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京出发,高铁往西,两个多小时便到了西安。
王敦行每个月有一周假期。这一次,他提前几天就开始安排路线,查景点、看攻略,还特意翻了翻旅行账号下面的留言。有人问他们什么时候去西安拍一期,他便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上车以后,他把手机递到刘淙面前。
“你看,我这次连路线都做好了。”
刘淙扫了一眼。屏幕上列着好几个地点,旁边还标了大概的拍摄时间,甚至连中午吃什么都写了进去。
“安排得挺详细。”
“那当然。这次不一样,行程我来定,你只负责跟着我走。”
“好。”
“你怎么连问都不问一下?”
“问什么?”
“问我为什么要带你去这些地方啊。”
刘淙看着他,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没什么必要。
“你不是已经安排好了?”
王敦行一时没接上话,最后朝他做了个夸张的无奈表情,把手机收了回来。
“拜托,跟你讲话真的很难有成就感。”
列车驶出站台,窗外的楼房渐渐退远。王敦行戴上耳机听了一会儿音乐,没过多久,又开始给刘淙介绍西安的景点。他说自己以前在台湾看过不少关于长安的纪录片,也看过唐代服饰的介绍,还说这次一定要找机会穿一次汉服。
刘淙听着,偶尔应一声。
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旅途。
王敦行可以对着一段路、一家店,甚至一个路边的招牌讲上半天。刘淙不必总是接话,只要坐在那里听着,王敦行便能自然地把话继续说下去。
到西安时还是上午。
两人先去了城墙。王敦行租了两辆自行车,拿出相机固定好,准备边骑边拍。
“大家好,我现在在西安城墙上!”他对着镜头打招呼,随后把镜头转向后面,“这是我朋友刘淙,他在我后面追我。”
刘淙骑在几米之外,听见自己的名字,抬头看了镜头一眼。
“你倒是骑快一点啊!”王敦行笑着喊。
“你先骑。”
“好,那你慢慢追。”
王敦行说完便踩着踏板往前骑,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一边骑,一边不时回头确认刘淙有没有跟上。刘淙始终不紧不慢地跟着,既没有刻意追赶,也没有让两人落得太远。
拍完城墙,两人沿着城墙根往南走。
路边的小铺子不少,卖凉皮的、肉夹馍的,也有卖皮影和各式纪念品的。王敦行走得很快,看到什么都想停下来看看。刘淙原本跟在他旁边,后来索性把相机接了过来,让他腾出手。
一个卖镜糕的老大爷正在摊前忙活。王敦行停下来,看了一会儿,便蹲在旁边问起做法。
米要泡多久,蒸的时候有什么讲究,糖放多少才合适。他问得仔细,老大爷也不嫌他烦,一边做一边讲。等王敦行终于想起来自己还要赶路时,老大爷已经多给了他一块镜糕。
“谢谢您!下次有机会我还来。”
他举着镜糕追上刘淙,先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
“你尝一口。”
刘淙咬了一小口。
“甜。”
“甜的才好吃。”
王敦行把剩下的吃掉,又回头看了一眼摊位,像是还没聊够。
刘淙没有催他,只是把相机重新挂好,陪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条巷子口,王敦行忽然停了下来。
巷子里有一家汉服店。橱窗不大,里面挂着几件衣服,其中一件深蓝色的格外显眼。缎面上绣着白色花纹,领口和袖口是素净的白色滚边,腰带上坠着一枚小小的玉扣。
灯光落在衣料上,那些细密的绣线显出柔和的光泽。
王敦行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刘淙走出两步,发现人没跟上,便折返回来。
“怎么了?”
“没什么。”王敦行收回目光,“走吧,后面还有几个地方要拍。”
他说着继续往前走,只是脚步比刚才慢了些。
刘淙回头看了一眼橱窗里的衣服,没有多问。
当天晚上,两人回到民宿,王敦行开始整理相机里的素材。他把城墙上的几段视频挑出来,又翻看白天拍到的街景。翻着翻着,他忽然提起了那件深蓝色的汉服。
“今天那件衣服挺好看的。”
刘淙正在检查第二天的路线,闻言抬头。
“哪件?”
“巷子里那家店的。深蓝色,白色花纹的那件。”
“喜欢?”
“嗯。”王敦行把相机放到一边,“不过看看就好了。穿这种衣服还要选地方、选时间,拍出来才好看。”
他说得轻松,仿佛只是随口一提。说完又拿起手机,继续看白天拍下的素材。
刘淙没再追问。
第二天,王敦行准备去大唐不夜城拍摄。出门前,刘淙告诉他自己上午要见一个客户,让他先过去,不必等自己。
王敦行把相机装进背包,确认电池和存储卡都带齐了,便独自出了门。
刘淙等他走后,回到了前一天经过的那条巷子。
汉服店刚开门,老板正在整理货架。刘淙站在橱窗前确认了一下,随后走进去,指着那件深蓝色的衣服。
“这个还有吗?”
老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有。要什么尺码?”
刘淙想了想王敦行的身高和身形,报了个大概的尺寸。老板取出衣服,让他检查。刘淙不懂刺绣的门道,只仔细看了看衣服的做工,又摸了摸袖口的滚边,确认与橱窗里那件没有区别。
老板把衣服装进纸盒,又套上牛皮纸袋。
“送人的?”
“嗯。”
“对方喜欢汉服?”
“喜欢。”
老板笑了笑,没有再问。
刘淙付了钱,拎着纸袋离开。他在巷口站了一会儿,随后把东西放进背包最底层,拉好拉链。
当天晚上,王敦行剪完视频,又洗了澡,正趴在床上看手机。
刘淙从背包里取出纸袋,放到了他旁边。
“什么?”
“打开看看。”
王敦行坐起来,先看了看纸袋,又看了看刘淙。等他拆开包装,认出盒子里那抹熟悉的深蓝色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把衣服拿出来,慢慢展开。
白色绣线在灯光下清晰可见,领口的滚边平整,腰带上的玉扣也和橱窗里的一模一样。
“你什么时候买的?”
“今天上午。”
“你不是去见客户了吗?”
“后来有时间就去买了。”
刘淙说得平常,像是路过便利店时顺手买了一瓶水。
王敦行低头摸了摸衣料,过了一会儿才问:“这很贵吧?”
“还行。”
“什么叫还行?你至少告诉我多少钱吧。”
刘淙报了个数。
王敦行抬起头,显然没想到会是这个价格。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最后又低头看向手里的衣服。
“我昨天只是说了一句。”
“嗯。”
“而且我也没说一定要买。”
“我知道。”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王敦行把衣服重新叠好,放回盒子里,动作比刚才仔细许多。随后,他抬头看着刘淙。
“刘淙,谢谢你。”
刘淙坐在自己的床边,拿起手机看了眼第二天的行程。
“不用谢。”
王敦行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笑了笑。他把盒子放到床头,又伸手调整了一下位置,仿佛这样就能让那件衣服安稳地待在那里。
第二天,他换上了那件汉服。
民宿的镜子不算大,王敦行站在镜子前整理衣领,又把腰带系好。他转了一圈,确认衣摆没有压住,随后又转了一圈。
刘淙坐在床边等他,手里拿着相机。
“怎么样?”王敦行问。
“挺好看。”
“你终于说了一句超过两个字的话。”
刘淙没接话,只把相机举起来。
王敦行立刻站好,先是一本正经地摆了个姿势,随后自己忍不住笑场。刘淙拍了几张,又让他走到窗边,借着自然光再拍几张。
照片拍完,王敦行迫不及待地挑了一张发给妹妹。
没过多久,妹妹便回了一串惊叹号。
“哥,你什么时候这么帅了?”
王敦行把手机递给刘淙看。
“我妹说这件衣服很好看。”
“嗯。”
“她说她也想要一件。”
“你给她买。”
“等我下次回台湾。”
王敦行把衣服脱下来,重新叠好,放回盒子里。
他抱着盒子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这件衣服我得好好留着。”
“不是已经买了吗?”
“我是说,留着以后穿。”
“什么时候?”
“不知道。”王敦行想了想,“等我们到一个特别的地方再穿。”
刘淙看着他,没有追问那个特别的地方究竟在哪里。
王敦行把盒子放好,拿起相机,开始整理当天的拍摄计划。
那件汉服后来一直放在刘淙北京公寓的衣柜里。每次整理行李,王敦行都会把盒子拿出来检查一下,再重新放回去。他始终没说那个特别的地方究竟是什么地方。
刘淙也没有催他。
从西安回到北京后,两人的日常很快又忙了起来。
王敦行继续跑各地的门店,刘淙回公司处理工作。旅行账号照常更新,剪辑、配音、选封面,偶尔还要回复评论。忙起来的时候,两人各自盯着电脑,直到夜深了才发现还没吃饭。
有一次,王敦行在整理素材时忽然说:“我们是不是该买辆车?”
刘淙从文件里抬起头。
“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每个月就那一周假期,坐高铁有时候不方便。附近有些地方,公共交通不太好安排。自己开车,想停就停,拍摄也方便。”
他说着拿出手机,翻出几辆二手车的资料。
刘淙接过来看了看,问了车况、价格和后续维护的事。王敦行本来以为他会觉得麻烦,没想到他看得比自己还仔细。
几天后,两人一起去看车,最后买了一辆白色的二手SUV。
提车那天,王敦行和车行的工作人员一起把车里车外擦得干干净净,又在后视镜上挂了一个史努比的小挂件。
刘淙坐进副驾驶,看到那个挂件晃来晃去。
“你不喜欢吗?”王敦行问。
“喜欢。”
“我发现,不管问你什么,你都很少说不好。”
“没什么不好的。”
王敦行笑着拍了拍方向盘。
“那就出发。”
从那以后,两人的旅行逐渐改成了自驾。
这个月去山西,走太原和平遥;下个月去山东,看看济南和青岛;再下个月往内蒙古走,去锡林郭勒草原。天津、河北这些路程不远的地方,有时周末就能来回。
后备箱里放着相机、GoPro、无人机和三脚架。王敦行负责查路线、找当地特色,刘淙负责开车、拍摄和检查设备。遇到需要两个人同时入镜的画面,他们就把相机架好,试着拍几遍。再后来,刘淙为了拍视频买了一台大疆 Mavic Air,在休假时苦练了一段时间,视频中的空镜头大都由他来航拍。
王敦行很擅长跟陌生人聊天。
在路边摊,他能跟卖煎饼的大姐聊上半个小时,问面糊怎么调、酱料怎么熬。到了古镇,他会站在手艺人的摊位前看半天,听一位剪纸老人讲当地的习俗,最后跟着学剪了一只兔子。
他剪得不太好,耳朵一长一短,怎么看都像只猫。
刘淙看了一眼。
“这是猫。”
“这是兔子。”
“耳朵呢?”
“兔子也有剪坏的时候啊。”
王敦行把那只兔子举到镜头前,认真地介绍了起来。老人被他逗得直笑,临走时又送了他一张剪纸。
刘淙把这一段完整拍了下来。
到了草原,王敦行又跟着当地牧民学骑马。刚开始还兴致勃勃,骑了几分钟便主动下来,揉着腰说:“不行,屁股疼。”
刘淙帮他把相机收好。
“还骑吗?”
“下次吧。下次我做好准备再来。”
“好。”
他们拍了许多这样的素材。有些当天就能剪出来,有些攒了几个月,回头再看时,两人已经记不清当时聊了些什么,只记得那天的天气很好,或者路边有一家特别好吃的小店。
王敦行常常在旅行结束后,把素材整理好,按时间和地点分门别类。刘淙则会在他忙不过来的时候帮着检查画面、调整声音,有时也会把拍摄时没注意到的细节补进去。
有一回,两人坐在车里等雨停。王敦行翻看当天的素材,忽然问:
“你会不会觉得我话太多了?”
“不会。”
王敦行转头看他,似乎还等着后半句。
刘淙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话多挺好的。跟当地人聊得多,拍出来的东西也更有意思。”
王敦行听完,笑了起来。
“原来你是从这个角度考虑的。”
“还有别的角度?”
“没什么。”王敦行把相机放回包里,“这样也很好。”
雨停以后,他们继续往前开。
那件汉服仍然留在衣柜里。
有时出发前,王敦行会打开衣柜,检查盒子有没有放好。刘淙看见过几次,终于有一次问他:
“还没到你说的特别的地方?”
王敦行把盒盖合上。
“还没。”
“你觉得哪里算特别?”
他认真想了一会儿,最后摇头。
“不知道。不过,等到了我就知道了。”
刘淙没有再问。
他把行李放进后备箱,确认相机和设备都带齐了,便坐回驾驶座。
王敦行关好车门,系上安全带,拿出手机查今天的路线。
“走吧,刘师傅。”
车从北京驶出去,沿着公路一路向前。
他们还要去很多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