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宣六年夏。
寅时。
木槿每隔半月,就忍不住数一次银子。
坤宁宫的耳房漆黑一片,寂静无声。宫女们挤挤挨挨睡在一起,呼吸交错,尚在梦中。唯一醒来的木槿只能摸着黑慢慢数,不敢发出任何动静。
就这么细细数了三遍,每遍都一样——拢共三百二十七两银子。
好多呢。
木槿满意地将银子收好,给匣子上了三把锁头,又在外面另套了一层上锁的匣子,放回床头暗格。再把钥匙分别藏进几双鞋袜里,才终于舍得出门梳洗。
她福气果然在后头。
木槿心想。
当年她七岁,名叫汪小丫。因为偷家里的钱给母亲买药,差点被父亲打死。但还没挨上几下,父亲就被一个路过的道士拦住。
道士说,她命格与父亲相克,若是直接打死了,容易化为阴魂缠着父亲,影响父亲往后的运道。于是父亲转头把她卖给人牙子。
卖之前她被扇了不少耳光,脸肿着,掉了颗牙,脑袋嗡嗡作响。说不出话,也哭不出声,连父亲丑陋的嘴脸都记不清。但那道士的声音她却一直没忘。
“你命里有贵人,福气在后头。可别急着死啊。”
她信了。
半年后,她被卖进京城沈家,改名木槿。
起初不过是个粗使丫鬟。虽然瘦瘦小小,但干起活却任劳任怨,做什么都尽心尽力。后来侥幸被二房姨娘看中,开始近身伺候笔墨,陪少爷小姐读书。
木槿记性极好,只是跟着看便能学会认字。当时还是姨娘的夫人见她聪明,又被小姐喜欢,就找身边的大丫鬟教她看账目学规矩,培养她做小姐的陪嫁丫鬟。
木槿欣喜至极。她觉得沈家,尤其是选中了她的小姐和夫人,一定就是命中注定的贵人。她想一直跟着小姐,不管小姐嫁去何处,她都甘愿为小姐付出一切。
可谁成想,小姐才刚刚及笄就被皇后亲自指婚,嫁给当时的八皇子恒王。
往后的一切,更是如同做梦般玄之又玄——
恒王夺嫡成功,继承大统,成为九五至尊的皇帝。她家小姐也从恒王妃摇身一变,成了母仪天下的皇后。
真真是好贵的贵人啊!
简直贵得吓人!
时至今日,仰望身边巍峨的殿宇,看着无处不在的皇权痕迹,木槿仍会觉得不真实。压下心底那点波澜,她快步来到乾清宫宫门,被检查过后便进了正院,又踏入外殿,在角落低眉顺目地等候。
等到外边天色亮了大半,御前总管唐怀昌从内殿走出。他那张方脸总是在笑,带着不少褶子。只需扬扬下巴,朝木槿眼前一甩拂尘,木槿就知道该进去了。
随唐怀昌进入内殿,木槿头都没抬就跪拜行礼。随之,上首有道淡漠的男声传来:
“今日讲在王府的事。”
停顿片刻,那人又漫不经心补充一句:“要与朕相关。”
“奴婢明白。”木槿恭敬答复,内心暗骂一声狗皇帝。
帝王随意“嗯”了一声,唐怀昌极有眼色地给木槿送出去,让她继续到外面候着。这次不算久,待帝王起驾前去宣政殿上朝她就能挪地方。
一刻钟过后,圣驾离开乾清宫。
木槿被引入内殿,在角落找到一个朴素的小绣墩,搬去龙榻跟前,小心翼翼坐下。她坐得端正,身体略显僵硬,表情也稍有紧绷。
即便过了快两年,木槿仍然适应不了被那么多人同时盯着的感觉。
宫女太监,女医太医,还有躲在暗处的暗卫,无数双眼睛都往她身上看。这乾清宫内殿的人手,怕是比陛下身边的护卫都多。
不过也是应该的。
望向龙榻上衣着华美,神色安然,面庞红润且明艳,仿佛只是睡着一般的年轻女子,木槿心中涌起一股酸涩与无奈。
她费了好些功夫才抑制住颤抖,压低声音,温和轻唤:
“皇后娘娘……”
那是她的小姐,是她的主子,是她愿为之赴汤蹈火的贵人。也是当今圣上的元后——
沈嘉禾。
*
新帝夺嫡功成之夜,当今皇后沈嘉禾无端陷入长久的昏睡。
没人知道那是什么症状:身躯冰冷,脉搏气息尽数消失,怎么看都已经身死。可又偏偏肉身不腐,无需进食且身形不改,永远维持着昏睡那一刻的模样。
帝王震怒,下令彻查皇后身边的一切人事物。
此前两个月,皇后被藏去寺庙暗中保护,身边只有皇帝亲自指派的精锐死士,连从小相伴的木槿都不被允许一起去。结果查了半年,当初的人都被审得快死完了,也没发现端倪。
寻不到源头,皇帝又下令张榜,搜寻天下名医圣手和僧侣道士,许以高官进爵为皇后诊治。人是一群一群地来,投机取巧的骗子也是一群一群地死。没用。那怪病依然无药可医,无术可解。
此时有人趁机谋反。
前朝之事,木槿都是从宫人们口中听来的。他们仿佛亲眼看到了一样,绘声绘色讲陛下是怎么提着兄长魏王的脑袋上了朝,怎么把死不瞑目的头颅扔去一众大臣眼前,怎么一个个点出叛徒的名字,怎么冷声问他们皇帝是谁。
足足问了三遍,群臣噤若寒蝉。
参与谋逆者被当堂诛杀。帝王亲卫同时去拿他们全族,不留任何活口。
听闻亲族被灭,远在边关的镇西大将军袁硕当即自立为帝,起兵叛乱。后又有罪人余孽前去投奔,联合对抗朝廷。
然而不出半月,袁硕便在战场被其副将重伤,落马而亡。其余合谋者则被全部押送回京,受凌迟之刑。镇西军亦被重整重编,再无反叛可能。
那副将自始至终都是皇帝的人。
在无数血与骨之上,帝王坐稳了皇位。
他继续寻医问道。
第二年初,木槿看见一个衣衫褴褛的白胡子老人进了宫,她立刻认出那人是自己小时候遇见过的道士。也不知这道士与皇帝说了什么,总之难得没有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陛下再未找人为皇后看诊。
帝王好似接受了皇后的现状。他为皇后补办了隆重的封后大典,又抱着皇后参加了不少宫宴。在世人眼中,帝后二人亲密无间,形影不离。若皇后神志清醒,定不失为一段佳话。
可皇后仍在沉睡。
世人只当皇帝疯了。
后来去御前侍奉木槿才知道,皇帝不仅在人前殷勤。皇后娘娘每日穿衣打扮,盘发戴簪,甚至涂蔻丹口脂,样样都是陛下亲力亲为。陛下不放心皇后在坤宁宫,便把皇后娘娘接到乾清宫日日相伴,仿佛一刻都不舍得离开。
此举一直持续到御驾亲征。
帝王亲自领兵。仅仅一年时间灭了西渝与南焦,又派心腹将军收拾了北狄和东倭。自此完成大一统,华州大陆再无别国。大州的繁盛达到顶峰,帝王的威望空前绝后。
然后陛下启程回京。
入宫三天,杀死近百御前宫人。
他不曾说明缘由,也没人敢作声。
众人生怕圣上是喜怒无常,在边境杀上瘾了,回来都止不住杀欲。总之在这活阎罗面前,保命最重要,谁都怕多说一句导致人头落地,于是默契地装作不知道,闭着眼睛夸陛下是仁君明君贤君圣君。
木槿便是这时被带去乾清宫。
共事的姐妹们慌极了,觉得她肯定在劫难逃,一个个哭湿了帕子,都说往后定会悄悄给她烧纸,让她在阴曹地府能有饭吃,不当饿死鬼。
木槿被吓得够呛,跪在皇帝面前没多久就开始掉眼泪,让皇帝问话都问不下去。若一个御前失仪的罪名下来,她也就不用担心是死是活,只需要担心怎么死就成了。
可她最后没死。
陛下嫌她哭得烦,让人把她拖出去,等眼泪流干再拉回来问。他开始问她小姐以前的事,问小姐当初独自在王府时都做什么,想什么,问小姐过去是什么模样,是怎么长大的……问得无比细致,像是想知道小姐的一切。
木槿渐渐不再害怕。
她一直将小姐看做贵人,忠心耿耿追随了小姐多年,讲到小姐几乎有说不完的话。所以越说越多,越说越想哭。到最后纯粹是呜呜咽咽口齿不清地叨叨,叭叭说了半天也没停。皇帝坐在那儿撑着头,一直沉默听着。
末了,皇帝给她安排了去处。
作为皇后娘娘身边伺候最久的宫女,今后当皇帝不在时,木槿必须陪皇后娘娘说话。
可以说京中或宫中趣事,可以讲闺阁小姐们爱看的话本子,也可以随意聊聊小姐过去的事情。帝王给了她四处打听和出宫买话本子的权力。
“多说点,把她给朕烦醒。”帝王如此吩咐。
木槿含着泪胡乱应下。
其实她觉得陛下在病急乱投医。如果小姐真能被人烦醒,不如去找十几二十个和尚来,成天围着小姐念经,定比她一个人讲话要烦。但她没资格拒绝,那人可是皇帝。
而且她也想多看看小姐。
还想多赚点银子。
之前伺候过小姐还侥幸活着的丫鬟嬷嬷,以及被安排入驻坤宁宫还没来得及见到小姐的宫人们,一直住在坤宁宫内。一群宫女太监整天闲得没事干,不仅见不到主子,还要时不时被克扣份例,简直快憋闷死了。
陛下只在乎皇后娘娘,哪能管她们这些宫人的死活。
现在木槿能出去见小姐,又能在御前见到皇帝,已然成了姐妹们中最有出息的一个。御前规矩是多,但赏赐也多。大伙儿都指望着她帮忙改善伙食。木槿这些年在宫里没少被她们关照,自然应下来。
她很快摸清了这份新活计。
陛下在皇后娘娘身边明里暗里都布置了人手。数目不明,但一定很多。只有陛下不在时她才被允许去皇后娘娘身边,这种时候大多是陛下在上朝或者议事,短时间回不来。
在此期间,她的每一句话都会被传给陛下,分毫不差。
和娘娘讲话有明确规矩——禁止悄声耳语,禁止靠近娘娘半步以内,禁止说着说着把自己说哭,禁止忽然唱曲,禁止以任何形式说皇帝坏话。
这里面每条规矩都有诞生的理由,木槿因此挨了好几回板子。
除此之外,还有个必须端端正正跪着讲的规矩。但上朝和议事时间都长,她膝盖也不是死的,又不能跟人换班,几日便跪不住了。帝王这才开恩,允许她坐在绣墩上讲。
关于讲话的内容,木槿按照陛下要求的都试过一遍,得知:讲与帝后无关的事时,陛下毫无兴趣。讲和陛下有关的事时,陛下有点乐意。讲皇后娘娘过去的事时,陛下明显感兴趣。讲帝后在王府的情谊时,陛下最为爱听,每次都会给赏。
木槿完全明白了。
她当然要挑陛下爱听的讲。
讲多了,陛下会装模作样吩咐她讲点别的,没多久又换回来,再听一遍帝后相亲相爱的美好时光。木槿全按吩咐去讲,银子便越攒越多。即使散出去一部分养其他的小姐妹,也可以攒下不少作为自己的底气。
而且借着能收集闲事的名头,木槿从御前宫人口中拼凑出不少过往——她心里清楚,要是没有皇帝的默许,自己恐怕难打听到半个字。
原来当初那道士说,皇后娘娘昏迷不醒并非是患病。娘娘是魂魄离体,前往另界了却缘分。
那另界之人本该是娘娘的转世。奈何天道不公,让二人命运被迫交织融合再一分为二。二者一强一弱,娘娘这边占了大半的运道,须得将运道还回去一部分,方可保证二者平衡稳定,下一世才能顺利转世。若使用阴邪术法强召娘娘回来,恐怕会让娘娘再无来日,甚至魂飞魄散。
所以只能顺其自然。
这是娘娘的命数。
皇帝起初没信,但与道士经过一段密谈后对此不再怀疑。道士活着出了皇宫,没要半点赏赐,晃晃悠悠离开京城,很快不知所踪。皇帝也没派人去寻。
接着是御驾亲征,再是回宫后的近百宫人被杖杀。
原来那次血洗乾清宫,是因为陛下发现他出征前给皇后娘娘准备好,吩咐每日给娘娘更换的百来套衣服首饰中,不仅有一部分未曾被使用过,其中还有几套衣服和首饰不知所踪。
皇后娘娘仍在沉睡。容颜不改,气色不衰。她永远安静躺在那里,不告状不骂人不反驳。宫人们伺候一个不省人事的主子,自然不会多么尽心尽力,越到后面越是懒怠,还敢生出偷奸耍滑中饱私囊的心思。
全得死。
帝王下令时无比平静。
他冷眼看着一个个宫人从惨叫求饶到失去气息。
得知事情全貌,木槿也为此愤愤不平,觉得一群狗东西真是不要命了。若她能在娘娘身边,必不会让娘娘受如此怠慢。哪怕这份怠慢只是没按照陛下吩咐,每日给娘娘换上四五套衣裙与首饰。
木槿有一瞬间开始共情陛下。
陛下当真是把皇后娘娘放在心尖尖上仔细护着,不愿让娘娘受半点委屈,在维护娘娘这件事上,陛下做的和她想的简直一模一样。解气。
只可惜,这份共情很快戛然而止——
承宣四年春,帝王举办了第一次选秀。此次选秀共有十六名正值青春的秀女入宫为妃,满心欢喜地进入这吃人深宫。
半个月后,死了两名嫔妃。
三个月后,再死两人,其中一人因试图谋害皇后被诛九族。
再过一月,一名妃嫔有孕。
又过两月,另一名妃嫔有孕。
那段时间,有一嫔妃因谋害皇嗣被赐死,家人流放。另一嫔妃被打入冷宫,无人过问。
一年过去,帝王喜得一子一女,终于不再膝下无子,皇权稳固。并且除去日常陪伴皇后外,陛下每月会去一两次后宫,召幸嫔妃。时间久了便有人升了位份,获得宠爱,代掌六宫宫权。
期间,太后忽然闭门不出,终日于慈宁宫烧香拜佛,不问世事。几个月后,大皇子生母陈嫔被杖杀,废为庶人。理由是不敬中宫,以下犯上。
木槿对这些不感兴趣。她实在不爱听后宫的诸多传闻,只安静旁观一切发生。
还记得最初陛下召幸嫔妃时,都会提前把皇后娘娘送回坤宁宫,十几天不与娘娘见面。之后再想见面定要寸步不离一段时间,让她也十几天见不到娘娘。
现在不同了。即便陛下头一天去了别人宫中,次日依然能照常陪伴皇后娘娘,似乎不曾有半点芥蒂。
木槿没胆子猜测帝心。
她只是后悔。
早知如此,当初看见那道士时,就算冒着被打板子被砍头的风险她也该上前拦住,去问上那么一句两句。
她很想知道:她此时算是过的好了,那皇后娘娘呢?
陛下的感情能维持多久?
娘娘的福气又在哪里?
娘娘她真的会醒吗?
前路一片空茫。
这让木槿回忆起自己刚被人牙子买回去的时候。从不敢思量自己能活多久,不敢想象以后。只能闭着眼睛专注当下,不听不看不知道,勉强活一日算一日。
她觉得有点没盼头,便总数着日子等宫女外放。
虽然木槿仍打算守着娘娘,不愿出宫嫁人,但至少可以送姐妹们出去。到时候她要大着胆子求陛下开恩,帮姐妹们安排一段好姻缘,不必让那些姑娘也在这宫中白白耗了大半辈子。
如果她攒的银子能化为份子钱,给姐妹们增添几分喜气,倒算是有了个好去处。
木槿许久没见过能让人笑出来的喜事了。在这宫墙之中,她唯一能做的便是毫无期盼地苦苦熬着,静待上天垂怜。
*
帝王习惯每月去后宫之后,木槿就很少依着帝王喜好,讲帝后和睦恩爱的故事了。
可即便她不主动讲,陛下也会下令让她讲。
正如今日这样,指明了让她讲王府旧事,话里话外还得捧着皇帝,说陛下多么好多么厉害,说陛下曾经与皇后娘娘多么和睦多么恩爱。
令人作呕。
木槿不敢不从,该讲还得讲,昧着良心夸帝后是天赐姻缘,是命定要相爱的神仙眷侣。但她内心一向大逆不道,暗戳戳骂了皇帝好多坏话,每句都不重样。
她真心希望自己的怨念能斗得过传说中的帝王之气,让皇帝得到教训。
然而皇帝依旧是皇帝。高高在上不容置疑。纵观历朝历代,也没有哪个皇帝年纪轻轻就把皇位坐这么稳,光靠她一个人的诅咒实在不够看。
木槿颇为哀怨。
讲了好半天说腻了的王府恩恩爱爱小夫妻故事,她有点累了,转身眼巴巴往后看去。
陛下身边的宫女花朝见状,笑着指了指外殿,意思是让她出去喝口水润润嗓子。陛下不许木槿在乾清宫内殿饮水,但允许她出去短暂休整,不能太久。
木槿跟着花朝出门。
唐怀昌的干儿子唐梨取了水递上前,她拿过杯子慢慢抿,边抿边跟花朝扯了些今年夏日炎热,午后总是睡不着觉之类的没营养话题。花朝随口附和,礼貌且敷衍。
木槿早习惯了。御前的宫人被打死了有几十上百,跟过去完全不同。陛下允许范围外的事,他们半个字都不会透露,生怕出口成祸。
过了约半刻钟,木槿喝掉小半杯水,将水杯还回去,跟花朝一同回到内殿。但她才迈进去一步,就愣在原地动弹不得。
——只见一群人围住了皇后娘娘所在的龙榻。
里层是几个原本就在殿内的宫女太监和太医女医,外面是数十名不露脸,还身穿两套不同服制的暗卫。众人看看龙榻,再看看彼此,面面相觑之中带着一股子茫然,氛围格外诡异。
木槿第一反应是:内殿方才一直无声无息,没有半点动静,这一大群人到底是怎么冒出来的?
第二反应是:等等,难道小姐出事了?!
“唔!”
木槿瞬间慌乱,一时没忍住就想跑过去,嘴里还打算大声喊小姐,差点声泪俱下。不过有两名女暗卫反应极快,瞬间捂住她的嘴巴,一左一右牢牢控制住她,把她拉到安全范围不许靠近。
即便如此,木槿也已经往前冲了两大步,越过人影看清了龙榻,看到了那个露出背影安然侧卧的女子。
木槿傻了。
她家小姐,她家娘娘。
刚才。好像。
翻了个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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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