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杂的日子过得飞快，澪川在茶馆一待就是半个月。除了日常跑堂看店，他顺手揽下了巷子里不少零碎活计。
帮隔壁布店搬一摞摞压手的整匹布料，帮对门药铺碾药碾得石磨转得飞快，还帮巷口那只瞎了一只眼的老猫找过爬上树死活不肯下来的猫崽子。老猫是纯兽，不会说半句人话，却认得他的味道，某天清晨叼着条半干的鱼干蹲在茶馆门槛边等他。等澪川把缩在树杈上的小奶猫抱下来塞回它怀里，老猫把鱼干轻轻放在他脚边，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他的小腿，转身慢悠悠走回了巷子里。
澪川弯腰捡起那条带着点海腥气的鱼干，指尖捏着晃了晃。
“离渊。”
【嗯？】
“你吃鱼吗？”
【……不吃，更不吃这种晒得半干的。】
“上次偷我花生米的时候，你可没说自己嘴挑。”
【……】
“行吧，给你留一半。”
他把鱼干掰成匀匀的两半，一半搁在窗台上，另一半自己靠在门边慢慢啃。第二天清早他来茶馆开门，窗台上那半条鱼干果然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颗安安静静躺着的小石子。
灰色的，圆溜溜的，表面被水磨得干干净净，连半点泥垢都没有。
澪川捡起来在指尖转了转，顺手揣进怀里。那处地方早就不是空的了，之前离渊落下的狐狸毛、赔他面钱的两枚旧铜板，现在又多了这颗温凉的小石子，三样东西安安稳稳挤在一处。
“离渊。”
【嗯？】
“你是不是偷偷在攒什么东西？”
【没有。】
“那你为什么总往我这儿留零碎。”
那边静了很久，半点声音都没传过来。
【……我没留。】
“你明明每次都留。”
【……】
“离渊。”
【嗯？】
“你是不是怕我转头就把你忘了？”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澪川都以为他不会再出声了，那道熟悉的声音才轻轻飘过来，淡得像风扫过窗沿。
【……你想多了。】
澪川低低笑了一声，把石子往怀里按了按，转身拿起抹布去擦桌上的茶渍。
“放心吧。”他擦桌子的动作利落，白毛耳朵晃了晃，“我这人记性好得很，半点儿零碎都落不下。”
后半夜澪川半点睡意都没有。
他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后门口，抬眼望着天。月亮亮得像块擦干净的银盘，清光铺下来，把院子里的青石板照得泛出冷白的光，连砖缝里藏的细碎草叶都看得清清楚楚。
“离渊啊。”
【嗯？】
“你睡觉吗？”
【系统不需要睡觉。】
澪川撑着下巴好奇地问：“那你大半夜不睡觉，都在干嘛？”
对面似乎顿了顿，沉默了一小会儿。
【看你。】
澪川愣在原地，白毛耳朵晃了晃。
“……看我？我有什么好看的，是我长得特别好看吗？”
【……看你有没有死。】
“……”
【你要是死了，我就得立刻给你找下一个重生的地方。】
澪川沉默了好一会儿，语气里带着点没藏住的小不满。
“合着你大半夜不睡觉，就蹲边上数我什么时候死是吧。”
“也不全是。”那声音依旧平平静静，“反正你迟早总得死。”
“……也对。”澪川指尖蹭了蹭身侧的尾巴尖，“反正你除了我这儿，别的地方也去不了，没别的事儿可干了？”
这一次静了很久，久到院角的蛐蛐都停了叫声。
【……没别的。】
澪川没再接着往下追问。他往后靠在门框上，蓬松的白尾巴轻轻卷在脚边，原本支棱着的耳朵慢慢耷拉下来。
“离渊。”
【嗯？】
“要是哪天你不在了，我会不会转头就把你忘了？”
沉默像潮水一样漫上来，过了很久很久，那道声音才轻轻传出来。
【你会的。】
“为什么？”
【因为你每次都忘。】
澪川皱了皱眉，指尖捏了捏自己的手背。
“我忘过什么？我记性明明好得很，连巷口谁爱点什么茶都记得一清二楚。”
【……你不记得了。】
“别胡闹，我脑子里装的东西多着呢。”
【你不记得的，比你记得的多得多。】
澪川没再接话，低头盯着自己摊开的手掌看。掌心覆着一层软白的细毛，是最普通不过的猫兽人模样，半点特别的地方都找不到。
“离渊啊。”
【嗯？】
“我以前，是不是早就认识你了？”
漫长的沉默漫过月光，连风都放轻了脚步。
【……你猜。】
“我才不猜。”
【那就别问。】
澪川低低笑出了声。
“行行行，不问就不问。”
他站起身，拍掉裤腿上沾的草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往屋里走。躺到床上的时候，尾巴习惯性地卷在腰侧，耳朵顺着枕头耷拉下来。窗外有风刮过树梢，风里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城北沼泽的湿冷味道。
他闭上眼睛，声音压得很轻。
“离渊。”
【嗯？】
“晚安。”
这一次的沉默软乎乎的，不像之前那样带着冷意。
过了好半天，那道熟悉的声音才飘过来，轻得像落在耳边的一片羽毛。
【……晚安。】
意外来得连半分预兆都没有。
那天日头正悬在头顶，茶馆里客人稀稀拉拉，老山羊在后厨的躺椅上打着瞌睡，呼噜声隔着半道墙都能听得见，两只半大的纯兽猫蜷在门槛边，把肚皮敞得开开的晒太阳，尾巴时不时晃一下。澪川手里攥着抹布，正擦到第三张桌子的茶渍，指尖刚蹭掉一点黏在桌面上的糖印，街面上传来一声震得人耳尖发麻的巨响。
他猛地抬头。
街心那辆拉着满车货的马车整个侧翻在地，右侧的车轮硬生生从车轴上断了下来，轱辘打着旋儿滚出去老远。堆得老高的木箱顺着倾斜的车板噼里啪啦往下掉，摔在青石板上，箱板裂出一道道白印，里面的货物滚得满街都是。
最边上那只钉着铁角的大木箱顺着惯性往茶馆门口直直滚过来，澪川本能地往后撤了半步，刚要侧身躲开，才看见木箱后面还拖着根磨得发亮的粗麻绳——之前被木箱拽得死死绷紧，这会儿断了的绳头像条活过来的鞭子，狠狠扫过来，一圈就缠紧了他的脚踝。
巨大的拉力猛地把他整个人往街上拽。
天旋地转之间，他的后背狠狠撞在翻倒的马车侧板上，后脑勺结结实实磕在硬邦邦的榆木车辕上。眼前的日光瞬间碎成无数片金星，耳边的喧闹声、木箱滚动声、路人的惊呼一下全远了，像隔着一层浸了水的厚布，什么都抓不住。
意识沉下去的最后一秒，离渊的声音清清楚楚落在他耳边，没有半点起伏。
【任务完成。】
【再见。】
澪川想张嘴骂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着，半分声音都发不出来。最后一点清醒的念头在脑子里转了半圈，只剩一句没说出口的脏话。
去你的吧。
他眼皮重重往下一沉，彻底闭上了眼。
人没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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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序章结束】我又死了?