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吹。
把贺铮蹲麻了的膝盖吹得发木,把碑前那朵白菊的花瓣吹得微微打颤,把融化的冰淇淋甜腻的气味吹散进整座山野。
贺铮又坐了一会儿。
不知道多久。只有日头从东边慢慢爬到头顶,雾散尽了,阳光直直地晒下来,晒得他后颈发烫。
他最后摸了摸碑面,指尖在那行“享年19岁”上停了两秒,然后站起来。
膝盖一阵刺痛,他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低头看,裤子的膝盖处洇了一圈深色的湿痕——不知道是露水还是什么。
贺铮没管,转身往山下走。
石阶还是那些石阶,来时一步一沉,回去时却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他觉得自己好像把什么东西留在了那块碑前,又好像带走了什么更重的东西。
走到墓园门口的时候,守陵老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扫他的地。
贺铮站在路边等车。
深圳四月的早晨,阳光已经有些灼人了。他眯着眼,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没电了,自动关机。
“……行吧。”
他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家里的地址,用现金付的钱。司机是个中年大叔,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大概是看见他膝盖上的水渍和泛红的眼眶,没多问,默默把空调关小了。
车开出去一段,贺铮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街景。
墓园在郊区,回去的路要经过大半个城区。他看着那些早起摆摊的早餐店,看着骑电动车急匆匆赶去上班的牛马——都是很日常、很普通的画面,跟他刚才待的那个世界完全不一样。
好像隔着一层玻璃。
他在那头哭,在这头活。
“师傅,麻烦在前面便利店停一下。”
贺铮下车给手机充上电,顺手买了瓶水。开机的一瞬间,消息轰炸似的涌进来——
陈屿四十五条,张浩三十四条,林晓七条,杨研初二十八条。
还有段朔然。
不知道多少,上面显示的是99??。
从早上八点开始,到刚才十分钟前,断断续续,一条没停过。
【我醒了】。
【头有点疼】。
【抱歉,昨晚麻烦你来接我了】。
【宝贝儿?】
【你还在睡觉吗?】
【你是不是生气了?】
【对不起】。
【你别不理我好不好】。
【宝贝儿】。
【宝贝儿?】
最后一条是十分钟前发的:
【我去找你】。
贺铮盯着那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你知道我在哪吗?】
然后他看见段朔然的聊天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三秒后,新消息弹出来:
【小兔子,你手机定位没关】。
贺铮:“???”
我什么时候开的定位共享?
对面似乎看出了他在想什么,又回:【上次我们一起去图书馆,你忘了?】
“……”
贺铮指尖一顿,脑子里飞速翻找模糊的记忆。
是上个月中旬,两个人结伴去市图书馆。那天傍晚下雨,路滑不好走,段朔然怕他乱跑,板着脸冷声让他开了定位共享,方便盯着他安全回家,说等他回去就关了。
他当时没多想,随手就同意了。
谁能想到,段朔然根本就没取消。
想到这,贺铮又觉得段朔然这个人莫名其妙。
明明上个月还天天板着脸好像谁欠他八百万的样子,到现在他在他心里的形象竟然已经变成了臭流氓、死变态、自恋鬼等等等等。
“……”贺铮随手一点就把定位共享取消了。
下一秒,段朔然的消息就弹出来:
【你现在关也来不及了,我已经来找你了】。
贺铮冷笑一声,把手机按灭。
你来就来呗,我现在去哪你还能知道吗。
蠢货。
手机充了十几格电,贺铮把充电宝还回去,转身推开便利店的玻璃门,走出去。
街上车来车往,行人都匆匆。看着他们,贺铮一时间竟觉得自己无处可去。
好好的周末,不回家,他还能去哪呢?
不对,他本来也没有家。
那只是一座空房子罢了。
从前姐姐在,哥哥在,妹妹也在,那里或许是他最愿意待的地方。
如今姐姐已逝,哥哥已变,妹妹也生疏,回去也不过是折磨人。
阳光晒得眼睛发酸。
他又打了辆车,报了一个除他、贺清和祁樾外再没第四个人知道的地址——那是姐姐生前买下的一间老公寓。
唯一的一把钥匙还在他身上。
一把生了锈的铜钥匙。
一个多小时的路程,司机把他拉到老城区。那片楼是九十年代建的,外墙皮都脱落了,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
贺铮踩着锈迹斑斑的铁楼梯上去,三楼最里面那间。
钥匙插_进去的时候,他手抖了一下。
门开了。
一股淡淡的霉味扑面而来。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照出空气里浮动的灰尘。
家具还是原来的样子,一张小小的双人床,一张书桌,两把椅子,一个简易衣柜。桌上放着几本旧书,一本翻到一半的《飞鸟集》,书页已经泛黄卷边。
贺铮走过去,指尖碰了碰书脊。
贺清的字迹还夹在扉页上——“清,愿你如鸟般自由。”
那是她自己写的。
贺铮坐在那张双人床上,身边的手机又震动了两下。
段朔然:
【为什么你不在,你去哪了?】
【别躲着我好不好】。
【你回我一句吧,求你了】。
他打来视频通话,贺铮按了拒绝。
语音通话,同样拒绝。
【贺铮,别不理我好不好】。
【你这样,我很害怕】。
贺铮还是没回他。
他仰起头,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纹。它从墙角蜿蜒到灯座旁边,像一条干涸的河。
窗外传来楼下小贩的叫卖声,远远的,模模糊糊。老城区的周末总是这样,不紧不慢,像被按了0.5倍速。
贺铮就这么坐着,坐了很久。
直到手机又亮了。
这次不是段朔然。
是陈屿。
【小铮】。
【小铮铮】。
【你在哪儿呢?】
【我跟张浩,还有晓儿和杨姐,我们一起去看电影,你来不?】
【哎呀小铮铮你最好了,来嘛来嘛~】
贺铮看着陈屿那一长串串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他还是那样,没心没肺,大大咧咧。好像只要他一出现,天大的事都能被拖进那种热热闹闹的、吵吵嚷嚷的日常里。
贺铮竟有些羡慕。
他觉得,他现在最需要的,可能就是这种吵嚷。
他打字,删掉,又打字。
【什么电影?】
发完他就后悔了。几乎是一瞬间就想把那条消息删掉。
但陈屿不给他丝毫机会:
【《波西米亚狂想曲》!!!重映,IMAX厅!】
【来嘛来嘛,杨姐说她请客!!!!!!】
【铮啊你再不来我就要哭给你看了呜呜呜呜呜……(哭哭表情包)】
贺铮盯着那个表情包,嘴角抽了两下。
这人哪搞的这么一堆奇奇怪怪的表情包?
他心说。
拇指犹犹豫豫,最终回复:
【地址发来,记得等我】。
他站起来,膝盖还是酸的,走起路来竟都有些踉跄。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本《飞鸟集》被风翻了一页,贺铮无意间瞥见一句话:
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
可惜贺清一生没能做到。她生时循规蹈矩,英年早逝,死的却又不明不白,名节受损,蒙受冤屈。
“……”贺铮呼出一口气,把门带上,锁好。
钥匙攥在手心里,铜锈蹭了他一手。
——
商场离老城区不远,打车二十分钟。贺铮到的时候,陈屿他们已经买好票在门口等了。
张浩蹲在台阶上玩手机,林晓和杨研初站在自动贩卖机前面挑饮料,陈屿一个人杵在检票口,东张西望。
贺铮走过去的时候,陈屿第一个看见他。
“小铮铮!!!”
陈屿冲过来,一把勾住他脖子,力道大得贺铮差点摔。
“卧槽你膝盖怎么了?走路一瘸一拐的。”陈屿低头看他腿,皱眉,“摔了?”
贺铮:“……”
你火眼金睛吗?我都伪装得那么好了你还能看出来?
“没事,蹲久了。”
“蹲什么蹲——不像啊?”陈屿歪着头看他,眼神忽然认真了一瞬。
贺铮偏开脸,“哎呀真没事。电影几点开始?”
陈屿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追问,笑嘻嘻地揽着他往检票口走,“两点,还有十分钟。杨姐买了爆米花和可乐,你喝哪杯?”
“都可以啊。”
“那我那杯给你,我那杯是少冰的。”
张浩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小铮铮来了?走走走,进场了。”
林晓回头看了贺铮一眼,把一杯可乐递过来。
贺铮接了,指尖碰到杯壁上的冷凝水,凉意顺着指腹往上爬。
五个人一起往里走。
IMAX厅,暗下来的一瞬间贺铮觉得耳朵被低频嗡了一下。屏幕比普通的宽出一截,他们坐在中间靠后的位置,陈屿挨着贺铮,张浩在另一边,林晓和杨研初坐前面。
灯灭了。
开场是1970年代的伦敦,一个瘦削的男孩站在镜子前,对着自己练习表情。Freddie出现的时候,贺铮还没什么感觉。但音乐一起——那种一层一层叠上去的、从清唱到合唱到爆发的和声——他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电影里的Freddie在台上唱,台下几万人跟着吼。贺铮咬着吸管,可乐的甜味在舌尖散开,混着一股说不清的涩。
陈屿在旁边小声说:“这歌牛逼啊。”
贺铮“嗯”了一声。
他其实没怎么听过Queen的歌。但贺清生前喜欢,他隐约记得姐姐的手机里存过几首,但她走之后,他也再没碰过她的播放列表。
银幕上Freddie在Live Aid的舞台上奔跑,二十万人齐声合唱,整个IMAX厅的低频震得座椅发麻。
他忽然想起贺清戴着耳机坐在书桌前,脚尖跟着节拍轻轻点地的样子。那时候他趴在旁边写作业,听见耳机里漏出来的旋律,问她这是什么歌。
她摘下一边耳机递给他。
“听。”
他塞进耳朵里,是一段很长的、没有歌词的吟唱,然后突然炸开,像整片海翻了过来。
——那是《波西米亚狂想曲》。
贺清说:“这首歌像一个人的一生。开头是孤独,中间是挣扎,最后是——”
她没说完。
后来她死了,那半句话永远停在了那个傍晚。
最后是什么,他也一辈子都没机会再知道。
贺铮咬着吸管,咬得太用力,塑料弯了。
陈屿在旁边安静了一会儿,忽然伸手从他手里拿过那杯可乐,拿纸仔仔细细的擦干净吸管,喝了一口,又放回去。
“喝你的。”贺铮说。
“我渴了。”陈屿理直气壮。
吸管上沾了一点陈屿的口水。贺铮盯着那个印子,忽然觉得鼻子酸了一下。
不是因为电影。
是因为陈屿坐在旁边,没有追问,没有安慰,只是喝了口他的可乐,然后继续看电影。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就像他还是那个可以坐在电影院里、喝着别人的可乐、听着一首跟他有关又无关的歌的人。
陈屿在这时拍拍他的肩。
贺铮转头,听见他说:
“我知道今天是姐姐的生日。方才我去墓园了,那里的白菊是你放的吧。”
“你还记得。”贺铮说。
“我忘不了。小时候你和姐姐对我那么好。我忘不了。”
“……”贺铮没说话,转头继续看电影了。
片尾字幕滚上来的时候,全场灯光没亮,IMAX的大屏幕上Queen的logo慢慢淡出。
影厅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鼓掌。
张浩伸了个懒腰,“卧槽,这片子绝了,最后那场演唱会看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林晓回头,“真的,Freddie声音太神了。”
杨研初收拾包,“走吧,去吃饭?”
“吃什么?”
“火锅。”
“大热天吃火锅?”
“就火锅。”
五个人吵吵嚷嚷地往外走,贺铮被夹在中间,被陈屿推着往前。
出了商场,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
深圳四月的太阳已经有点毒了,贺铮眯着眼,听见陈屿在旁边说:“小铮铮,我俩那么小就一起玩了,认识的时间比你和段哥还长,以后有什么事就别瞒着我。你什么样我没见过?”
贺铮沉默了几秒。
“……火锅走吧。”他说。
陈屿看了他两秒,笑了,“行,火锅走。”
他转过身,又像来时那样勾住贺铮的脖子,把人往马路对面拖。
贺铮被他拽着,膝盖还有点疼,走路一瘸一拐的,但脚步没停。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
他没掏出来看。
风从商场之间的缝隙灌过来,带着火锅店飘出来的牛油香气。贺铮吸了一口气,跟着陈屿过了马路。
张浩在前面乱窜。杨研初和林晓还在身后闹腾。
一切像他喜欢的一样,热热闹闹,吵吵嚷嚷。
——
火锅店选在商场四楼,叫“蜀大侠”,门面不大,里面却挤得满满当当。周末中午,等位的人排到走廊尽头,号都排到六十多号了。
“要不换一家?”杨研初看了眼取号机,说。
“换什么换,来都来了。”张浩一屁股坐在等位区的塑料凳上,掏出手机开始刷,“反正也没事干,等就等呗。”
陈屿已经在旁边的小桌子上拿了菜单开始勾选,嘴里念念有词:“毛肚要鲜切的,鸭肠要脆的,黄喉不能少,鹅肠也来一份……”
“你点这么多我们四个人吃得完吗?”林晓翻了个白眼。
“五个人。”陈屿头也不抬,“不能因为小铮铮饭量少就不把他当人你说是吧。”
“一提到饭量我就想说你,贺铮。”杨研初听到这话,瞬间扭过头瞪他,“每次吃个饭就跟猫儿似的,人家是怕别人跟他抢,你是生怕别人不跟你抢,我们几个里随便挑出来一个一顿饭都能顶你三顿了。能不能多吃点。”
“……”贺铮抿着嘴点点头,“……收到。”
“哎你,你咋这么敷衍呢?小铮铮你这真不行,你看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啊?你家里人不会不给你吃饭吧?就算他们真亏待你,你在我们面前也可以想吃什么吃什么啊,跟我们还讲究吗难道?你别跑你给我过来!你到底有没有在认真听……”
贺铮被训得缩了缩脖子,最后本来想跑开远离她的,结果被杨研初抓着袖子又拽回来,嘴里只能含糊应着“知道了”“知道了”,但眼神却飘向别的地方,一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架势。
林晓在旁边笑得直拍陈屿的肩膀:“你看他那个表情,跟被班主任点名批评似的。”
张浩从手机上抬起头,插嘴道:“说真的啊铮,你再这么吃下去,风一吹直接起飞了怎么办?上次体育课跑一千米你差点没断气,我还以为你要在跑道上原地去世。"
“……我那是因为前一天没睡好。”贺铮面无表情地反驳。
“哪次不是没睡好?”陈屿头也不抬,笔尖在菜单上划了一道,“你上周说胃疼,上上周说头晕,上上上周说腿软——你干脆直接说自己是个易碎品得了。”
“易碎品还挺贴切的。”林晓托着下巴点评,“贺铮限定款,轻拿轻放,远离剧烈运动。”
贺铮:“……”
“杨姐刚刚说的,”林晓拍他肩膀,“好好记着,别忘了。”
“嗯嗯,记着呢。”贺铮点头像捣蒜,“多吃饭,长身体。杨姐金玉良言,铭记于心。”
“……”林晓无语,“跟你们这群有文化的拼了。”
贺铮朝她友好的笑了笑。
杨研初接过服务员递来的茶水,挨个分给众人,最后把一杯温温的茶塞到贺铮手里,“多喝点热的。”
贺铮捧着玻璃杯,看着眼前的一群人,指尖暖热,心底亦然。
他这一辈子,亲情单薄,年少缺爱,幸而身边有这群不离不弃的朋友。
他们不懂他心底的执念与苦楚,看不懂他偶尔的沉默与颓丧,但或许却是他唯一可以依靠的了。
——
几个人一起待了一整天,下午慢悠悠逛了许多平常鲜少会去的娱乐消遣场所,直至夜晚,他们才站在商业街的十字路口,说说笑笑的,挥手道别。
人影三三两两散去,他们都走了,唯独贺铮还站在那里。
方才还挤满欢声笑语的位置,不过瞬间就空了下来。霓虹灯带映着平整的石板路,却再也寻不到方才几个人打闹驻足的身影。
路口的人流从未停歇,那个小小的驻足点,成了来往路人短暂的落脚点。
一对提着购物袋的母女停下核对导航,轻声细语地商量着接下来要去的店铺;匆匆赶路的上班族短暂驻足等红灯,低头快速回复着手机消息;三两好友结伴停下,举着奶茶对着街边的招牌合影留念。
有人来,有人走。
停留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每一群人都带着独属于自己的热闹与鲜活,短暂占据过这片方寸之地,而后又奔赴各自的前路。没有人久留,也没有人回头。
时间从未停歇,所有人似乎都变了,与他印象中的美好不再符合,唯独他还是他。
他孤身立足于路口,茫然无措。
手机再次震动,是一通电话。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哥哥】。
良久,贺铮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轻轻“喂”了一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段朔然低沉沙哑的嗓音,温柔得让贺铮以为是某种幻觉,使他回到了一切的起点,在什么都还没有发生的时候:
“贺铮,我在你身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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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波西米亚狂想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