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小姐……！您总算醒过来了！”
“奴婢、奴婢真的……一直……呜呜啊……”
木槿脸上沾满泪水，悲切极了。
她哭得厉害，每句话都带着鼻音与呜咽，听着模模糊糊的。再加上整张脸都哭花了，让沈嘉禾有点想笑。但笑过之后又是一阵让人眼热的鼻酸。缓了缓心头的震颤，沈嘉禾忙挪到床的边沿，一把捞起木槿。
“好了，这不是回来了？”沈嘉禾把人半抱在怀里，一边拍轻拍她的背一边低声哄着。
“别光急着哭呀。缓一缓，早点缓过来，早点陪我说说话可好？我还不知道眼下是什么情况呢。”
“呜、呜嗯……”
“奴婢，遵命……”
木槿哽咽点头，但哭得更凶了。哭着哭着又发觉自己身为下人，实在不该用这副姿势待在小姐怀里，也不该让小姐来哄她，便主动拉开半步距离，跪在地上独自抹眼泪，努力平复呼吸。
沈嘉禾拦不住，就没再管。
借着木槿调整状态的功夫，她也得思索和回忆。穿越到现代十五年之久，过去那些日子早已模糊了。骤然回到最初的世界，必须仔细盘算一下以前的事才行。
从最初想起。
沈嘉禾是沈家二房的独女。沈家位于京城，虽说家族门第算不上高，但好歹大房二房家里的男人都是正儿八经的京官，怎么也算得上是体面人家。大概与刻板印象中的清贫文人小家族差不多。
自出生以来，她娘亲，兄长，甚至非生母的嫡母都待她很好。贴身丫鬟也忠心耿耿，手帕交的闺蜜更是同她亲密无间。即便与大房那头关系一般，但顶多就是在老人面前呛呛嘴，不会有害人的心思。
至于她爹嘛，有点古板严格，心气甚高。一个芝麻小官还成天做望子成龙梦，想把她那泼皮猴子一样的兄长硬逼成文曲星，弄得兄长做梦都想逃离原生家庭……但这份沉重的压力不会影响到沈嘉禾。
不管兄长有什么感受，阿爹依然疼爱她。所以及笄之前，沈嘉禾几乎每天都过着开心快活的日子。
及笄之后，她就跟夫君成亲了。
夫君是小名鼎鼎的恒王殿下。
听爹说过，此人十一二岁就主动请缨前往边境作战，十五岁立下赫赫战功回京复命。但往后几年被圣上接连敲打斥责数次，行事愈发谨慎低调，再无任何功绩。待到开府，又被皇帝亲自赐下“恒”字封号，明摆着的不待见。
朝堂之上，前有太子一党信心满满，后有魏王一派虎视眈眈。夺嫡之争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没有人会对势单力薄又不得帝心的皇子投注，自然就没人在意恒王。
不过再怎么说，那也是个皇子，是个有豪华王府的正经王爷，将来还会获得大片封地。沈嘉禾这样的小门小户之女，上赶着都来不及，哪能嫌弃！
况且，就算除去身份高贵这一理由，还有另一个令沈嘉禾无法拒绝的条件，也是她对恒王最大的印象。
那就是——长得好看。
他真的，非常，好看。
而沈嘉禾，是铁血颜控。
沈嘉禾知道自己肤浅。当初恒王第一次私下见她，小心翼翼提出求娶之意时，她看着那张帅得惊人的脸，脑子一热，直接就答应了。
这一毫不矜持的举动让对方当场陷入沉默，用奇怪的眼神盯了她半天。后来殿下坦白说，当时他想隔着帷帽瞧瞧沈嘉禾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自己会不会娶了个傻姑娘。
好在亲事一路顺利。
前有皇后亲自请婚，让二人得以结为夫妻。后有皇帝遣人送来珍奇赏赐，似是要与恒王不计前嫌。帝后恩泽共浴，让沈嘉禾嫁得极为风光。
不过成亲后的日子，倒不像想象中那么舒坦。
沈嘉禾记得，恒王殿下看着好像闲的没事做，也没啥大官，却三天两头地往外跑，根本没多少时间陪她。
她一个人在王府里闲的发慌，殿下又管得严，不许她参加京中聚会，不准她经常出门，连去找关系好的手帕交玩一下也不能太勤。她闹了几次不管用，闷得难受又委屈，便只能整日跟府上丫鬟们一块儿玩，好不可怜。
而且在她十八岁生辰前，恒王还将她扔到破庙里住了整整两个月！身边一个熟人都没有，只有个说话直白又伤人的死鱼眼女暗卫！
多过分啊！
虽然被接出来之后沈嘉禾就明白了。自家夫君其实是在闷声做大事，不声不响笼络了不少势力，一举夺嫡成功，拿了个皇位回来。不让她出门和把她藏起来也是为了保护她，想等一切结束再带她回京，直接登上后位。
可她不也没享受到吗！
得到好消息的时候沈嘉禾还在乐呢，想着好耶好耶，今天就能回京了，以后再也不用住破庙了！还能当皇后呢！结果刚跟新帝兼夫君卿卿我我了小半夜，第二天一睁眼，世界都变了！
白受不少委屈，只高兴一晚上就被丢到现代，简直亏大了！
不过现在回来发现还能当皇后，也算是有弥补遗憾吧……尽管沈嘉禾不清楚自那之后过了多长时间。更不知道过程中发生了什么，自己的后位为什么仍然留着。看木槿的长相，必然不会像她在现代那样过了十五年。
但不妨碍她现在心情不错。
谁当皇后不开心呢？
唔，刚才听陶序说，她在这边的状态好像是昏迷不醒？那只能感谢自己的便宜夫君没给她入土为安了吧。否则穿回来发现人在棺材里肯定要完蛋。
毕竟憋死有点太没出息了，而没出息的死法很难重生。
她在现代这么多年，看了各种穿越重生题材的小说和电视剧，理论经验可谓相当丰富，对一众主流套路门儿清……
欸，对了。
说到套路，沈嘉禾忽然感觉，她如今的定位就很有小说套路既视感：
帝王的发妻兼元后昏迷多年，一朝苏醒震撼回宫……这不是标准的宫斗文反派**oss剧本吗？还是那种空降就对女主造成巨大压力，但迟早败在女主手下，只能起到促进男女主感情升温作用的超绝工具人！
那女主应该是其他人，比如皇帝找的原配替身？前期被虐身虐心，恨海情天，中期皇帝替着替着真爱上了，后期血泪追妻火葬场，认清感情踹走原配，扶真爱登上后位……
怎么看都相当合理啊！
那，那她岂不是有点危险？
不行，要先确认一下。
见木槿。终于不再抽噎，脸蛋也已经擦干净，缓得差不多了，沈嘉禾便把人往自己这边拽拽，凑上去贴着木槿耳朵小声问。
“木槿，我问你哦，”她一脸严肃，“陛下这几年，是不是一直对我念念不忘？”
“啊……”木槿眨眨眼，懵懵点头，“是、是这样。”
沈嘉禾心里一沉，追问。
“那他有没有选秀纳妃？”
“他起初是不是对嫔妃特别坏？”
“后宫里有人小产和生孩子吗？”
“有和我长得像的人入后宫吗？”
“她被罚跪淋雨过吗？”
“她进过冷宫吗？”
“……”
问题连珠炮一样打出来，把木槿人都问傻了，回答声是越来越小，底气也是越来越不足。可她万万不敢欺骗自家小姐，只能乖乖说出事实，给出一个又一个肯定的答复。
木槿内心满是悲凉落寞。
她家小姐是多么聪慧通透啊，一睁眼便能掌握现状！
想来小姐只怕早就明白陛下会变心，甚至都猜到结果了！这么好的小姐，却偏偏被狗皇帝负心，她简直心痛欲裂！
可恶的暴君！还不如早点驾崩，让她家小姐直接当太后！
虽然木槿把怜惜和心疼直接写在脸上了，但沈嘉禾又没有读心术，不清楚对方脑子里的误会。她只顾着按照推测，将所有知道的元素回扣到自己的猜测上去。
她的白月光剧本，get。
女主出现的前提，get。
女主必备替身属性，get。
女主被虐身虐心剧情，get。
以及宫斗文中虽迟但到的小产，生子，罚跪，淋雨和冷宫剧情，全部get。
看着**不离十啊……！
那距离她被赶下皇后之位，身败名裂家破人亡，甚至不幸惨死或者被体面地赐白绫毒酒的结局，应该，也不远了吧？
沈嘉禾越想越慌，冷汗直流。
……不不不，不能妄下定论！
到底还想再挣扎一下，她还是抱着一丝希冀，继续向木槿打听宫内现状。这次算谨慎了些，没有自己一股脑问，而是旁敲侧击让木槿主动说出来。木槿也很上道，噼里啪啦讲了不少关键信息。比如：
这边的时间只过去了五年多，不像现代十五年那么长。她的身体在此期间完全没有生长，依然是十八岁出头的模样。
然而这五年里，她夫君已经与别人诞下一子一女。大皇子的生母去年被赐死，大皇子交由淑妃抚养。大公主生母则仍活着，已登上妃位。
至于那名与她长得很像的嫔妃，居然是太傅的嫡孙女。原本因为触怒天颜要被杖杀，后因太傅自请削爵，再加上其他不为人知的交易才侥幸留了一命，现在还在冷宫里。
另外，根据一个神神叨叨，但似乎真挺灵的道士的说法，她之前是去现代还运道的。等还完了运道就不会再穿越了，只能一直在这里。
最后讲到了她的夫君，过去的恒王现在的圣上……
这人如今可以说是阴晴不定，可怖至极。行事狠厉不留情面，没少杀嫔妃杀宫人杀臣子杀世家杀叛党杀敌国，整个一杀神降世，闻其名无人不闻风丧胆。除了暴君，再无其他形容能概括。
——当然，暴君一词没人敢真的说出口。对外都说是千古一帝来着。
讲完了已知情况，二人相顾沉默。
许久，木槿强撑起笑，试图宽慰正在消化超大量信息的娘娘：
“奴婢觉得，陛下对小姐、应该还是有情意的……至少陛下，一直没有忘记小姐呢……”
这话木槿自己说着都虚。
沈嘉禾：……
哈哈。
吾命休矣！
——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呀！！其他buff拉满就算了，怎么皇帝还有个暴君标签，那她岂不是会死得更惨！本以为看陶序等人好像很怕她，她这个皇后说不定能当得顺风顺水呢！
结果是某个真活爹还没登场！
要知道白月光这种角色，只要有挡女主的路，导致男主因为各种理由虐了女主，事后肯定会被男女主千百倍地反虐回来！宫中老大是皇帝，她区区一个皇后还能怎么抵抗啊！
哪怕虐女主的人是皇帝，又不是她！
所以她还能活吗？
沈嘉禾还年轻。在现代待了十五年，刚过完三十岁生日不久。在这边甚至用着十八岁的身体。她觉得自己该有大好的日子可以活呢，怎么可能走到死亡结局！
怎么可能就这么……
就这么死了？
她不想死啊。
真的不想……
一眨眼，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或许是忽然的环境转换和情绪起伏，会让人比平时更不安定。等泪水盈满眼眶，完全模糊视线，看不清东西，她才迟迟注意到自己哭了。
“呜……”沈嘉禾吸吸鼻子。
刚刚有一瞬间，她想起程烨。
想起自己今天本该在小程总的身边醒来，被哄着起床吃饭，被陪着逛街，被爱着珍惜着。她本该继续去过无忧无虑的闲适生活。
而不是被迫进入皇宫中担惊受怕，还得面对自己早就抛到脑后的暴君夫君。
这皇后哪里好了，根本一点也不好！她不要当皇后，不要回家，不要见阿娘了！
阿娘希望她过得舒服，那她在程烨身边就很舒服啊！这宫里又封建又落后又可怕，完全是吃人的地方！她一个连睡觉都被一大群人密不透风监视的皇后，哪有办法跑掉，明摆着只能被吃干抹净啊！
呜呜呜呜呜呜。
两辈子都没受过这么大委屈！
就不能让程烨也穿过来帮忙吗！
沈嘉禾忍不了了，越想越难过，越哭越凶，眼泪止不住地流，到后面都不能自抑。木槿见她伤心垂泪，忙找了块干净帕子给她擦拭，还努力小声宽慰她，干巴巴地说好话。
可也不知这傻丫头脑子里在想什么，哄着哄着居然也带上哭腔，竟跟着一起哭了出来。明明刚才还哭了好半天，现在依然能哭得肝肠寸断。
虽然不清楚缘由，但身边有人作陪，沈嘉禾也不会拒绝。
那就一起哭吧。
于是主仆二人流着泪抱成一团，呜呜地哭泣。越哭越上头，越哭越悲切，哭声响彻乾清宫。
陶序识时务地早早回避。至于宫里其他人，譬如找来屏风和帘子的宫女，该入内诊脉的太医女医，还有来送早膳的宫人们……有一个算一个，全被沈嘉禾直接呵斥出去。
她哭得厉害，不准任何人进入内殿，也不准别人出现在眼前。
众人互相看看，谁都不敢违逆皇后娘娘的意愿，便只能在外殿候着，忐忑地等待里面的人哭累。
要知道陛下是派他们来照顾皇后娘娘的。现在皇后娘娘醒来，不仅没来得及诊脉，还跟木槿一起哭得这样伤心难过，岂不又是他们的失职与罪过……
他们会因此而死吗……？
无言的心慌随着沉默与隐约的哭声逐渐扩散，在每个人心中愈演愈烈。过了一阵，外殿的宫女太监中也有人抬手抹泪，低低哭泣。到最后就连罗太医——大名鼎鼎的太医院院首——都因为想起自己的女儿和外孙，忍不住老泪纵横，涕泗横流。
一时间，哭声更响亮了。
沈嘉禾是觉得她要死了。
木槿是觉得自家小姐太委屈了。
宫人们是在想我们也要死吗？
悲伤而诡异的气氛在乾清宫持续了好一阵。谁也没注意某皇帝差不多该下朝，也该回宫了。直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才终于打破这一氛围。
那人步伐凌乱毫无章法，仿佛在寻找着什么，径直踏入外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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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