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医生给周既白打了一针镇静剂，少年的呼吸渐渐沉下去。
管家拿来干毛巾和毯子，林舜把周既白湿漉漉的头发擦干，将毯子裹在他身上。管家要将他抱起，周既白的手却死死攥着林舜的衣角。明明已经睡熟了，指节却攥得泛白，像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块浮木。管家试了两次，没能掰开，为难地看向林舜。
“姐姐，不要走。”无意识的低喃，微弱得像濒死幼兽的呜咽。
林舜没有犹豫，跟着上了二楼。
周家少爷的卧室很大，却冷清得像没有住人。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被周既白松松地攥着。膝盖上被池壁磕破的伤口在夜里泛起闷痛，纱布渗出的血丝估计把里层都粘住了。她没动，只是将后背靠上椅背，调整了一个稍微省力的姿势。
张医生处理完她的擦伤，管家递来一杯热水，她接过来喝了，又接过薄毯披上。
别墅里渐渐安静下来，张医生去了一楼客厅守着，管家轻手轻脚地关了走廊的灯。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草木的清香。
周既白睡得很沉。没有皱眉，没有梦魇。他的手指松松地勾着她的，甚至在她试图抽离时，还会本能地收紧几分。
夜风从窗缝灌进来，周既白睡得很沉，呼吸逐渐平稳，手指始终勾着她的。林舜靠着椅背，闭上了眼。
再睁眼时，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光带。林舜动了动僵硬的脖子，把睡熟的少年松开些许的手放回被子里，站起身。
膝盖上的纱布有些松动。她低头，将右边微长的裤腿又往上挽了一折，刚好卡在小腿肚下，遮住那截纱布边缘。整理好衣摆，她推门下楼。
客厅里，周从宪坐在沙发上。
深灰色西装，衬衫领口扣得严整。但头发是乱的，几缕花白的发丝翘在额角。领带打得有些歪斜，袖口的扣子还漏系了一颗。茶几上，放着一杯凉透的茶。
林舜走到客厅中央，停下。“周老先生，您回来了。”
周从宪抬起头。那双在法庭上审判过无数人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他的目光从林舜的脸往下移，掠过她笔直的站姿，最后，停在了她右侧的膝盖上。
林舜站得很稳，重心平分在两条腿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周从宪盯着那处多挽了一折的裤脚，看了几秒。
那里，有一截裤管，比左边挽得高了些许。
当了四十年法官，他见过太多人。有人受了一分伤，恨不得演成十分，邀功请赏；而有的人，把伤口藏得严严实实，连那多挽的一折裤脚，都透着不愿惹麻烦的倔强。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放下。
“膝盖上的伤，处理好了？”他问。
林舜微微顿了一下，随即神色恢复平静：“处理好了。”
“疼不疼？”
“不疼。”
他站起身。林舜也跟着站直。他听管家说了，深水区，三米远，池壁划烂了膝盖。一个十七岁的女孩，硬生生把高她大半头的少年从水里拖了上来。
周从宪走到她面前，伸出手，稳稳地按在她的肩上。
“好孩子。”他声音沙哑，掌心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林舜的鼻尖忽地一酸。她想起母亲走的那天，医院走廊很冷，没有人握住她的手。现在，肩膀上有一只手，热的，稳的。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没有躲开。
“周老先生，”她开口，声音平稳，“他没事了。”
周从宪收回手，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
林舜依言坐下。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
“管家说，你把他拖上来的。”周从宪看着她，“你会游泳？”
“小时候在河边学会的。”
周从宪听到“河边”两个字，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自然知道下城区的河是什么样子，杂草，碎玻璃，无人管辖。
“林小姐。”
“周老先生，您叫我林舜就好。”
“你救了既白。这件事，我记下了。”周从宪语气平缓，带着上位者的笃定，“你成绩全A，母亲刚过世，一个人撑着。我可以资助你，高中到大学，所有费用周家出。不用再打工，不用再为钱发愁。”
他说得直接，没有半点施舍的意味，像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林舜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因泡了冷水还泛着白。片刻后，她抬起头。
“周老先生，谢谢您的好意。但我不能收。”
周从宪看着她，没说话，等她继续。
“您给我的补课费，已经是市场价的好几倍了。靠着那些钱，我交上了地下室冬天的房租，也读完了初三。”林舜的语速不快，字字清晰。
她停顿了一下，眼神清透：“我妈妈教过我，别人给的东西，可以收，但要记得还。还不了的，不能拿。您给的，我还不了。”
客厅里静默了许久。
周从宪当了四十年法官，看人的眼光毒辣。这个女孩在拒绝他，但她的眼里没有欲擒故纵，也没有故作清高。只是一种极致的坦诚。
“你跳进水里的时候，怕不怕？”他换了个话题。
“不怕。”
“为什么？”
林舜沉默了两秒，垂下眼帘。
“我母亲走后，就没人需要我了。”她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每天上课，打工，回地下室。没人等我回家，没人问我吃没吃饭。”
她抬眼，嘴角弯了一下，弧度极淡：“周既白是第一个。他叫我姐姐，让我觉得，我好像还有个家。”
周从宪靠进沙发里，闭上了眼睛。
记忆里，那个穿着宝蓝色长裙的女人，也曾这样安安静静地坐在对面，不卑不亢。那个时候，周怀瑾还在，阳光也是这样落在客厅里。
他想起儿子和儿媳空难后，周既白在书房里第一次见到林舜，那个从来不跟人说话的孙子，竟然问她“明天还来吗”。
他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女孩。
“林舜。”
“嗯。”
“以后，跟着既白叫我爷爷吧。”老人看着她，声音里有某种历经沧桑的疲惫，“我老了，也怕孤单。”
林舜抬起头，眼底终于有了点波澜。她知道周既白对他意味着什么，那是他在这世上最后的命脉。她救了他的命脉，她没有索要财富，这份沉甸甸的恩情，比任何支票都更让这位老法官记挂。
她越拒绝，周从宪就越觉得欠她。她越不要，这份恩情就越沉。
而她只需要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等着周家把这份恩情，一点一点，还给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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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资助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