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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高塔的门票

八月三十日,林舜比平时早到了半个小时。

周家别墅安静得异常。花园里的银杏叶在风里翻动,铁门开着,门口没有保安。管家正在锁主楼侧面的门,看见她,神情比平时沉。

“林小姐,今天先生去外地了,佣人们下午都放假。少爷一个人在楼上。”管家顿了顿,“每年的今天,少爷都不许有人靠近。”

林舜应了一声,穿过长廊。墙上那张宝蓝色长裙的合影,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刺眼。

书房里,周既白坐在书桌前。课本翻开着,笔却没有动。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垂了下去。

今天他格外沉默。

林舜坐下,翻开笔记本,桌上那杯茉莉花茶还是热的。她没有急着讲课,目光扫过他的脸,比平时更苍白,眼窝下有一层很深的阴影,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

题目讲到一半,管家端来晚饭,放在小几上。三菜一汤,热气袅袅。

周既白没有动。管家叹了口气,退了出去。

林舜也没有提。她继续讲题,直到把那道二次函数的重点圈完,才放下笔。晚饭已经凉透了,汤面上凝出一层薄薄的油膜。周既白的笔尖在草稿纸上画着无意义的圈,画了满满一页。

林舜看着他单薄的脊背,忽然开口。

“我好像有点饿了。”

周既白的笔尖停住。

“今天来得急,没吃午饭。”林舜揉了揉胃,语气随意,“你这里有没有吃的?”

周既白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很淡的情绪一闪而过。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对管家说了句话。不多时,管家重新端来一份热饭。

林舜拿起筷子,把另一双推到他面前。“陪我吃点,一个人吃没意思。”

周既白站了一会儿,坐下了。他夹起米饭,往嘴里送,嚼得很慢。林舜没看他,自顾自地吃着,偶尔夹一筷菜放进他碗里。他吃得很安静,没有拒绝。

吃到一半,林舜放下筷子,看着他剩了大半的碗。

“周既白。”

他抬眼。林舜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他的身体僵了一瞬。

“以后要好好吃饭。”她声音很轻,温和得让人无法抗拒。

周既白握着筷子的手顿住了。他看着对面的女孩。浅黄色的裙子,头发别在耳后,那颗红痣露在外面。她微微偏着头,笑起来的弧度干净又温和。

记忆里那个模糊的影子,突然和眼前的人重合在一起。

“我们既白一定要好好吃饭呀。”

少年的鼻尖猛地一酸。他低下头,把碗里剩下的饭一口一口用力扒进嘴里。林舜没催他,只是安静地看着他把碗吃得干干净净。

补习结束,林舜收拾东西离开。她把钥匙“忘”在了书桌角落,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七点四十分。出租车驶出半山,进入城区主干道。

“师傅,靠边停一下。”林舜忽然开口,“我落了东西,得回去拿。”

她重新折返进那栋安静的别墅。走廊壁灯亮着,她推开车书房的门,里面没人。桌上的茉莉花茶凉透了,她的钥匙安静地躺在角落。

“周既白?”

没人应。

林舜顺着走廊往深处走,穿过侧门,尽头是泳池区。玻璃门上蒙着水雾,她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轻、极闷的水声。

她一把推开玻璃门。

恒温泳池水汽氤氲,冷蓝色的安全灯下,深水区中央,一个清瘦的身影正仰面浮着,四肢松弛,身体在慢慢下沉。

林舜没有犹豫,纵身跃入池水。冰冷的水瞬间灌进衣服,她拼死拽住少年的胳膊,将他往岸上拖。十六岁少年的重量加上吸满水的衣服,压得她膝盖重重磕在池壁上,痛得眼前发黑。

她死咬牙关,终于把他推上了岸。

周既白趴在防滑垫上剧烈咳嗽,水吐了一地,整个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压抑多年的悲痛终于在濒死体验后决堤,他蜷缩着,发出像幼兽一样嘶哑的哭声。

林舜浑身湿透,跪在一旁,伸手把他颤抖的脊背搂进怀里。滚烫的眼泪砸在她的锁骨上,他死死攥着她的衣服,指节泛白。

“姐姐……我还以为,你也走了。”

“所有人全都离开了。”

林舜轻轻顺着他的湿发。

“我在这里。”她说,“我不会走。”

她把他的头按在肩头,声音很轻:“不怕,既白不怕。”

少年哭得更凶了,把脸死死埋进她的肩窝。

林舜抱着他,目光却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了水面幽冷的波纹上。

林舜抱着他,没有再说话。夜风从玻璃顶棚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动泳池的水面,泛着幽冷的微光。她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像在哄一个很久很久没有睡过安稳觉的孩子。

她想起前世。

她那时候不知道周家是什么人家,只知道管家很客气,书房很大,书房里的书全是皮的封面,烫金的字,她连碰都不敢碰。

她只知道每次上完课,管家都会把一个信封放在玄关的托盘里,她走的时候拿走。那个时候她并没有刻意接近周既白,上辈子只是偶尔能感受到他停留在她脸上的视线,除却课业,她们并不会说其他的话。

现在想想,她能应聘成功的原因只是因为她跟沈知意三分相像的眉眼。

虽然,那时除了上课她跟周既白并没有别的交际,但是每天的信封依旧很厚,也许是一个失独老人对一个孤儿的同情,也许是周从宪骨子里那点法官的悲悯。厚到她第一次拿到的时候,在回家的公交车上偷偷哭了,她已经太久没有感受到善意了。

她靠着这笔高昂的补习费读完了圣纶的高一,靠着这笔钱买了第一件没有补丁的校服衬衫。靠着这笔钱,在母亲走后的第一个冬天,交上了地下室的房租。熬过了一个又一个被热汤泼醒的早晨,一个又一个被网球砸中脊背的午后。

然后周既白死了。

那个冬天,她在圣纶的食堂里看到新闻。周家独孙在自家泳池溺亡,前任帝国首席**官周从宪白发人送黑发人。新闻只播了半分钟,很快就切到下一条。

她端着餐盘站在那里,手一直在抖。旁边有人故意撞了她一下,热汤泼在她袖子上。她没擦。她只是看着屏幕上那张黑白照片——消瘦的少年,白衬衫。

那是她最后一次在屏幕上见到他。

一个月后,周家从公众视野里消失了。半山别墅的铁门锁了,管家走了,佣人散了。周从宪也消失了,报道里再也没出现过他的身影,有人说是搬去了乡下,有人说是住进了疗养院。

她无从知道。只是后来的日子里,她再也没有遇到过这么大方的雇主,直到死亡,再也没有。

她那时以为,那不过是她漫长苦难人生里一段短暂的幸运,一个她也无能为力的的悲惨故事,翻过去就翻过去了。她从来没有想过,那个少年的死,那个老人的消失,会和她有什么关系。她只是一个拿钱上课的家教,一个付了时间换钱的穷学生,一个连自己都救不了的旁观者。

林舜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少年。呼吸很浅,很均匀,睫毛湿漉漉地贴在眼下,嘴唇终于有了一点颜色。他的手指还攥着她的衣角,没有松开。

他活着。

这个少年活着。

林舜轻轻吐出一口气。

谢谢你,周既白。

谢谢你活下来,我们都会活下来。

走廊传来凌乱的脚步声,管家冲进泳池区,看到这一幕,脸都白了。

周既白浑身湿透,蜷缩在林舜怀里。林舜也浑身湿透,膝盖上的血混着池水往下淌,在防滑垫上洇开一小片淡红。两个人靠在一起,像是刚从一场海难里被人捞上来。

管家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少爷——”

他冲过来,蹲下身,手在周既白脸上摸了一。然后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手指颤抖着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他压着嗓子说了一句话,声音又急又哑。

“张医生,您马上过来。少爷出事了。”

挂了电话,他又拨了一个号码。这一次,他的手指顿了一下才按下去。电话响了很久。凌晨四点多,那头接起来的时候,声音带着沙哑的困倦,但很快就清醒了。

“周老。”

管家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少爷他……方才落了水。林小姐救上来的。人没事,张医生在路上了。”

电话那头死寂了许久,才传来周从宪如同石头般沉重的声音:“我现在回来。”

林舜抱着怀里逐渐安静下来的少年,轻轻拍着他的背。

她抱着他,像抱着另一个自己。

水面上的金色倒影慢慢淡下去,天边越来越亮了。

她知道,天亮后很多东西将会变得不一样。

她将拥有一张门票。

一张通往高塔的门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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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高塔的门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