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舒一觉睡到了下午三点。
尚未来得及完全合拢的平板电脑安静地躺在她的手边。
疲倦终究还是打败了怨气，万舒的稿子写到一半就无知觉阖上了双眼。
老小区的隔音不算好，楼上准时准点播放起戏曲广播，阳光透过窗帘中缝斜射在她的脸侧。万舒下意识眯起眼，靠在床头缓和。
熬夜的余威尚存，她揉揉太阳穴，久违赖了会儿床，才彻底起身去浴室洗漱。
太久没在家，冰箱里摸不出什么太过新鲜的食材。万舒握着盛满冰水的玻璃杯，坐在客厅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咬着干吐司。
白申裴给她转的钱万舒收了。
但突然觉得有些没意思。
沉甸甸的情绪到了对方跟前就被轻飘飘地踢开，让人觉得可恶的同时却没有办法拒绝。
白申裴在对于她的“善后奖励”上向来宽厚大方，万舒翻着手边那本纸张磨到发毛的账本，在用签字笔划掉其中一行数字的瞬间，突然觉得嘴里的面包好吃了许多。
中途客户又打了好几个电话催促货源进度，万舒不得不赶去公司一趟。
短暂的休息日就这样草率逝去，等她再放下手机，办公室的落地窗外，已经是夜晚的昏黄。
小区年纪大还是有好处，最起码菜市场没有几步路。万舒买了些还算新鲜的肉和蔬菜，还有一些用完需要补货的日用品，希望这样能让家里看上去热闹一些。
手里头的苦差事终于告一段落，万舒又可以回归自己还算规律的工作生活。
——甚至还有闲心把昨天没写完的内容补充完毕。
万舒整体浏览了遍，又修改了几个错别字，就算是大功告成。
她并不专业，最开始创作的初心只是想要找一个没人认识自己的地方，宣泄一下社畜过度加班之后，由于怨气产生的旺盛表达欲。
激情的产物。
完全没有想要对任何人负责的意思。
可还是留下了一些期待的读者，敛获了一小笔意外的财富。
因此，也不是不可以负责。
毕竟以万舒多年的职业素养，最看不得的，就是甲方付款却没能得到应有的服务价值。
她登录账号，将最新的章节发布上去，很快就收到读者反馈。
[是活的翠翠！！这次居然这么快！]
是的是的，痛苦是艺术的温床。
万舒颅内回复完毕，选择性跳过。
[打赏10朵小红花：翠翠最近好快！！]
看到这条，万舒停顿了下，面无表情打字回复。
[一树：是哦~亲亲，阅读愉快^ω^]
有研究表明，稍显愚钝稚气的发言，有助于降低网络纷争产生的可能性。
这只是维护客户关系的一种温和手段。
她又继续往下翻，却被一个气势汹汹的评论给拖慢了进度。
[一树，生而不养是一种罪过。]
哪里来的方丈。
是一串系统默认的数字。
万舒没见过这个ID，估计是新来的读者。
不打算搭理，她继续下划，但架不住被此人刷屏。
[一树，大晚上翻到最后一页却看不到结尾。]
[一树，夜不能寐。]
[一树，我睡不着了。你……睡得还好吗？]
请问这个平台哪里有可以单方面删除读者的功能吗？
宛若催单的压迫感瞬间扑面而来，莫名给了万舒一种加班的错觉。
完全已读不回！
万舒不想再翻。
正当她准备收起手机，上床休息。
原本寡淡的打赏栏处像是失控了那般，一眨眼膨胀了好几倍。
[打赏1000x10朵小红花：一树，终于让我等到你。绝对别轻易放弃，继续保持产出频率。]
哦哦。
万舒瞬间觉得这位新读者有点可爱，于是回复。
[一树：好呢~树树会好好加油哒^-^ ]
果然奏效。
白申裴确信是自己感人肺腑的发言感动到了作者本尊。
神清气爽地品鉴完最新章节，她终于有一种把心放进肚子里的扎实感。
不过真意外。
此作者文风品鉴起来咸湿又重口，没想到本人给她的感觉却是一个萌妹。
有趣。
白申裴满意极了，遂将一树设置为特别关注。
跑出来玩了两天，猛地想到自己还有一卡车的人要养，白申裴觉得自己是时候该收拾收拾，准备回去上班。
南城近来越发有入秋的味道。
刚从稍显炎热的地区离开，白申裴不适应地换上了薄质的棉麻长袖上衣。
十点出门不算高峰期，毫无拥堵地到达公司楼下，刚进门，就被其中一个背影吸引了目光。
那人单手撑在桌沿握着鼠标，一边写着什么，一边与坐在工位上的人说话。
有段时间没能修剪的齐耳短发柔软地垂在肩侧，隐隐约约透出漂亮的眉骨与鼻尖。
米白色的polo衫被掖进西装裤，微微俯身的动作带直衣料，隐隐约约显出纤瘦的腰部线条。
白申裴欣赏完，喟叹地想。
自己今天没穿高跟鞋，估计看上去要比这人矮上一小截了。
“白总？”
不知哪冒出来的疑惑话语打断了白申裴的思绪，她下意识勾起笑，把墨镜戴上，说话的态度很戏谑。
“各位想不想我啊？”
东一句西一句的回复很是凌乱，白申裴没有在听。
原本背对她的人倚靠在桌边抱胸站着，表情冷淡且安静。曲起的膝盖勾起裤管，露出了一小截精致的脚腕。
她忍不住走向前和万舒搭话：“那天走太急没有认真观察。没想到我们小万总出差一趟，瘦了这么多。”
万舒没理，只是拽紧手心的U盘，往白申裴的办公室走去。
“我把近期公司合作的客户和产品反馈整理出来了，白总记得再看一遍。”万舒站在幕布前，条理清晰地禀报着近期的工作情况。
一板一眼的发言令人走神，白申裴没听多久就开始发起了呆。
进来前她还有些忐忑和期待，以为这家伙要和自己说些什么重话。
——或是别的。
但事实证明，自己就是多虑。
万舒才不会做这种不体面的事。
汇报完自己的工作内容，万舒抬头，看见的就是那人撑着脸却完全没在听的模样。
耳边古井无波的声响蓦然消失，白申裴觉得不对劲，下意识朝前望去。
两人目光对上，她瞬间心虚。
白申裴坐直：“我知道啦。我会好好再看过的。”
“明白。”万舒收回视线，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准备离开。
白申裴望着她忙碌的身影，还是没忍住开口：“万万还在生我的气吗？”
见万舒没反应，她下意识补充：“我这次出去也不是纯玩，只是刚好有客户在附近，我顺道……”
“白总别这么说。”万舒没什么表情地打断，“您是老板，做什么我都无权干涉。”
“看吧！”白申裴起身绕到万舒身边，盯着她瘦削的侧脸，“就是在生气。”
明知故问。
万舒转过头看她，只觉得这个女人今天一直在挑衅。
“所以白总想我怎么做？”她移开眼，“需要我应一声‘并没有’，才能缓解您心里的愧疚之情吗？”
“你可以和我提要求。”白申裴大手一挥，满脸阔绰，“带薪休假两天够不够？”
万舒低头整理资料。
白申裴开始犹豫，像是豁出去：“那……那就四天！你想什么时候休都可以！”
万舒动作一顿，很轻地眨了下眼，转头去看旁边的人。
“要不然三天吧。”白申裴见她不气，黏了过去，开始讨价还价，“万万，我离不开你。”
万舒才不理，拿捆成卷的资料，不紧不慢敲了下她的脑袋，“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白申裴怔忪，蓦然站直了些，捂着额头，望向那人远去的背影。
万舒一开始以为这家伙说的谈了笔生意只是在唬人。
没想到第二天还真的正儿八经收到了客户发来的海外邮件。
前期沟通繁琐且复杂，万舒又恢复到之前那种稍显忙碌的状态之中。
只不过多了一些甜蜜的烦恼。
周五，没有加班。
万舒背着笔记本电脑去到沈妤的咖啡厅闲坐。
碰巧下班高峰期，店里生意很好，老板忙得脚不沾地，急匆匆把她安排到二楼落座后就再也没出现过。
难得的放松时间。
万舒喝了一口实验中的新品，在便签上写下被拜托的品后感，抱着胸，不自觉露出了满脸的忧愁。
她记得自己最开始写东西的目的，单纯只是为了放松身心，愉悦自我。
为什么现在却莫名其妙有了一种坐班的紧绷感。
本以为那晚与那位神秘的数字读者只是萍水相逢，却没想到此人居然会有如此大的毅力和耐心。
免费文章，更新不稳定自然就是常态。
刚开始也有读者温和催促，但见自己沉寂几日，还是会不定期诈尸奉上。并且短期内看，貌似也没有准备跑路的风险，久而久之也就见怪不怪了。
可这位神秘的数字读者不同。
为了让她快点写，甚至不惜将名字修改成：每日催更这个一树。
看得万舒心惊肉跳。
一度升起想要删号逃跑的心思。
更别提此人催促的架势简直像是专业讨债的。
她哪见过这世面。
即使不是老赖，都下意识想要偿债。
最主要还是神秘的数字读者字字千金。
平白拿了差不多半个多月薪水的打赏，万舒难免良心不安。
脑子还没动，手就已经在键盘上飞舞。
空调外机的风扇发出嗡嗡声。
凉意顺着手臂透进衣领，让人止不住打个寒颤。
万舒摸脸，指尖却触碰到柔软的布料。她倒吸口气，稍微回过神，才恍然意识到自己不小心在沙发上睡着了。
沈妤正轻手轻脚地调试空调温度，见她醒了，调笑了句：“看来我新买的沙发质感不错。”
把身上披着的毯子叠好，万舒撩开粘在脸侧的头发，顺手将电脑屏幕盖上，“不忙了？”
“不出意外，应该只剩下你一个顾客。”沈妤坐在万舒对面，捧着杯子喝热水，“最近不是不用再出差。你老板又给你派新活了？怎么看上去这么疲倦。”
“差不多。”
网络甲方也算得上是无形的老板了。
“小年轻别太拼命，”沈妤撇嘴，“钱永远赚不完，身体才是自己的。”
这个人明明也就比她大七岁，总喜欢摆出这副老气横秋的姿态。
“沈姐。”万舒自知说不过她，只好乖乖点头，“我知道的。”
不过这话确实点醒她了。
万舒做了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