不由得生出几分牛马之间的同病相怜,撸起袖子便自告奋勇地帮忙。
被冷落在一边的周景祁见两人忙得热火朝天,一时间无事可做,跟着上下忙活似乎有失仪态,一动不动又实在扎眼。
他几分无措,在原地杵了片刻,终于耐不住尴尬,将袖口挽起,有样学样地翻找起来。
寻觅了片刻,周景祁想扬声唤温执恪,问他有无发现,一回头却见那人正捧着一本痕迹略新的书册兀自出神,情态空茫,眼神游离。
周景祁心下疑惑,放下手中书,压低了动静悄然走近,略微扫了一眼,纸页上赫然列着几个熟悉的姓名:
段久成,黄佑安,宋之松。
周景祁眼底波澜微微一动,随即迅速平息,侧头低声问:“是这几个人?”
“不太可能,这应该是假的。”温执恪却并未附和,而是纠结地沉默半晌,吞吞吐吐道,“其实......这上面登记的其中一个时间,他们正和臣在一起,不可能出现在这名册上。”
“所为何事?”周景祁一挑眉,颇为讶异,他记得此三人不是绩效倒数,便是与温家交恶,按理来说应当再恨温执恪不过。
“还能有什么事,就是那种......”温执恪无奈耸肩,比了个古怪的手势,不以为意地嬉皮笑脸道,“我们举办了一个超棒的派对,猜猜谁没被邀请?”
“你——!”他瞧着没心没肺,丝毫未放在心上,说着还轻轻戳了戳周景祁的衣袖,玩笑地示意。
周景祁早已对他的信口开河习以为常,这次却并没有笑,只是沉沉望了他一眼,语气冷了几分:“他们说什么了?”
说了什么......
温执恪回忆几秒,神色大变,这次无论如何不肯复述一遍了。
被问急了,还面露难色,上下比划半天,最终还是斩钉截铁地摇头,示意自己绝不会屈服!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直男尊严故,二者皆可抛!
太仆在一边旁观全程,早已安静如鸡,不敢出声,心中七上八下,生怕这令人一见便心生好感的温秀青年蹦跶太过,被忍无可忍的陛下拖出去处大辟之刑了。
然而喜怒无常的帝王只是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位温大人,两人僵持片刻,竟是陛下无可奈何地转开了视线,率先松了口:“......罢了,不想说便不说吧。”
周景祁揉了揉额角,想着料也不是什么好话,淡淡扔下一句“跟上”,便自顾自扯过如释重负、犹自挥手道别的温执恪,仿佛牵着欢腾比格犬的狗主人,高冷从容地在太仆目瞪口呆的目送中离开了。
小人得志听起来很坏,但是小温得志听起来就很萌!
周景祁:不知道,看他像小狗顺手就逗了
好幼稚好幼稚哦陛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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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驯灵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