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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又是一个夜晚

“贺铮,我在你身后。”

“……”贺铮身体僵了一瞬,耳朵旁的手机差点从手中脱落。他缓缓地回过头。

夜晚,微风,喧杂的人群,段朔然头发有些乱,但融在这样的背景里,竟有些好看的过分。

“贺铮。”段朔然叫他。

贺铮还没有反应过来,也还没有想好该怎么和段朔然解释自己没有回他消息这件事,但嘴已经先一步出了声:“嗯?”

段朔然不说话,只是定定的看着他。那双眼睛里载着贺铮看不懂的愁闷。

贺铮缩在袖子里的手握了握拳,最后又松开,即使不明白他的那种眼神,却还是把道歉说出了口:“对不起,我没有想故意不回你消息,你别……”

“是我对不起,不该让你道歉的。”段朔然打断他。

他的声音好像就在他耳边,又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贺铮愣在原地,瞳孔微微放空了些许,茫然的看着他。所有到了嘴边的解释和早已轻车熟路的客套话都散了。

一种不真实感,层层叠叠包裹着他。

这似乎是他第一次亲耳听见长大的段朔然对他道歉。

太久了。

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听见过这样的一句话了。从段朔然嘴里。

他已经忘记段朔然曾经也是会低头率先道歉的,也是会包容他的小脾气的,也是会允许他犯错的。

也是会安安静静跟他说一句对不起的。

这才是他的哥哥。

他许久未见的故人。

贺铮喉结滚了滚,干涩的嗓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或许不曾察觉的茫然:“哥,你为什么要道歉。”

该道歉的明明是他。

是他不告而别,刻意关掉定位躲着他,无视他一整晚的焦灼与担忧,将他狠狠拒之门外。

段朔然又有什么道歉的理由呢?

段朔然往前挪了两步,目光牢牢锁在贺铮脸上,心口密密麻麻的疼,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

“昨晚我不该喝醉闹你,”他低声开口,嗓音沙哑得厉害,“不该大半夜折腾你,让你冒着冷风骑车过来接我。”

“不该自作聪明,靠着定位纠缠你,让你觉得困扰。”

连空气都静下来了,四周人影变得模糊不定,晚风也驻足停留,世界只剩段朔然望过来的那双眼睛。

一切都在等待他的答复。他不说话,万物都会死去。

但贺铮此刻脑子里嗡嗡的,一片空白,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去回别人迎面砸过来的一句如此真诚的道歉。他根本没有经历过,以至于不知所措。

可即使是这样,他潜意识里也觉得不能让段朔然丢面子。

在外要维护哥哥的形象,这是贺家保姆曾交给他的。

所以在此刻,在理智暂时回笼时,他选择淡去自己的烦恼:

“我没有觉得困扰,”贺铮声音很轻,晚风一吹就散,“你别道歉,你没错,是我不对。”

我故意不回你消息,我故意躲着你,我想尽一切能不见到你的办法,我一见到你就心惊胆战,我害怕你,我想远离你。我脸皮薄面子小,我做作矫情圣母心,我卑劣不堪胆小怕事,我就是世界上最烂的人,你离我远一点好不好。

“你不用这样的。你怎么可能会错呢。”

“可是我让你不开心了。”段朔然说。

“……这很重要吗?”贺铮垂着眼看地板。

“是的,”段朔然见他低着脑袋,便弯下腰撑着膝盖,抬眼看贺铮低下去的眼睫,“一切能让你产生任何情绪的,都是很重要的事。”

“我并不这么觉得。”

“但我这么觉得,且一辈子都会这么觉得。”

“……我很容易产生情绪的,哪怕只是发呆。”

段朔然笑了,伸手宠溺似的刮了刮贺铮的鼻梁,“那看来我需要拥有超强记忆的超能力。”

“为什么?”贺铮终于抬眼。

“小傻瓜,”段朔然眉眼弯弯的,“当然是用来记住这些能让你产生情绪的,很重要的事。”

贺铮看起来还没缓过劲,但语气中不再有那丝困惑茫然,他抬起头,问:“记这些干什么?既没有意义,还浪费时间。”

段朔然也随着他的动作起身,把手插_进衣服口袋里,笑意盈盈的看着他,“我宝贵的时间当然要花在宝贵的人身上。”

贺铮顿时心道不好,伸手刚想阻止段朔然说出下一句话,但显然已经来不及了。下一秒,他听见他说——

“那个宝贵的人是你。”

“……”贺铮脸上肌肉抽了两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手缩回来,眼神却飘向别处,干笑两声,“……也对,毕竟兄弟情深嘛。哈哈。”

段朔然这次竟奇迹般没有反驳他划分界限的话,反而顺着他的话往下接,“嗯,兄弟情深。”

声音被晚风吹散。

段朔然看着贺铮略显无措的侧脸,又往前挪了半步,再次弯下腰,在他耳旁轻声说:“既然是兄弟情深,那宝贝儿,你就别再躲着我了,好不好?”

热气喷在耳后,贺铮耳根一阵酥麻,痒的他想往后退,但他一向不会拒绝段朔然,只能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替自己狡辩道:“我没有躲着你。”

“不管你躲没躲,都没关系,”段朔然微微侧头,在贺铮颈侧轻嗅了两下,嘴唇都快贴上他的皮肤,“我会主动来找你呀。”

贺铮心说,我还要谢谢你吗。

他还是有些受不了,悄悄往后挪了半步,说:“我们先回去好吗。”

“我们能回哪。”段朔然挑眉问。

“……”贺铮想了一会儿,如实回答道,“不知道。我们似乎无处可去。”

——

两个人像流浪人一样蹲在路口苦思冥想了半天,最后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去了许久未拜访的“卿慧米粉”。

所幸许彗勤快,这么晚了还未下班,也算意外给了他们一个容身之所。

“来吧,两个小朋友,吃点东西。”许彗为她们端上来两碗米粉,手背在苍白消瘦的脸上擦了一下。

“谢谢姐姐。”贺铮双手捧着热气腾腾的碗,抬眼道谢。

“嘴甜。”许彗扯了扯嘴角,又看向段朔然。

段朔然也向她扬起一个笑容,学着贺铮的语气,“谢谢姐姐。”

“快吃吧。”

许彗摆了摆手,转身走回收银台。

白炽灯的光线温温软软的,落在两碗热气氤氲的米粉上,清汤上浮着翠绿的青菜,卧着圆滚滚的荷包蛋,细碎的葱花撒在表面,朴素却熨帖人心。

店里很安静,只有筷子触碰碗壁的轻响,还有外头偶尔传来的零星车鸣。温热的米粉滑入喉咙,暖胃。

“今天去墓园了?”

良久,段朔然轻声开口。他说这句话时,手似乎抖了两下。

贺铮吃粉的动作骤然停住,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段朔然放下筷子,看着他的脑袋,轻声说:“陈屿跟我说的。他说,今日是你姐姐的生辰。”

贺铮紧绷的肩膀骤然松弛下来,心底却泛起一阵酸涩。

原来如此。

也是,陈屿看着大大咧咧,其实心思比平常男生都细腻,从小就陪着他惦念贺清。

他垂眸,轻轻“嗯”了一声,长长的眼睫遮住眼底,“嗯,去看看她。”

“很难过,对不对。”

贺铮沉默了很久,才轻轻点头,声音轻得像随风飘散的絮:“我永远替她不甘心。”

“她那么好,那么温柔,天赋绝佳,前途无限,最后却落得一身骂名,连祖坟都入不了。”

“只是喜欢了一个人而已,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段朔然茫然得眨了眨眼,没说话。

“你们都不知道她的过往对不对。”贺铮拿筷子翻搅着碗里的米粉,“关于贺清的一切都被贺家抹除了,再过几十年,不会有人再知道贺清的存在了,不会再有人知道世界上曾存在过这样一个人。”

碗里的米粉缠缠绕绕,如同他心里的郁结,缠了一年又一年。

贺承烨太擅长抹去痕迹了。

一纸除名声明,封存所有照片,闭口不谈的过往,硬生生把一个鲜活热烈的少女从所有人的生活里剥离。

旁人只知晓贺家有一位早逝的大小姐,多数人不知其姓名,不解其容貌。记得她的人很少,喜爱她的人也只有一个贺铮。

和一个贺铮素未谋面的祁樾。

“我该怎么去形容她呢。”贺铮独自喃喃细语,“她无法用言语描述。她是天上的神仙。”

可神仙动了凡心,就该被拉下神坛。

“她这辈子没跟谁争过什么,名利不要,富贵不求,乖乖听家里的话,从未忤逆过贺承烨半句。”

“她只是爱上了一个人而已。”

“她是爱上了什么人,让贺家这么反感甚至是抗拒?”段朔然问。

“……叫祁樾。是个深山里考出来的贫困生。”贺铮说。

“……”

段朔然在那一刻几乎觉得一切都是他自己的幻觉。

这太荒谬,也太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呢?!!!

“他们是……两情相悦?”他试探着问。

贺铮一锤定音,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

段朔然:“……”

他觉得自己可以开始准备白亦初的葬礼了。

“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段朔然摇摇头,说:“没什么。”

只是命运弄人。

原来不是祁樾不会爱人,只是白亦初没有这个幸运,能得到他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